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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金針度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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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金針度厄(三)

夜幕深沈,帳內燭火搖曳,張亦琦蜷縮在臨時支起的竹榻上,鼻尖幾乎要貼到泛黃的《金匱要略》上,就著昏暗的光線,逐字逐句地研讀著高先生開的方子。搖曳的燭火將她的影子扭曲、揉碎在帳幔上,與靜謐的夜色融為一體。一旁的青銅燈樹燃著三兩點幽光,柔和的光線灑落在榻上,為沈睡中的蕭翌側臉鍍上一層朦朧的琥珀色光暈。即使陷入昏迷,他依舊保持著端正的仰臥姿態,眉眼間的英氣與與生俱來的矜貴絲毫不減,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華貴玉雕。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蕭翌被下腹部的脹意喚醒。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不遠處案邊,一個姑娘正沈浸在燭火下專註翻閱書籍的身影。她仿佛已完全沈浸在書海之中,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蕭翌見過的佳麗如雲,眼前的女子單論容貌,確實算不上傾國傾城、容色出挑。可此刻,她周身散發的那股濃郁的書卷氣,竟莫名吸引著他,讓他一時挪不開眼睛。回想起白日裏她伏在自己懷中,側耳傾聽心跳的場景,縈繞在鼻尖的並非脂粉香,而是淡淡的藥草味混合著書墨清香,莫名有種別樣的回味。

“這方子裏的白蘞用量……”張亦琦低頭思索良久,才擡起頭伸手揉了揉早已僵硬的肩頸,恰在此時,撞進一雙寒星般深邃銳利的眸子。原來是蕭翌不知何時已然蘇醒,正斜靠在榻上靜靜地瞧著她,即便被發現,也沒有絲毫回避的意思,那眼神即便臥於榻上,依舊透著與生俱來的霸道。張亦琦也絲毫沒有尋常姑娘家被男子這般直視時的嬌羞,神色淡定地放下手中的筆,穩步走到榻邊,輕聲問道:“殿下醒了?還覺得胸悶嗎?”

帳外的侍衛聽到聲響,立刻撩開帳簾快步走進來。徐福的步子最快,崔致遠緊跟其後,就連沈冰潔也一同進來了。

“不悶了,張軍醫妙手回春,已經好很多了。”蕭翌面色恢覆了些許血色,聲音也平穩了些。

張亦琦心裏暗自欣喜,說起來,她來軍營也有段時日了,平日裏大家都喚她張姑娘,這位高高在上的廣陵王,還是第一個稱她“軍醫”的人。

於是,她自然地切換到醫生的口吻,接著問道:“殿下今日到現在還未曾排尿,夜間又飲用了利尿的藥物,現下可有尿意?”

蕭翌目光掃過帳內眾人,強忍著想要掐死張亦琦的沖動,沈聲道:“你們都出去吧!不需要在帳外守著。”

“殿下!”徐福滿臉焦急,想要勸阻。

“出去!這是命令!”蕭翌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得到指令,張亦琦第一個腳底抹油溜了出去。崔致遠也趕忙跟在後面。沈冰潔和徐福仍有些不放心,可剛走到帳簾處,就聽到蕭翌悠悠開口:“張軍醫留下。”

張亦琦心中暗自叫苦,無奈只能認命地走回榻邊,面露難色道:“殿下,這不太方便吧。”

蕭翌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說道:“你不是醫者嗎?醫者還會在乎這些?”

張亦琦心中一凜,他說得沒錯。上輩子在醫院時,她也經常給男病人導尿,因為醫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女病人由護士導尿,男病人則無論男女護士都不負責,而是由醫生操作,不論男女醫生。可這裏哪有導尿包啊?難不成他想……不行,自己是醫生,又不是保姆!

於是,她義正言辭地拒絕道:“殿下,您也說了,我是醫者,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但我可沒賣身給您,不幹這些伺候人的活兒。”

“想伺候本王?”蕭翌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是嘛!”張亦琦倒沒被這話激怒,“那我就先出去了!”

“過來!”這次,蕭翌的聲音裏已滿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亦琦心中雖強烈不滿,但也清楚,他是當今聖上的胞弟,出身天潢貴胄,權勢滔天,而自己不過是一介草民。在這個等級森嚴、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時代,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所謂過剛易折,還是得能屈能伸才能活下去。這般想著,她只好認命地再次走到榻邊。

蕭翌玩味地看著她滿臉不情願地走近,朝她伸出一只手,吩咐道:“扶我起來。”

“你要站起來肯定會頭暈的。”張亦琦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去攙扶。

蕭翌卻避開她的手,直接重重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完全把她當成了拐杖,說道:“所以我才叫你過來。”

張亦琦身形單薄,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而蕭翌已至弱冠之年,平日裏又勤加習武,身材高大健碩。這一個重力壓下來,張亦琦險些支撐不住,忍不住抱怨道:“殿下就不能在床上自己解決嗎?”

蕭翌被她這話氣得笑出聲來:“你當我是什麽人!”

“行行行,您冰清玉潔,不食人間煙火。”張亦琦翻了個白眼,認命地當起了人肉拐杖,心裏默默吐槽,這人可真矯情,看樣子矯情的人從古至今都是一脈相承。上輩子在醫院時,她也碰到過一些需要絕對臥床的病人,偏不聽醫囑,非得下床自己去衛生間解決個人問題,結果有的人問題還沒解決完,就倒在了衛生間。

張亦琦環顧四周,疑惑道:“這帳裏也沒有恭桶啊?”

蕭翌揉了揉眉心,一臉嫌棄道:“恭桶不應該在恭房嗎?”他素來極為愛潔,即便在外行軍,也容不得恭桶這種穢物出現在自己日常起居的營帳裏。

“那你……”張亦琦再次無奈,“你這麽折騰,肺裏的傷口要是又裂開可就麻煩了!”

蕭翌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這不是有你嗎?閻王叫我三更死,你不是把我留到了五更。”

張亦琦在心裏直罵,這人真的是不可理喻 。

恭房位於軍帳西側,夜風裹挾著青蒿的氣味,撲面而來。剛到恭房門口,蕭翌突然停下腳步,冷聲道:“退後十步。”張亦琦瞧著他那虛弱的身子緩緩走進帳內,心裏忍不住嘀咕,要是他一會兒倒在裏面,自己可絕對不會進去扶他。

沒過多久,蕭翌便走了出來,巡防的士兵眼疾手快,立刻端來水讓他凈手。蕭翌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十步的距離,直直地看向張亦琦,眼神裏意味深長。張亦琦假裝沒看懂,故意別過頭去。可蕭翌就這麽靜靜地盯著她,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張亦琦最終還是沒扛住,只能認命地走過去,再度充當起廣陵王殿下的人肉拐杖。好不容易將他扶回榻邊,張亦琦開口問道:“殿下現在感覺如何?”

“無事。”蕭翌神色淡淡,“你也早些歇著吧。”

“你剛剛尿量多嗎?”張亦琦追問道。

蕭翌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情緒反問:“這你也要知道?”

“當然。”張亦琦頓了頓,又道,“如果把恭桶平均分為四成,尿量大概有幾成?”

蕭翌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一成半。”

張亦琦暗自思忖,這個尿量還算可以。

她伸手給蕭翌搭脈,脈象雖偏快,但還算平穩。只是她仍擔心會出現遲發性出血的狀況,便說道:“我再等等。”隨後回到案邊,繼續研讀醫書。蕭翌半靠在榻邊,靜靜地看著她,不知不覺間,也沈沈睡去。張亦琦看了一會兒書,漸漸感到疲憊,臨睡前,她沒忘記再給蕭翌把一次脈,脈象依舊平穩,這才回到角落的小床上,和衣睡下。

晨光悄然穿透牛皮帳幕的瞬間,張亦琦猛地睜開眼睛。此時天光尚未大亮,帳中彌漫著靛青色的暗影。她盯著頭頂陌生的牛皮紋路,楞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正睡在廣陵王的主帳裏。蕭翌還保持著昨夜倚榻而眠的姿勢,玄色織金蟒紋袍服在晨曦中泛著幽幽的光。張亦琦輕手輕腳地挪到榻邊,正準備探他的腕脈,突然寒芒一閃,一道冷鐵貼著她的頸側劃過,削斷了幾縷青絲,劍鋒上散發著霜雪般的凜冽殺氣。一把冰冷的長劍就這樣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讓她產生一種大難臨頭、命不久矣的感覺。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連吞咽口水時,都能感受到劍刃的微微顫動。榻上的蕭翌緩緩睜眼,鳳眸中還凝聚著尚未消散的戾氣,待看清是她後,劍尖懶洋洋地一挑,竟將她鬢邊的珠花挑落在地。

張亦琦僵在原地,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轉身拔腿就跑。

“站住!”蕭翌伸手喝道,“不是要替我把脈嗎?”

張亦琦警惕地看向他,氣憤道:“你都要殺我了,我還替你把脈?!”

蕭翌轉頭看向她,解釋道:“方才是我看錯了,與你無關。你繼續吧。”

張亦琦哪還敢繼續,說道:“把脈是為了觀察殿下病情變化,剛剛可見殿下恢覆得差不多了,不需要我了,我走了。”丟下這句話,她便沖出了帳外。

“張姑娘!”剛出帳,就迎面碰上快步走來的崔致遠。崔致遠見張亦琦臉色不對,急忙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可是殿下……?”

“放心,他好著呢。”張亦琦滿心郁悶,“他死不了,都有力氣殺我了。”

“殺你?”崔致遠一臉疑惑。張亦琦便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崔致遠沈默片刻,說道:“殿下不是要殺你,這是殿下多年來的生活習慣所致。”

“什麽叫多年來的生活習慣所致?”張亦琦滿臉不信,“他不是權勢滔天的廣陵王麽?難道他經常被人刺殺?”

“他是,但他同時也是皇家的人。”崔致遠似乎不想再多說。

張亦琦信任崔致遠,可對蕭翌仍心存疑慮。她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來到這裏,不過是個普通小老百姓,在歷史的長河裏,就像過江之鯽,微不足道。所以她決定這一世要按自己的心意好好活下去,可不想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去。更何況上次差點被蕭翌射死的陰影還在,一想到這兒,她更不想回去了。崔致遠看出了她的抵觸情緒,接著說道:“張姑娘,殿下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只是你還不夠了解他。我與他一起長大,他義薄雲天,不然這次也不會為了救我受這麽重的傷。”說罷,他再次向張亦琦行了一大禮,“請姑娘三思。”

亦琦看著眼前這個面色憂慮的男子,心裏清楚他是個好人。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崔致遠是第一個讓她感受到溫暖的人。在荒野中,是他把受傷的自己扛上馬車;在他的幫助下,自己才順利來到玉門關;甚至在自己萬念俱灰的時候,也是他來看望、陪伴自己,還陪自己逛街,始終對自己以禮相待,真的是無可挑剔。好到讓張亦琦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這份恩情。果然,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一個對自己道德要求極高的人,對別人也同樣如此,這不就是對她赤裸裸的道德綁架嗎?可她還無法拒絕,只能乖乖就範。張亦琦只覺得胸骨處的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無奈地說道:“那我回去洗漱一下再過來。”

“多謝!”崔致遠連忙道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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