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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色玉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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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色玉門(三)

在驛站美美飽餐一頓後,張亦琦便陷入沈睡,一夜無夢。待她悠悠轉醒時,晨光熹微,天際泛起魚肚白,院子裏一片靜謐。眾人尚在酣睡,唯有廣陵王蕭翌已然起身,正在院子裏練劍。只見他身姿矯健,劍影閃爍,一招一式盡顯淩厲。

前幾日,張亦琦一直處於應激狀態,情緒激動,脾氣也有些暴躁。如今,她已然冷靜下來,內心明白,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人往往難以改變環境,為了在適應環境的同時,維持內心秩序的和諧,她決定對蕭翌敬而遠之,退避三舍。於是,一看到蕭翌的身影,她立刻轉身,腳底抹油,快步逃離。

年輕英俊的廣陵王恰在此時轉身收劍,將張亦琦落荒而逃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張亦琦用完早餐後,便前往侍衛的房間探望陳江。經過內服湯藥與外部引流排膿的雙重治療,陳江的高熱已然退去,人也清醒過來。見張亦琦進門,他還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拉過被子遮擋自己的身體。

他旁邊的侍衛見狀,打趣道:“你擋什麽擋,昨天這位姑娘可都看了個遍,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就把你那塊爛肉割掉了,真是女中豪傑!”

張亦琦沒有理會這些調侃,專註地檢查陳江的傷口。只見紅腫相較之前已大為好轉,她心中暗自感慨,若在二十一世紀,有無菌技術和抗生素,何至於如此麻煩。這愈發堅定了她回到二十一世紀的決心。

看過傷兵後,張亦琦從院子返回房間,途經院子時,瞧見醫者高先生正坐在小幾旁品茶。高先生也註意到了她,張亦琦心中敬重這位長者,更將他視為同道前輩,於是快步走近,恭敬地喚道:“高先生!”

高先生微笑著點頭回應:“張姑娘!”隨後,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道:“來,一起喝茶。”

張亦琦走到小幾旁,學著高先生的姿勢跪坐下來。高先生為她倒了一小杯茶。張亦琦本不是風雅之人,平日裏喝得最多的便是白開水。雖說她也喜歡喝茶,但喝的多是奶茶。在她的認知裏,各種茶的味道大多相似。此刻,面對齊朝的茶,她滿懷好奇,捧起茶杯,放到鼻尖輕嗅,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她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心中暗自思量,若有選擇,她還是更傾向於喝白開水。

“張姑娘學過醫術?”高先生開口問道。

“略懂一二。”張亦琦如實回答,對於中醫,她自認為僅略知皮毛,這般回答已算是有所保留。

“是家傳?”高先生繼續追問,“老夫孤陋寡聞,昨日張姑娘的行醫之法,我聞所未聞,卻成效顯著。”

“自學的。”張亦琦稍作思索,覺得這個回答最為貼切。畢竟在這個時空,確實無人傳授她醫術,“昨日陳江侍衛的病癥由傷口腐肉引發,必須去除病因,後續藥物才能發揮療效,這與斷指求生的道理相通。”

高先生微笑著,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輕輕喝茶。這時,崔致遠從屋內走出,恭敬地向高先生行禮。張亦琦見狀,也立刻起身欠身,說道:“崔將軍。”這是她昨晚向後廚老嬤嬤學來的禮節。

崔致遠看到張亦琦,也向她行禮:“張姑娘。”隨後,他對高先生說道:“先生,殿下問是否可以繼續趕路了?”

高先生摸了摸胡須,笑著答道:“走吧。”

張亦琦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再次登上那輛滿是書籍的馬車。經過這兩天在驛站的調養,她精力恢覆不少。上車後,她順手拿起車上的書翻看,竟全是古醫書,涵蓋癥狀、診斷、疾病系統描述,更多的則是藥學、藥理方面的內容。張亦琦捧起一本藥學書籍認真研讀起來。

作為一名秉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理念的西醫,她對中醫大多時候持懷疑態度。在臨床上,她也給病情穩定的病人開過中成藥,在她看來,此時服用中成藥不過是安慰劑療法。真正病情危急的病人,中草藥又怎能派上用場?

就這樣,一整天的時間裏,張亦琦沈浸在古醫書的世界,大約翻看了四五本,記住了其中一到兩成的內容。她暗自期許,等回到二十一世紀,這些知識還能牢記於心。心中不禁有些惋惜,可惜現代考試不涉及中醫知識,否則,憑借這些時日的學習,拿個滿分績點對她來說不在話下 。

搭上官方的順風車後,張亦琦的旅程陡然變得輕松起來。馬車疾馳,速度遠非小毛驢可比。夜幕降臨時,他們住進驛站,白日的午餐則由夥頭兵在路上臨時搭建竈臺生火做飯。

來到這個時空一年多,張亦琦直到這幾日才吃到米飯。在張家村,一日三餐都是胡餅,而且還常常填不飽肚子,導致小張氏發育欠佳,身形瘦弱矮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張亦琦在心底無數次吶喊:快點到玉門關吧,快點回到二十一世紀吧!這種食不果腹、饑寒交迫的日子,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再熬下去了。

盡管路途依然辛苦,但實際情況已經比張亦琦最初預想的要好太多。一路上,還有崔致遠相伴。崔致遠雖然話不多,也總是一臉嚴肅,不茍言笑,但張亦琦從一開始他把自己抱進馬車時,就知道他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心地善良又好說話。這種人往往容易吃虧,而張亦琦也因此,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去麻煩他。小到詢問路程,大到驛站的住行安排、路上的吃食,崔致遠總是非常有耐心地一一幫她解決。

張亦琦心裏其實很過意不去,可在這一行人中,能幫她的也只有脾氣好的崔致遠了。跟著他們這一路,張亦琦真切地感受到了封建王朝那森嚴且不可逾越的等級制度。這幾日給陳江侍衛換藥時,她曾委婉地打聽廣陵王到底是怎樣的官職。

陳江告訴她,廣陵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多次平定吐蕃、西突厥的叛亂,威震邊疆,被授統兵大都督、天策上將。張亦琦暗自總結,這就是妥妥的天潢貴胄、位高權重,可千萬惹不起。還有那位高先生也不簡單,是藥王的嫡傳弟子。崔致遠更是出身於清河崔氏這樣的名門望族。

張亦琦有時也覺得自己何德何能,在二十一世紀時,見過社會地位最高的人也就是自己的老板兼院長,沒想到來到齊朝後,竟能與皇親國戚、藥王徒弟、貴族豪門同吃同住。雖說一路同行,但張亦琦和廣陵王、高先生接觸的機會少之又少。

這一行人只有三輛馬車和三十名侍衛,廣陵王和高先生乘坐的是第一輛,也是最為豪華精美的馬車;第二輛馬車最大,裏面裝滿了藥材,還有重兵把守;張亦琦坐的是第三輛,裏面全是書,還有幾個箱子,大概裝的是隨行的行李物品。

白天大多時間都在趕路,只有中午吃飯時才能下車,張亦琦一般都和侍衛們一起用餐,她甚至懷疑廣陵王是不是都已經忘了還有她這個人。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再好不過了,起碼不用擔心會被半路拋下。

在馬車上顛簸了半個月後,崔致遠告訴她,再有一天就能抵達玉門關了,還答應送她到那裏。這一晚,張亦琦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馬蹄揚起的黃沙在車簾外翻湧,她緊緊攥著褪色的青布坐墊,指甲幾乎都掐進了粗麻纖維裏。當崔致遠掀起車簾告知她馬上就要到達玉門關時,斜陽的餘暉正將他的玄鐵護腕染成了血色。“當真……能回去?”她盯著掌心被掐出的月牙痕,仿佛那是穿越時空時撕裂的傷疤。

然而,眼前的玉門關在風沙中沈默不語。沒有她記憶中巍峨高大的磚石城墻,只有夯土壘成的關隘,像一道幹涸的舊傷橫亙在大地上。張亦琦腳步踉蹌,猛地撲向城墻,粗糲的黃土顆粒紮進掌心,可這刺痛感遠遠抵不過胸腔裏湧起的窒息感:“這不可能!”她發了狠般摳下一塊墻泥,碎屑從指縫間簌簌墜落,如同沙漏裏倒計時的最後顆粒。

崔致遠看著她滿臉錯愕的表情,關切地問道:“張姑娘,怎麽了?你不是要出關嗎?”

張亦琦猛地看向崔致遠,眼神中滿是急切:“崔將軍,這就是玉門關嗎?會不會出錯了?”

崔致遠語氣篤定:“沒有錯,這就是玉門關。”

張亦琦還是不肯相信,跑到城墻腳下,伸手摸著黃土堆砌的墻面。崔致遠穿著鐵靴,碾過碎石走近時,她正將額頭抵在滾燙的墻面上。崔致遠的體溫隔著鎧甲籠罩過來:“張姑娘?”他的聲音像是浸在冰水裏的刀,切割著她瀕臨斷裂的神經。

遠處戍卒的號角聲忽地撕裂長空,驚起一群黑鴉,她在這蒼涼的嘶鳴中,仿佛聽見自己心臟龜裂的聲響。

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她確定自己沒來過這裏。既然這樣,為什麽她會覺得能從玉門關回去呢?為什麽自己關於二十一世紀最後的回憶是玉門關呢?她茫然地環顧四周,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般襲來,甚至比去年剛來到這裏時還要絕望。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雙腿也漸漸發軟,貼著墻面慢慢坐了下來,大腦一片空白。

崔致遠不明白張亦琦怎麽會有如此奇怪的反應,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輕聲問道:“張姑娘,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張亦琦無意識地搖了搖頭,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來到一千年前的齊朝,這個噩夢難道真的醒不來了嗎?

崔致遠還想再問些什麽,一個侍衛快步跑來,行禮後說道:“中郎將,殿下剛剛在找您。”

崔致遠聞言站起身:“殿下有說什麽事情嗎?”

侍衛回答:“沒有。”

崔致遠又擔心地看了一眼呆坐在地的張亦琦:“知道了,你在這裏看著張姑娘,有什麽事情立刻告訴我。”

說罷,崔致遠翻身上馬,向軍營方向疾馳而去。

“宵禁時辰要到了。”侍衛第三次提醒時,暮色正順著城墻蜿蜒,爬滿了她的裙裾。張亦琦盯著掌心混雜著血絲的黃土,毫無反應。

侍衛又輕聲喚了一聲:“張姑娘?”

張亦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沒錯,真的沒錯,她就是在齊朝,她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哇”的一聲,她放聲大哭起來。剛來到這裏時她沒哭,差點被一箭射死時她也沒哭,可是現在,她崩潰了。為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會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什麽都沒有,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侍衛被張亦琦突然爆發的情緒嚇到了,趕忙讓人去告知崔致遠,自己則守在原地。崔致遠策馬趕回時,看到的是滿地淩亂的沙痕。

那個既能出手救助被欺負的老弱,也能手起刀落為陳江療傷的女子,此刻正用指甲在城墻刻著他看不懂的奇怪符文“2025”,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著青白。她的嗚咽聲裹在塞北的夜風裏,像離群的孤雁最後的哀鳴。當崔致遠伸手想要扶起她時,她突然抓住他的護腕,金屬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回不去了,我回不了家了。”

張亦琦哭了很久,她已經好久都沒這麽放肆地哭過了,哭到最後,眼淚都幹涸了,只剩下劇烈的抽泣。

驛站的桐油燈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隨著火光晃動,宛如困在琥珀裏的蝶。崔致遠解下大氅,輕輕覆在她顫抖的肩頭,聽見布料下傳來支離破碎的呢喃:“我回不去了,我回不了家了。”

遠處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重重砸在千年前的月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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