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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針度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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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針度厄(四)

張亦琦返回廚營時,王媽媽早已在那兒忙碌開了。一瞧見張亦琦,王媽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兒,急切問道:“廣陵王殿下怎麽樣啦?”看來,廣陵王受傷的消息在軍中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張亦琦一邊洗漱,一邊漫不經心地應道:“已經穩定下來了。”洗漱完畢,她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些,強打起十二分精神,再次朝著蕭翌的主帳走去。

主帳內,蕭翌照舊靠在榻上,雙眼微閉,似在假寐。崔致遠和徐福靜靜地站在一旁。張亦琦心裏老大不情願,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伸手給蕭翌把脈。蕭翌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見張亦琦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對崔致遠和徐福說道:“無礙。”回想起不久前她被自己嚇得驚慌失措的模樣,蕭翌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整個人也隨之放松了些許。

崔致遠長舒一口氣,接著問道:“那今天是否需要再次把淤血吸出來?”

“今天先不用,等他肺裏的傷口再愈合愈合。”張亦琦回答道。

話音剛落,帳外便傳來侍衛的通報聲:“高先生到!”隨後,侍衛領著高先生走了進來。高先生進門後,自然先是為蕭翌診脈。

診完脈,高先生輕撫胡須,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讚嘆道:“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張姑娘的醫術啊。若不是昨日張姑娘及時趕到,老夫恐怕也無力回天吶。”

張亦琦原本郁悶了一早上的心情,聽到高先生這番認可,瞬間又雀躍起來,嘴角上揚,笑著問道:“那先生,今日殿下的藥方需要更換嗎?”

高先生搖了搖頭,說道:“不用,只需再增加一味藥。”

“是扶正的藥嗎?”張亦琦疑惑地追問。

“正是。”高先生肯定道。

果然如此。張亦琦昨晚就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如今聽高先生這麽一說,心中又湧起更多疑惑。此刻也顧不上旁人還在,她急忙快步跟上高先生,虛心請教,懇請他答疑解惑 。

盡管蕭翌的病情暫時穩定下來,可畢竟身受重傷,一整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張亦琦留在他的營帳中,密切關註病情變化。沒了其他雜事,她反倒一下子閑了下來。在這期間,她發現整個軍營裏,真正全心全意關心蕭翌生死的,只有三個人——徐福、崔致遠和沈冰潔。倒不是說其他人毫不關心,比如高先生也很關切,但這份關切裏夾雜著諸多覆雜的社會因素。真要是蕭翌有個三長兩短,徐福、崔致遠和沈冰潔定會痛不欲生,而其他人更多考慮的是如何向上級交代。徐福作為蕭翌的隨身侍衛,這份忠心不難理解;崔致遠與蕭翌的情誼自不必多言;可沈冰潔不過是蕭翌帳下的一名將軍,她表現出的激動程度卻遠超他人,這讓張亦琦感到十分奇怪。正想著,沈冰潔突然急匆匆地沖進帳內,見帳中一片安靜,便低聲問道:“殿下怎麽樣了?”

“殿下無事,只是睡著了。”徐福輕聲回答。

聽到這話,沈冰潔松了口氣。她看向一旁案邊正專心翻閱書籍的張亦琦,輕輕走過去,真誠地說道:“張軍醫,多謝你救了殿下。”

張亦琦擡起頭,看著眼前這位一身戎裝的女將軍。說起來,她們不算熟悉,卻也不算陌生,畢竟張亦琦已經為她治過好幾次傷了,可這還是頭一回收到她發自肺腑的道謝。想到這兒,張亦琦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促狹,嘴角上揚,笑著說:“不用客氣。”

隨著暮色順著牛皮帳頂的褶皺緩緩漫入,此時已至初冬時節。蕭翌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後,終於能夠下床走動了,於是,這些時日張亦琦用來學習的書案,就被廣陵王殿下“強行征用”了。張亦琦心裏雖滿是不滿,卻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賭氣道:“我看這幾日殿下恢覆得差不多了,我也不用每天都守在這兒了。”

蕭翌斜瞥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我體內的管子還沒拔除。”

張亦琦輕哼一聲,說道:“拔管子還不簡單?我現在就能給你拔了。”

蕭翌挑起眉,反問:“張軍醫行醫都這麽隨意嗎?”

張亦琦本想解釋他的管子確實可以拔除了,早一天晚一天並無大礙,但轉念一想,這麽解釋不就掉進自證陷阱了嗎?何況一旦被懷疑,罪名便已成立。這麽想著,她臉上掛著笑瞇瞇的表情,說道:“沒錯,就是這麽隨意。不過,這也不妨礙我把殿下的命從閻王手裏搶回來,不是嗎?”

蕭翌的瑞鳳眼裏漸漸湧起笑意,可面色依舊平靜,說道:“不過是搶了你書桌,不至於這麽賭氣吧。”這幾日蕭翌雖大部分時間昏睡,但對身邊發生的事並非毫無知覺。張亦琦每日都留在他帳中,為他把脈、檢查傷口、觀察傷情變化,除此之外,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張書案後度過。他看得出,她是個極其熱愛讀書的人,求知若渴,不知疲倦。

聽他這麽說,張亦琦微微一怔。這確實是他的營帳,書案本就屬於他,如今他能下床活動,要用書案再正常不過。道理她都懂,可心裏還是有些不痛快。況且她已經連續不間斷值班大半個月了,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的職業都不受勞動法保護,但自己總得心疼自己。再加上蕭翌如今身體已度過危險期,種種因素堅定了她要給自己放假的決心。於是,她認真地說:“不是賭氣,殿下,真的可以拔管了,管子長期留在體內不太好。”畢竟存在感染風險,這管子是她自制的高溫滅菌管,沒有經過高壓處理,能否達到理想的滅菌狀態,她實在無法保證。

蕭翌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模樣,放下手中的兵書,說道:“那就今天拔吧。”

“好。”張亦琦立刻著手準備。正巧這時,崔致遠和沈冰潔走了進來,他們倆可是每天必到 。

崔致遠率先走進營帳,來到書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說道:“殿下,這是今日從京中傳來的陛下聖諭。”

蕭翌伸手接過,打開細細讀了片刻,不禁皺起眉頭,質問道:“究竟是誰多嘴,把我受傷的消息傳給皇兄和祖母的?”

崔致遠沈默不語,沒有回應他的疑問。過了一會兒,崔致遠接著稟報道:“陛下傳旨,李太醫、林太醫、劉太醫還有謝太醫都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由陸珩護送。”

蕭翌放下手中的信,冷哼一聲,說道:“我今日都要拔管子了,叫這麽多太醫來做什麽?只怕他們到的時候,我身上的疤都沒了。”

沈冰潔滿臉擔憂,轉向張亦琦問道:“今日就要拔管了嗎?殿下的傷已經好了嗎?”

“傷自然還需慢慢調養。”張亦琦神色平靜,耐心解釋道,“那日殿下是血氣胸,壓迫到了心肺,導致呼吸困難。留根管子把積血和氣體引出來是最有效的辦法。現在殿下呼吸順暢,脈象穩定,說明裏面已經沒有積血了,再留著管子也沒意義。而且管子留在體內的時間夠長了,容易讓外邪侵入,早點拔掉比較好。更何況,這麽多醫術高超的太醫就要來了,有他們為殿下悉心調理,殿下肯定能恢覆得更好。”

說話間,張亦琦已經利落地準備好了拔管所需的東西。見蕭翌還坐在書案後面若有所思,便開口說道:“殿下,請您現在去床上躺著,把衣服全脫了吧!”此言一出,蕭翌、崔致遠和沈冰潔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

這突如其來的目光聚焦,讓張亦琦不禁一楞,疑惑道:“我說錯什麽了嗎?”

張亦琦說這話時太過自然,以至於崔致遠反應過來後,心裏竟有些慚愧。沈冰潔的內心則是五味雜陳,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湧上心頭,甚至還夾雜著一絲嫉妒。但她也別無他法,只能轉身走出帳子,避嫌去了。

蕭翌心裏更是煩躁不已。這幾日,他已經被眼前這個女子當著眾人的面“占盡了便宜”,幾乎可以說是同食同宿。且不說在軍營裏,從來沒有哪個女子能留宿在他的營帳,就算是在京城晉安的廣陵王府,也從未有女子踏入過他的房間。這個口無遮攔的小女子,第一天就解開他的衣襟,趴在他懷中聽呼吸,如此親密的肌膚接觸,還當眾提及尿量、腎萎這些難以啟齒的詞匯。如今又直白地命令他脫了衣服躺在床上,他還不能不聽從。堂堂七尺男兒,如今倒像是被一個小女子調戲了一番,胸中淤積著一口濁氣,怎麽也咽不下去。

他正獨自生著悶氣,突然感覺到傷口處傳來一陣刺痛,緊接著鼻尖傳來一陣酒香。原來是張亦琦已經在用白酒給傷口周圍擦拭消毒了。

“傷口這麽大,管子一會拔出來,有個洞怎麽辦?”一旁的崔致遠滿臉擔憂地問道。

“沒事,這個傷口是要縫合的。”張亦琦頭也不擡地回答。

崔致遠既驚訝又好奇,追問道:“怎麽縫合?”

張亦琦擡起頭,朝他微微一笑,說道:“就是拿縫衣服的針線縫啊。”

蕭翌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語氣帶著一絲不可置信,說道:“你再說一遍?”

“殿下放心,我今日縫好後,過個五六日把線拆除即可。不過縫的時候會有些疼,殿下您忍一忍哦。”說罷,在崔致遠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張亦琦拿出了自制的簡易木質持針器和鑷子,以及改造過的彎針。她手法熟練地穿線,然後開始縫合傷口,動作一氣呵成。很快,傷口便重新包上了敷料。

蕭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傷口,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管子,不禁覺得自己剛剛那些別扭的心思有些好笑,忍不住問道:“你到底從哪裏學的這些醫術?”

張亦琦狡黠一笑,打趣道:“扁鵲附體,華佗托夢。”她拿著管子和一些醫療廢物走到帳外扔掉,同時告訴帳外的沈冰潔可以進去了。

收拾完畢、洗凈雙手後,張亦琦笑著說:“好啦,從今日開始我就可以回去啦。”她滿心以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

“慢著。”蕭翌突然叫住了她,“張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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