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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金針度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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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金針度厄(二)

張亦琦手腳麻利,伸手直接一把扯開蕭翌的中衣。剎那間,空氣仿佛凝固,整個帳篷裏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蕭翌俊眉瞬間擰成了川字,眼中閃過一抹不悅,周身氣場瞬間冷冽,仿佛能結出冰碴。然而,他終究還是沒有出手阻止。

張亦琦顧不上蕭翌的反應,全神貫註地按了按他的傷口處。蕭翌緊咬著牙關,強忍著劇痛,喉嚨裏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一旁的沈冰潔見狀,平日裏的清冷瞬間蕩然無存,眼眶泛紅,情緒激動地大聲吼道:“你在幹嘛?到底會不會醫術,沒看到殿下很痛嗎?”那尖銳的聲音在帳篷裏回蕩,仿佛要將帳篷掀翻。

張亦琦猛地轉過頭,一臉驚異地看著沈冰潔,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向沈穩冷靜的沈冰潔,今日竟如此失控。要知道,沈冰潔自己受傷時,可比這痛多了,都從未這般情緒激動過。張亦琦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沈將軍,我會不會醫術你還不清楚嗎?”那語氣裏滿是不屑,就差沒寫在臉上。

張亦琦十分懷疑蕭翌是內出血,外面看似已經止血,可裏面受損的臟器說不定還在汩汩流血。結合受傷部位判斷,很有可能連肺部也受到了損傷,導致血氣胸。要是有胸片就好了,拍個片子,裏面的情況便能一目了然。可現在,沒有條件進行影像學檢查,只能靠最原始的查體了。

張亦琦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將蕭翌的中衣敞開到最大,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他的上半身。接著,她雙手穩穩扶住蕭翌的雙肩,俯身就要將左耳貼向他的胸口。就在快要貼近的那一刻,一只強有力的大手猛地伸了出來,將她攔住。蕭翌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握住張亦琦的雙臂,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纖細的骨頭生生捏碎,同時厲聲喝道:“放肆!”那聲音如同洪鐘,帶著十足的威嚴與憤怒。

“我要聽你的呼吸音!”張亦琦強壓著內心的憤怒,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若不是看在崔致遠的面子上,她何苦受這窩囊氣!

整個帳篷裏的人都被張亦琦這大膽出格的舉動驚得呆若木雞。雖說大齊風氣相對開放,男女之間沒有太多嚴苛的忌諱,但畢竟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張亦琦竟當著眾人的面,要將耳朵貼在廣陵王赤裸的上身,這般肌膚之親,實在是驚世駭俗,讓人難以接受。

倒是崔致遠,盡管也被張亦琦這石破天驚的舉動嚇了一跳,但他深知張亦琦的醫術向來不拘一格、劍走偏鋒,心裏立刻就相信,張亦琦這麽做,純粹是為了救治傷者,並無他意。於是,他趕忙上前一步,語氣誠懇地說道:“殿下,請相信張姑娘。”

蕭翌滿臉抗拒,身體緊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張亦琦見狀,心裏已經打起了退堂鼓,本就十分抵觸這樣的查體方式,上輩子給病人查體時,她都是戴著厚厚的手套,更別提用耳朵直接去聽了。現在沒有聽診器,才出此下策。既然患者強烈拒絕,她也沒必要自討沒趣。

可誰能想到,崔致遠的一句話,竟如同有魔力一般,讓鉗制在她手臂上的力量緩緩松了下去。張亦琦不由得看向崔致遠,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感激,也有無奈。

“張姑娘,請。”崔致遠又輕聲說道,眼神裏滿是信任與鼓勵。

張亦琦深吸一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再次將耳朵貼向蕭翌的胸口。

蕭翌只覺得臉上一陣滾燙,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和女子有如此親密的接觸,而且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實在是窘迫至極。他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會這般任人擺布。他眉頭皺得更深了,臉上寫滿了嫌棄,最後只能認命地閉上了眼睛。此刻,貼在他胸前的,不僅僅是張亦琦的耳朵,還有她那柔軟的面頰。

張亦琦神情專註,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在蕭翌胸口,左右兩邊對稱著細聽。果不其然,左側呼吸音明顯微弱許多,她心中一沈,十有八九是血氣胸導致肺部被壓縮了。當務之急,是趕緊把胸腔裏的血和氣抽出來。

她直起身,出於愛傷意識,動作輕柔地幫蕭翌把衣服重新穿好。隨後,她神色凝重,向眾人解釋道:“以殿下現在的傷情,我需要嘗試一種新的治療方法。不過這種方法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試過,所以實在不能保證一定能醫好殿下。”

“那你醫好那個人了嗎?”沈冰潔心急如焚,連珠炮似的問道,眼中滿是焦慮與急切。

“醫好了,他就在醫所裏。”張亦琦語氣篤定,試圖安撫眾人的情緒。

“那還等什麽,趕緊治啊!”徐福也在一旁焦急地催促,聲音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急切。

張亦琦深吸一口氣,她深知責任重大,覺得還是有必要把醜話說在前頭,將責任劃分清楚:“同樣的方法治療相似的病情,效果卻可能天差地別,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病情看似相似,實則不盡相同,所以治療效果也會有所差異;其二,生死有命,閻王叫人三更死,從不留人到五更,能不能治好,有時候真得看命。”

“你!”沈冰潔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被張亦琦最後一句話徹底激怒,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忽然“唰”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就要朝張亦琦刺去。千鈞一發之際,崔致遠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上前,擡手用力將沈冰潔的劍擋了下去,他面色陰沈,聲音低沈卻透著不容違抗的威嚴:“沈冰潔,請你出帳!”

張亦琦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心中暗自叫苦,心想這個沈將軍不會是個醫鬧吧。她深吸一口氣,強鎮定心神,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隨後,她不慌不忙地從醫藥箱裏取出之前用豬牛羊動脈精心制作的無菌引流管。這管子可是她經過反覆泡酒和蒸汽滅菌處理的,除了芽孢難以完全殺滅,其他能做到的無菌措施,她都一絲不茍地完成了。接著,她鋪上無菌洞巾,動作嫻熟地就著蕭翌之前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把管子送了進去。確定好管子長度後,她轉頭看向崔致遠,語氣誠懇地說道:“崔將軍,需要你幫忙。”

“我能做什麽?”崔致遠毫不猶豫地問道,眼神裏滿是信任與支持。

張亦琦有條不紊地說道:“你把管子的這頭含在嘴裏,待我把中間夾閉管子的木夾打開,你就開始慢慢吸氣,把廣陵王體內的血和氣吸出來,一定要慢一些,防止肺快速覆張。”

“好。”崔致遠沒有絲毫猶豫,一口答應下來。

張亦琦暗自松了口氣,心想她自己才不會親自去吸呢!

與崔致遠配合默契,她緩緩松開木夾。崔致遠按照她的指示,開始緩慢吸氣。不一會兒,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管子緩緩流了出來。崔致遠吸了好幾口血,忍不住吐了出來。緊接著,張亦琦敏銳地觀察到管子裏液體的顏色又有了一些變化,她心中一緊,大概是蕭翌的肺部在擴張,之前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她全神貫註,迅速找到了平衡點,立刻夾閉了木夾。

“崔將軍,辛苦了,你快去漱口吧。”張亦琦感激地說道。

隨後,張亦琦動作麻利地將蕭翌的傷口重新包紮好。見蕭翌現在的體位不利於恢覆,她又趕忙叫來徐福,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著蕭翌半靠起來。

蕭翌目光覆雜地看了張亦琦一眼,此時她已經走到高先生身邊,認真地商量用藥的事項,自始至終都沒再看自己一眼。

“殿下,現下感覺怎樣?”徐福滿臉關切,急切地問道。

蕭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輕松:“松快多了。”確實,之前他左側胸部又脹又悶,那種瀕死感讓他幾乎窒息,現在他終於又能暢快地呼吸了。他忍不住又擡眼看了看張亦琦,這個女子,醫術奇特詭異,卻有著驚人的療效。之前就聽高先生對她多有誇讚,如今自己親身經歷,才真切地感受到,她果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崔致遠漱口回來,沈冰潔也匆匆沖進帳裏。看到蕭翌此刻已半靠在榻上,面色也有了些許血色,她立刻明白,這位張軍醫成功地救回了他。

張亦琦跟著高先生認真學完開方之後,又默默把方子抄寫了一份,準備晚上回去好好研究一番,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走到榻邊,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地問道:“殿下現在是否感覺好些了?”

蕭翌緊緊盯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好。晚上還是要註意有沒有胸悶的情況再次出現,另外最重要的是,關註尿量。”張亦琦面無表情地交代著註意事項,聲音清晰而沈穩。

然而,這句“尿量”一出口,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把在場的人驚得目瞪口呆。

蕭翌只覺得臉上一陣滾燙,心中縱使有萬般怒火,此刻也發不出來,只能無奈地閉上眼睛,心中暗自感慨,這個女子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徐福也對張亦琦的話極為不滿,他滿臉漲得通紅,不明白張亦琦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對一個男人說出這種話,而且還當著這麽多男人的面。他強壓著怒火,質問道:“張姑娘,你這是何意?”

張亦琦頓時滿臉黑線,心中無語至極,不是說齊朝風氣開放嗎?怎麽一個“尿”字就把他們羞成這個樣子。

她決定以科學的態度,好好給眾人科普一下:“是這樣,我們人體的血是有限的,殿下失血過多,剩下的血液就要優先保證我們身體最重要的臟器的血液供應,比如心臟和大腦,所以你看殿下即使受了這麽重的傷還是清醒的。那麽剩下的臟器,血供就會不足,尤其是腎,腎是需要非常多血液的器官。之所以要關註尿量,就是關註腎的血液灌註,尿不多,說明腎的血液灌註不足,那腎就有可能會壞掉。廣陵王殿下不知道是否已經娶妻生子,但殿下年紀輕輕就把腎弄壞了,不太好吧。”

張亦琦一番連珠炮似的科普,直把在場所有人聽得瞠目結舌,臉色由紅轉青,恰似被霜打的茄子。蕭翌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終是從牙縫裏蹦出兩個字:“出去!”那聲音低沈壓抑,裹挾著難以言喻的羞惱與慍怒。

“是!”張亦琦如獲大赦,任務既已完成,也不想多做停留,忙背上藥箱,腳底抹油,準備開溜。

“不可!”崔致遠見狀,急忙快步跟出帳外,高聲喊道,“張姑娘留步!”

張亦琦腳步一頓,滿臉疑惑地轉過身,問道:“崔將軍,還有事?”

崔致遠神色誠懇,先是對著張亦琦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以表感激之情,隨後說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什麽?”張亦琦擡眸,眼中滿是探究。

崔致遠目光懇切,直視著她的眼睛,道:“懇請張姑娘晚上留宿於殿下帳中。萬一殿下傷情反覆,姑娘來回奔波,恐耽誤病情。”

張亦琦一聽,心裏暗自叫苦,這不就是要她值班嘛!上輩子,她最頭疼、最討厭的就是值班了!

“可是,你也看見了,我剛剛是被他趕出來的。”張亦琦苦笑著,指了指身後的營帳,無奈地說道。

崔致遠微微一笑,笑容溫和,語氣帶著幾分勸慰:“我知道姑娘的本意是想解釋殿下的病情。姑娘雖未出閣,但身為醫者,許多事情雖於常人而言難以啟齒,可於姑娘而言,皆是醫中道理。是我們心思狹隘,不如姑娘這般清澈豁達,才做出如此失態的反應,實在是不應該,還請姑娘不要計較。”

張亦琦聽著崔致遠這番通情達理的話,心裏暖烘烘的,感動極了。來到這個時代後,崔致遠是她遇到的最講道理的人,沒有之一。她眼眶微微泛紅,重重點頭:“好吧,我答應你了,崔將軍。”

“多謝。”崔致遠長舒一口氣,眼中滿是感激。

張亦琦跟著崔致遠再次回到帳中,此時徐福正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餵蕭翌喝藥。張亦琦眼角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沈冰潔,她神色關切,幾次欲對蕭翌伸出手,卻又猶豫著放了下去,眼神裏滿是擔憂與關切。蕭翌擡眸,看了一眼去而覆返的張亦琦,雙唇緊閉,並未言語。

崔致遠快步走到榻邊,恭敬地解釋道:“殿下,今晚張姑娘留在帳中值守。有她在,才能保殿下安全。”

蕭翌右手接過藥碗,仰頭一口喝掉剩餘的藥水,神色淡漠,語氣淡淡地說道:“本王無事。她不必留在這裏。”

“殿下,不可。”崔致遠語氣堅定,再次勸道,“還有管子尚在殿下體內,只有她在,才能叫人放心。”

蕭翌低頭看了一眼留在自己左側傷口處的管子,沈默片刻,終是妥協:“罷了,就按你說的吧。”

終於得到了蕭翌的首肯,崔致遠暗自松了一口氣,又轉頭吩咐道:“徐福,你叫人在帳中架一張床,好讓張姑娘晚上休息用,這幾日我們輪番值守。”

“是!”徐福領命而去,動作麻利。

很快,帳子的角落裏便多了一張小塌,上面鋪著厚厚的被褥,看上去十分柔軟舒適。張亦琦躺上去,只覺渾身被暖意包裹,昏昏欲睡之時,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好好研習今日高先生開的方子。於是,她拜托侍衛,將自己留在廚營的醫書取了過來。此時,蕭翌已經入睡,為了不打擾他休息,崔致遠、徐福等人都退到了帳外守候。帳外,北風呼嘯,卷起旌旗烈烈作響。沈冰潔手持長劍,身姿挺拔地立在十丈外的瞭望臺上,目光緊鎖著軍帳,看著那燭火明明滅滅,將兩道剪影揉碎在這漫漫寒夜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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