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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殊途暗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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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殊途暗湧(一)

子夜,更漏聲聲。張亦琦案前的燭火搖曳,光影在墻壁上晃動。沈冰潔凝視著她伏案的背影,思緒飄回前些日子。那時蕭翌重傷,沈冰潔每晚都會偷偷去探望。而張亦琦留宿在蕭翌帳中,也是如此,在夜裏安靜地閱讀。崔致遠身為儒將,會心儀張亦琦也並不奇怪,看這情形,二人似是兩情相悅。可如今長寧公主來了,這對有情人的前路又在何方?

沈冰潔從軍前,是輔政大臣沈閣老家的三小姐,她怎會不知,長寧公主與崔致遠之間,就差一紙明面上的婚約。朝中皆知,崔家的中郎將將來會成為駙馬,就等陛下賜婚。張亦琦知曉這些嗎?崔致遠可有對她提起?若張亦琦知道了,沈冰潔倒真想知道,她會如何抉擇。

沈冰潔是沈太師之女,家中排行第三。沈太師曾是帝師,也是先帝臨終托孤的大臣之一。五年前,宋若甫以私自圈地、結黨營私、不願歸政等罪名,將沈太師斬首。宋若甫手段狠辣,為防沈家人反撲,竟假傳聖旨,要將沈家滿門就地斬殺。就在沈冰潔萬念俱灰之際,一位玄衣男子突然出現,將她救了下來,此人正是廣陵王蕭翌。此後,沈冰潔便投身蕭翌的軍營。這五年來,她摸爬滾打,終於成為軍中頗有威望的女將軍。只是,這些年伴隨她成長的,除了日益堅定的覆仇信念,還有那顆藏也藏不住的女兒心。她愛慕蕭翌,可蕭翌對她態度冷淡,就像對待帳下的任何一位下屬。不過,蕭翌對其他姑娘,也同樣沒有好臉色。就像朝中眾人認定崔致遠會成為駙馬一樣,他們也都覺得,首輔宋相家的三小姐宋婉瑜,一定會成為廣陵王妃。宋若甫同樣是先帝駕崩時的托孤大臣,即便如今文景帝已經親政,首輔依然位極人臣,權勢滔天。首輔家的大小姐宋婉嫻,是文景帝的發妻宋皇後;二公子宋修棋仕途順遂;三小姐成為廣陵王妃,似乎也是板上釘釘,滿朝文武都深信不疑。新仇舊恨交織,沈冰潔想著這些,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

營帳內,炭盆中的炭火劈啪作響,暖意融融。長寧公主端坐在銅鏡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如雲的鬢發。四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正乖巧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理著她的裙裾。那金絲繡就的百蝶穿花裙裾,在青灰色的氈毯上緩緩鋪展,恰似一朵綻放在茫茫戈壁灘上的嬌艷牡丹,華貴而奪目。

“輕些!難不成本公主的頭發是用金絲編的不成?”長寧公主突然柳眉倒豎,猛地甩開了梳頭丫鬟的手。銅鏡中,清晰映出她那緊緊蹙起的秀眉,滿是不悅。小丫鬟嚇得臉色蒼白,連忙伏地叩首,身子微微顫抖。

宋婉瑜見狀,從銅鏡中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輕聲說道:“寧兒,聽說崔將軍安頓好我們後,就去城裏挑選人手了,這四個恐怕已是全城最伶俐的丫頭了。”她發間的翡翠步搖隨著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碧色的光暈在帳中悠悠流轉,更襯得她溫婉動人。

崔致遠深知這些在深閨中嬌生慣養、金尊玉貴的公主千金們,一旦離開了貼身服侍的丫鬟,生活便會陷入諸多不便。所以他才對陸珩和許臨書佩服不已,竟有這般大的能耐,能將長寧公主和宋婉瑜安然無恙地帶到這軍營之中。但畢竟身處軍營,一切都不能太過隨意。於是,崔致遠精心挑選了四個約莫十二歲的小姑娘,來專門服侍長寧公主和宋婉瑜。

此刻,兩人坐在帳中,任由丫鬟們為她們梳妝打扮。長寧公主突然開口:“婉瑜,我們要不要去探望一下那位軍醫?好好賞他一筆銀子,也算是聊表謝意,多虧他救了二哥哥。”

宋婉瑜嘴角含笑,恰似春日綻放的桃花,溫柔地點點頭:“嗯,我確實得好好感謝他。殿下不僅身體已無大礙,還恢覆得這般迅速。”

長寧公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故意調侃道:“婉瑜,你如今可是越來越有廣陵王妃的風範了。”

“寧兒,你就別打趣我了,真討厭!”宋婉瑜瞬間羞得滿面通紅,嬌嗔地回應道。

待二人梳妝完畢,用過飯食後,便決定前往探望軍醫。她們走出營帳,崔致遠特意安排了一小隊士兵緊緊跟隨在她們身邊,負責護衛安全。即便如此,羅銳還是默默跟在了宋婉瑜身後,寸步不離。

在軍營裏,想要打聽救了廣陵王的軍醫並不困難,很快便得知是醫所的張軍醫。於是,長寧公主和宋婉瑜帶著一眾丫鬟侍衛,朝著醫所的方向走去。

醫所內,劉太醫正忙得焦頭爛額,一擡眼瞥見長寧公主和宋婉瑜進來,瞬間如遇救星,忙不疊整衣行禮:“長寧公主,宋小姐。”

這一聲通報,引得滿室傷兵紛紛側目。眾人瞧見兩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不顧身上傷痛,齊齊跪地行禮,此起彼伏的“公主千歲,宋小姐安好”之聲在醫所內響起。

彼時,張亦琦正在帳外為傷兵換藥,剛換至一半,手下的傷兵卻突然不顧傷口撕裂的劇痛,“撲通”一聲跪地。張亦琦一驚,下意識擡眼,這才發現,地上滿是匍匐的傷兵,恰似被勁風拂過、成片倒下的麥浪,而自己竟成了這一片跪姿中的突兀存在,孤零零地挺直脊梁,站在斑駁血汙之中。

長寧公主沒料到醫所裏還有女子,更沒想到這女子竟直楞楞地站著,毫無懼色地盯著自己,當即公主病發作,柳眉一豎,厲聲呵斥:“大膽!見了本公主還不跪下!”

張亦琦感覺有人輕輕扯自己的袖子,低頭一看,竟是那個受傷的士兵。他的傷口已然崩裂,鮮血汩汩湧出,滴落在地,可傷兵仿若未覺,只是急切又小聲地勸道:“張軍醫,您這是怎麽了?這可是當朝公主,快些跪下行禮,不然被治個大不敬之罪,那是要砍頭的呀!”

張亦琦骨子裏本就帶著反骨,眼見這些戰士在前線出生入死,將性命都置之度外,如今卻還要給這些平日只知吃喝玩樂的公主下跪,心底頓時湧起一股怒火:憑什麽?就因為她們生在皇家、會投胎嗎?想到此處,她非但沒跪,反而將腰桿挺得更直了。

“你好大的膽子!”長寧公主氣得臉色通紅,怒目圓睜,“你不怕死嗎?本公主一句話就能砍了你的腦袋!”

張亦琦雙唇緊閉,一言不發,只是直直地回望著長寧,眼神堅定,毫無懼意與退縮。

“你!”長寧公主被徹底激怒,柳眉倒豎,身為皇家公主,除了皇兄與皇祖母,平日裏誰見了她不是畢恭畢敬、禮讓三分,哪曾想今日竟被一個小小軍醫這般無視,頓覺受到了極大侮辱,扯著嗓子喊道:“來人,把她給我按下去,本公主今日非得讓她跪下不可!”

一旁的宋婉瑜見狀,連忙上前相勸,語氣溫柔又急切:“長寧,我們走吧,莫要打擾傷兵們休息了,本就不該來此添亂。”

“不,婉瑜,她這般不懂規矩,本公主今日定要好好教教她!”長寧公主心意已決,根本不聽勸,再次高聲下令,“還楞著做什麽,快點把她按下去!”

話音剛落,長寧公主身後的士兵立刻上前,站到張亦琦身後,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強行將她按跪。張亦琦掙紮間,眼角餘光瞥見地上的血跡越來越多,正是那傷重的士兵又流了不少血。這士兵本就傷勢嚴重,反覆折騰了好幾次,傷口一直不見好轉,如今又添新傷。再看長寧公主那架勢,明顯是要和自己死磕到底,若自己不跪,這滿室跪著的傷兵都別想站起來。想到這兒,張亦琦用力甩開身後士兵的手,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了下去。

長寧公主見她終於服軟,這才心滿意足,帶著眾人揚長而去,竟全然忘了自己此番來醫所的目的。

張亦琦輕柔地扶起那個流血不止的傷兵,動作嫻熟又小心翼翼,再次認真地為他換藥止血。一番忙碌過後,她才驚覺,剛剛自己竟跪在了傷兵流淌的鮮血之上。剎那間,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湧上心頭,她強壓著情緒,匆匆回到廚營,換下滿是血汙的衣物。稍作整頓,又馬不停蹄地奔赴醫所,投身於忙碌的救治工作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暫時忘卻心底那股酸澀滋味。

夕陽緩緩西沈,天邊被染成一片橙紅。這個時刻,最容易勾起人內心的脆弱。張亦琦毫無食欲,晚飯也沒吃,只是緊緊握著那根竹笛,獨自來到廣陵王專屬的登高臺。暮色仿佛一雙溫柔卻又殘忍的手,將殘陽揉碎成萬千金箔,灑落在天地之間。張亦琦攥著竹笛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泛白,她單薄的後背挺得筆直,像是要用這倔強的姿態,撐住那搖搖欲墜的尊嚴。

登高臺上,狂風裹挾著沙粒撲面而來,打得人臉生疼。她極目遠眺,望著天地交接處翻湧的暮雲,思緒飄遠。她知道,在千年之後的世界,有著絢爛的霓虹,那裏人人平等,再不必對權貴屈膝下跪,擁有著真正的自由。而此刻,她站在這古代的土地上,裙裾間墜著的玉禁步硌著膝蓋,時刻提醒她,一言一行、每一步都要合乎這封建禮法。

“雨紛紛,舊故裏草木深......”竹笛緩緩抵上唇畔,張亦琦輕輕閉上雙眼,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笛身上細密的竹紋。這觸感,和她在現代時常吹奏的那支笛子簡直一模一樣。恍惚間,她覺得這竹笛或許根本不是一件普通樂器,而是時空裂隙裏一扇虛掩的門,連接著她再也回不去的家鄉。

不知何時,蕭翌悄然出現。當《煙花易冷》的最後一個顫音悠悠消散在暮色之中,張亦琦轉身,差點一頭撞進他玄色織金的衣襟。年輕的親王迎光而立,身姿挺拔,鎏金冠纓垂在肩頭,被夕陽的餘暉鍍成赤金色,周身卻又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也不知已佇立了多久。

張亦琦頓時覺得懊惱不已,畢竟這是蕭翌的地盤,上次或許還能借口不知情,這次可就是明知故犯了。她滿心都在盤算著如何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就在這時,卻聽蕭翌開口道:“曲子很好聽。”

“這曲子……”蕭翌忽然欺身上前,身上龍涎香混合著淡淡的鐵銹氣息撲面而來。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掠過笛孔,在即將觸碰到張亦琦指尖的瞬間,堪堪停住,“像極了我前日獵到的白鹿,明明中了箭,卻偏要往更深的林子裏逃。”

張亦琦下意識後撤半步,腳下的布鞋踩碎了滿地殘陽。她迅速將竹笛藏到身後,仿佛藏起的是自己最後一片精神故土,戒備道:“殿下若是來問罪的,不妨直說。”

“聽說你今日寧肯被人按著肩膀,也不肯屈膝下跪。”蕭翌並未正面回應,而是和她並肩而立,目光望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山脈,悠悠問道,“知道本王為何縱容你麽?”

“總不會是因我吹的笛子入了您的耳吧。”張亦琦滿心疑惑,脫口而出。

蕭翌低笑出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玩味,“長寧向我告狀了,說她最後還是心軟了,不然就憑你大不敬的罪名,不砍你的腦袋,也必定要打你板子。”他語氣平淡,波瀾不驚,仿佛在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殿下是來替令妹和未婚妻出氣的嗎?”張亦琦此刻也豁出去了,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她下午剛從沈冰潔那裏知曉了長寧公主和宋婉瑜的身份。

“未婚妻?”蕭翌聞言,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結,疑惑地看向張亦琦,“誰告訴你的?”

張亦琦見他反應這般奇怪,愈發不解,直言道:“我聽說的呀,好多人都說,宋小姐是當朝首輔宋相的女兒,她姐姐是當今皇上的皇後,她將來必定是廣陵王妃。”

蕭翌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警告道:“張亦琦,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可真要打你板子了,治你一個造謠生事之罪。”

事關八卦真假,張亦琦可不肯輕易罷休,回瞪他一眼,嘟囔道:“不是就不是嘛,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你們這些皇親國戚,動不動就治人罪,這律法難不成是你們自家寫的?”

蕭翌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理直氣壯道:“本王被造謠,清譽受損,還不能為自己討個公道了?”

“宋小姐出身高貴,又生得沈魚落雁之貌,而且心腸也不錯,說她是你未婚妻怎麽就侮辱你了?”張亦琦一旦較起真來,那可是寸步不讓。很多時候她自己也清楚,她爭的或許並非事情本身,而是那份一定要贏的執拗。況且她所言也並非毫無道理,今日長寧公主刁難她,非得讓她下跪時,宋婉瑜可是一直在旁邊勸長寧息事寧人,莫要打擾傷兵養病。只可惜長寧公主脾氣上來,除了她的兩位兄長、太皇太後和崔致遠,誰都攔不住。

蕭翌緊緊盯著張亦琦,直把她盯得背脊發涼,臉上漸漸露出慌張之色。張亦琦有些發怵,訕訕問道:“怎麽了?”

蕭翌長嘆一聲,無奈道:“你這張嘴,慣是能說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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