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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隱雙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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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隱雙瀾(四)

張亦琦與徐福一道,領著四位太醫前往醫所。帳外狂風怒號,裹挾著沙粒,狠狠抽打在太醫們毫無血色的臉上。風聲中,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轉瞬便消散在悠悠羌笛聲裏。張亦琦從未見過如此動怒的蕭翌,心中滿是詫異,忍不住向徐福問道:“殿下對軍中將士竟這般用心?”

“殿下每次出征,必定身先士卒,不然這次也不會身負重傷。”徐福眼中滿是敬意,認真說道,“每一位在戰場上英勇陣亡的兄弟,殿下都會吩咐我們妥善安葬,還會優厚地對待他們的親屬。殿下對待軍中將士,那是沒得說。去年大雪封山,軍中物資緊缺,殿下把自己最後一件狐裘,給了凍傷的弩手。那小夥子感恩在心,如今每逢休沐日,就往王府送自己獵來的野味。”

張亦琦聽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會心一笑:“果然吶,相由心生。殿下生得那般俊朗不凡,看來並非毫無緣由。”

殘陽似血,將整個軍營染成一片火紅。許臨書冷不丁從糧車後探出頭來,發梢上還粘著些許草屑,一臉興奮地說道:“二哥,你猜怎麽著?昨兒陸三哥把那個老匹夫的貂絨大氅扒了,裹在發熱的小馬駒身上啦!”說著,他還模仿起太醫尖細的嗓音,學得惟妙惟肖:“‘這可是千金難買的關外雪貂啊!’——結果你猜陸三哥怎麽回的?‘畜生都比你們知冷暖!這幾個老家夥一路上弱不禁風的,也就比長寧和宋小姐強那麽一丁點兒,可把我和陸三哥煩死了。’”

廣陵王身著玄甲,身姿挺拔地立在轅門處,目光望向醫棚裏那星星點點、此起彼伏的火把。恍惚間,某個瞬間,他仿佛又看到那個被戰馬踩碎肋骨的少年,在滿是砂礫的地上,用鮮血寫下“不悔”二字時的模樣。夜風輕輕拂過,卷起他劍柄上那半舊的平安符,露出裏面已然褪色的青絲,那是去年清明,陣亡將士家眷系在他劍穗上的百家結,承載著無盡的思念與敬意。

陸珩瞧完這一出好戲,意猶未盡,忽然用刀尖挑起許臨書腰間的酒囊,挑眉問道:“長寧和宋婉瑜呢?可別告訴我,那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被風沙給埋了。”

許臨書連忙奪回酒囊,動作間,袖口露出半塊桂花糖。他毫不在意地擡腳將糖塊碾碎,驚起幾只正在啄食的沙雀,滿不在乎地回道:“我讓崔致遠去安排她們了。”頓了頓,又補充道:“宋家還跟來個叫羅銳的侍衛,他那腰刀比陸三哥的還長出三寸呢,聽說能單手撂倒西羌的戰馬。”

“既然是宋婉瑜的人,就管好自己的刀。”陸珩冷笑一聲,玄鐵護腕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他忽然瞇起眼,望向轅門方向——只見崔致遠正領著兩個裹著粗布鬥篷的身影穿過校場,狂風呼嘯,猛地掀起鬥篷下擺,露出半截沾滿泥漿的蹙金繡裙 。

長寧和宋婉瑜初到軍營時,那模樣狼狽得不成樣子。她們二人自出生起,養尊處優,何時這般失態過?本以為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卻還是高估了自己對軍營艱苦環境的適應能力。許臨書一見到崔致遠,就像見到救星一般,立刻把這兩個“燙手山芋”丟給了他。他心裏清楚,崔致遠心思細膩,必定能將她們安排妥當。

長寧此番前來,一是掛念二哥蕭翌,二是想見崔致遠。她自幼便對崔家中郎將芳心暗許,滿心歡喜奔赴而來,卻不想自己如此灰頭土臉、醜陋的模樣,竟被心上人瞧了去,心裏又氣又急,恨不能立刻找個地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恢覆往日的明艷動人。宋婉瑜的心思與她相仿,身為世家貴女,這般狼狽實在有失體面。

崔致遠也是無奈,思來想去,實在沒別的辦法,只能先向沈冰潔求助。畢竟軍營裏大多是男子,雖說張亦琦和王媽媽也是女子,可她們住在廚營,雖說幹凈整潔,但當朝公主與首輔千金身份尊貴,恐怕難以忍受那裏的環境。思來想去,唯有沈冰潔單獨居住的帳篷,能勉強供她們落腳。

長寧緊緊攥著兜帽邊緣,可細碎的沙粒還是順著縫隙鉆進了她精心養護的雲鬢。當崔致遠掀開沈冰潔營帳的灰布簾時,她終於在銅鏡裏看清了自己的倒影:面紗上黃沙與淚痕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層泥殼,額角還粘著一根草屑,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崔將軍……”她帶著哭腔轉過身,卻瞧見心上人崔致遠的官靴上沾著可疑的暗紅色血跡,一時間胃裏一陣翻湧,“哇”地吐出口沙粒。宋婉瑜的情況稍好一些,但原本月白色的披風也已變成了土黃色,發間的玉簪歪歪斜斜,還掛著一片枯葉,往日世家貴女的矜持此刻碎了一地,見崔致遠伸手想幫忙,忙喊道:“別碰!”

帳外忽然傳來戰馬的嘶鳴聲,長寧嚇得驚跳起來,慌亂中撞翻了案上的茶碗,滾燙的茶水潑了她滿臉。崔致遠望著這個自小跟在自己身後,甜甜喊著“致遠哥哥”的小公主,此刻卻像個掉進面缸的小貍貓,滿臉狼狽,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末將去找王嬤嬤討些香胰子來。”

好不容易安頓好這兩個嬌貴的姑娘,崔致遠不敢耽擱,急忙朝著蕭翌所在的主帳趕去。

主帳內,松煙墨香與尚未散盡的血腥氣交織彌漫。蕭翌坐在案前,手持匕首,正專註地削著箭桿,鋒利的刀刃在箭桿上摩挲,發出細微的聲響。崔致遠掀起帳簾走進來,裹挾著一陣寒風,吹得案頭的密信沙沙作響,信上火漆印的龍紋在搖曳的燭光下忽明忽暗,透著幾分神秘莫測。

“崔大哥!”許臨書興奮地蹦起來,動作太急,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炭盆,滾落的銀絲炭在攤開的羊皮地圖上燙出了幾處焦黑的痕跡。

蕭翌聞聲也轉過身看向崔致遠,然而,他的目光瞬間被崔致遠腰間那塊玉佩吸引住了。那正是幾天前他在張亦琦書案上看到的玉佩,當時張亦琦說要送給別人,沒想到這個別人竟是崔致遠。

陸珩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突然用刀鞘挑起帳幔,讓夕陽的餘暉恰好照在那枚玉佩上,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調侃道:“聽說西市的玉匠雕這類鴛鴦佩,可要收雙倍工錢呢?”

崔致遠的耳尖瞬間紅透,像熟透的櫻桃,他慌亂地解下佩劍,試圖遮擋住衣擺,結結巴巴地說道:“公主和宋小姐已安排妥當,只是……”他瞥見蕭翌手中的斷箭被捏得出現了裂痕,心中一驚,立即改口道:“宋家侍衛羅銳請求輪值,此人下盤極穩,看樣子應該是練過十年以上譚腿。”

“讓他跟著宋婉瑜。”蕭翌猛地甩開手中的箭矢,碎木屑如雪花般紛飛四散。他神色冷峻,語氣低沈地問道:“宋若甫安插的暗樁,今日可曾接觸藥人?”

“沒有,那個負責燒藥草的人也在我們的嚴密監視之下。”陸珩神色凝重,有條不紊地回答道。

“務必小心行事,千萬不要打草驚蛇。”蕭翌叮囑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銳利。

“那二哥,下一步棋打算怎麽走?”許臨書一臉好奇地問道,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去揚州。”蕭翌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在昨日已經收到皇兄文景帝的密信,信中提及揚州有異動,命他前去查探。實際上,在陸珩一行人剛出發不久,文景帝就收到了蕭翌的親筆密信,得知他已轉危為安。既然陸珩已經出來,為了掩人耳目,文景帝便沒有阻攔。蕭翌治軍嚴明,關於他的傷情,除了第一日生死未蔔的消息傳到京中,之後再無任何風聲傳出,所以滿朝文武都不知這位廣陵王殿下如今傷勢究竟如何。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宋家的侍衛來到了軍中,實在是有些蹊蹺。

“徐福,把盯梢的暗衛撤回來兩成。”蕭翌突然下令道。

“殿下這是要誘蛇出洞?”徐福捧著鎏金甲胄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宋家侍衛那邊……”

“既然有人急著送餌,”蕭翌拿起佩劍,劍格上暗藏的龍鱗紋在燭光下劃過一道冷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不妨教教他們什麽叫願者上鉤。”

殘陽似血,將沈冰潔的影子拉得悠長,她靜靜地佇立在自己的帳前,凝視著那飄動的灰布簾。帳內不時傳出銅盆傾倒的聲響,緊接著,長寧公主帶著哭腔的埋怨聲傳來:“這水裏有沙子!”沈冰潔緊了緊腰間的佩劍,默默轉身離去。這偌大的軍營,此刻竟讓她覺得無處可去。

校場盡頭,炊煙裊裊,裹挾著羊肉的膻味悠悠飄來。張亦琦正拎著藥杵從醫所走出來,一擡頭,便瞧見沈冰潔靜靜地立在暮色之中。女將軍身上的魚鱗甲泛著森冷的光,可腳邊的沙地上,卻落著一片嬌艷的海棠花瓣,想來許是今晨宋婉瑜馬車裏飄出來的。

“沈將軍是來看病嗎?”張亦琦甩了甩沾著藥汁的袖口,腕間的青金石手釧隨著動作晃蕩,發出清脆的聲響。

“投靠你。”沈冰潔擡手接住被風卷起的發帶,露出腕間那道猙獰的刀疤,“我的帳子住進了金鳳凰。”

張亦琦聽後,滿心不忿,憤然道:“太過分了吧,憑什麽搶你的帳子,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嘛!”

就在張亦琦義憤填膺之時,廚營那邊傳來王嬤嬤大聲呵斥幫廚的粗嗓門。張亦琦靈機一動,突然拽住沈冰潔冰涼的護腕,說道:“跟我來!”牛皮護腕上還殘留著日曬的餘溫,蹭過沈冰潔掌心時,驚起她細微的顫栗。

王嬤嬤舉著湯勺,楞在了竈前,鍋裏的羊骨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瞪大眼睛,看著正在給沈冰潔鋪稻草床的張亦琦和何長生。“這可是沈將軍!”何長生把最後一把幹草拍松,解釋道,“去年冬衣遲發,是她帶親兵獵了三百張狐皮分給大夥兒。”

沈冰潔默默解下身上的鎧甲,“當啷”一聲,護心鏡重重地砸在了草堆裏,日光從帳頂的破洞傾灑而入,照亮了甲胄內襯上那暗褐色的血跡——那是去年胡騎偷襲時,她為蕭翌擋下的那支毒箭留下的,而那枚箭頭,至今還收在她貼身的錦囊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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