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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歧路醫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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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歧路醫心(一)

張亦琦哭得精疲力竭,迷迷糊糊間陷入了夢鄉。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那個大寒的夜晚。城市仿佛被一層冰冷的紗幕籠罩,寒意刺骨。她跟完最後一臺急診介入手術時,夜已經深了。可她還有細胞實驗沒完成,得去實驗室接著忙活。其實她本可以第二天再做,可她從小就是學霸,自律性極高,向來秉持今日事今日畢的原則。她深吸一口氣,來到醫院對門的便利店,買了一個飯團。許是天氣太冷的緣故,心梗的患者特別多,她從中午忙到晚上,水米未進。做實驗可是個體力活,還是得先填飽肚子。

她走出便利店,手裏攥著熱乎乎的飯團,一陣狂風猛地刮來,她差點沒站穩。醫院旁邊的馬路,白天總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可到了半夜,幾乎看不到什麽人影。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疼得厲害。她低下頭,快步穿過馬路。突然,她感覺撞上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緊接著,仿佛有一座大山壓了過來,胸腔裏的空氣瞬間被擠了出去,她無法呼吸。奇怪的是,並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她感覺自己像是從身體裏剝離了出來,甚至不再受地心引力的控制,就像個旁觀者,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她聽到有人大喊:“撞到人了!” 看到壓住她的土方車司機跌跌撞撞地從駕駛室裏沖出來,那是一輛運垃圾的土方車,只有在深夜才能進城行駛。隨後,她被醫院的保安和司機擡進了急診搶救室。她的胸廓已經被壓癟,眼角、鼻孔、耳朵、嘴角都有鮮血緩緩流出。耳邊是一陣慌亂嘈雜的聲音,漸漸地,這聲音越來越小,眼前的光卻越來越亮,亮得她不得不睜開眼睛。

刺眼的陽光直直地射進房間,張亦琦悠悠轉醒,揉了揉脹痛的眼睛,緩緩坐起身來。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可屋內的擺設卻和之前住過的驛站十分相似,大概這又是一家驛站吧。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從二十一世紀來到一千年前的齊朝了——因為她死了,死在了那個冰冷刺骨的大寒深夜,甚至連一口熱飯都沒吃上。她記得那天是周末,本不用跟手術的。剛畢業第一年,又以卓越博士的頭銜畢業,為了掌握手術技能,她一有機會就往導管室鉆;為了做出科研成績,下了臨床就直奔實驗室。如果那天她沒跟手術,而是白天做實驗,或者跟完手術直接回宿舍休息,就不會遭遇這場橫禍。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但大概率自己已經死了。那她的爸爸媽媽呢?她是獨生女,自己這一走,父母該如何承受這沈重的打擊?就在那天中午,她還在手術間隙和父母討論著要去西北大環線游玩,她仔細列好了沿路的景點,其中就有玉門關。她爸爸還跟她說,其實有兩個玉門關,有一個已經被水淹沒了。原來如此,難怪自己的腦海裏會對玉門關有這麽深的執念。

想到父母含辛茹苦養育自己二十多年,自己卻如此不負責任地撒手人寰,張亦琦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父母該有多可憐,一輩子的心血都付諸東流。平時無比疼愛自己的奶奶和外公外婆年事已高,他們又怎能承受這樣的噩耗?人世間最殘忍的,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一股錐心之痛再次如潮水般襲來,將她徹底淹沒,她無處可逃。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張亦琦沈浸在痛苦之中,沒有理會。

“咚咚咚”,那人並未放棄,繼續敲門。張亦琦依舊充耳不聞。

終於,那人不再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來。來人是崔致遠,他到底放心不下,忙完公務後,還是決定來看看張亦琦。

一推開門,崔致遠就看到張亦琦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腫得像核桃一般。與昨日不同,她今日毫無生氣,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張姑娘,”崔致遠輕聲問道,“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房間裏一片死寂,許久都沒有人回答。這沈默漫長到崔致遠幾乎都不想再追問答案。

“崔將軍。”張亦琦輕輕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知道人死以後會去哪裏嗎?”

崔致遠看著她,認真地回答:“子不語怪力亂神。”

張亦琦冷笑一聲,“孔子不語,是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沒死過。我知道,原來人死之後會進入輪回,帶著所有的記憶,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孤獨地活著。”

此後的幾天,張亦琦像被抽去了脊梁,一直臥床不起。她甚至想到了死,可死了又能怎樣呢?還能回到二十一世紀嗎?按照時間推算,二十一世紀的自己大概率已經被火化,說不定墳頭草都長得郁郁蔥蔥了。可在這個世界,她又實在不想茍且偷生。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如果死了,要麽回到二十一世紀做個孤魂野鬼,這樣還能陪伴在父母家人身邊,倒也算是目前這糟糕局面裏最好的結局了。但萬一做不了阿飄呢?要是又進入另一個時空,那個時空比現在還糟糕可怎麽辦?生命只有一次,她已經死過一回了,不能再輕易赴死。就像考試時,如果不是百分百確定,她絕對不會更改第一次寫下的答案。思來想去,最後,她似乎只能在這個時空裏,像個行屍走肉般活著。想到這兒,張亦琦再一次感到萬念俱灰,仿佛置身於無盡的黑暗深淵,看不到一絲光亮。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打破了寂靜。

“請進!”張亦琦從床上坐起身來。

又是崔致遠。自從上次離開後,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倒不是他不想來,只是這幾天邊境局勢緊張,前陣子有一小批吐蕃人多次騷擾邊境村落,他率領一隊人馬去前線作戰了。昨日剛剛凱旋,今日便趕來探望張亦琦。此外,他還想請張亦琦跟他去一趟軍營。原來,隨他一起去前線作戰的沈冰潔背部受了刀傷。沈冰潔極其能忍,一直沒說自己受傷的事。回到軍營後,她突然高熱暈倒,背後一大片血跡滲出,大家才知道她受傷了。沈冰潔是五年前被廣陵王救下,帶進軍營的,軍中人都知道她是蕭翌的人,從上到下都不敢有絲毫怠慢。這次她背部受傷,可她畢竟是個姑娘家,隨行軍醫又都是男人,多有不便。崔致遠便建議請張亦琦來給沈冰潔療傷,蕭翌這才想起還有張亦琦這麽一個懂醫術的女子。雖然軍營是禁地,外人不能隨意出入,但眼下情況緊急,而且有他坐鎮,即便張亦琦是細作,也翻不起什麽風浪。

此時的張亦琦雖然仍在臥床休養,但崔致遠見她氣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精神也恢覆了一些,便開口說明了來意。

“好,待我洗漱後就跟你去軍營。”張亦琦說道。

她走到銅鏡前,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又清瘦了不少,面容憔悴。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打起精神,收拾好自己後,跟著崔致遠坐上馬車,朝著城外的營地駛去。馬車在官道碾出暗紅車轍,遠處玄色軍旗獵獵作響。掀簾剎那,三千重甲反射的寒光刺痛雙目,張亦琦踉蹌扶住車轅,喉間泛起酸水。

進帳篷之前,崔致遠腳步一頓,側身叫住張亦琦,神色認真,目光中帶著幾分溫和的提醒:“張姑娘,一會見到廣陵王,可得行禮。”

張亦琦的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扯。她擡眸,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輕聲問道:“要跪下來嗎?”

崔致遠與她對視,目光平和而堅定,緩聲道:“是。”

張亦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絲抗拒,神色平靜,聲音也沈穩得如同湖面無波:“好的,我知道了。”

她跟在崔致遠身後,一步步走進帳篷。每一步都邁得緩慢而沈重,像是腳下的土地有千斤重。今天的廣陵王身著深色圓領錦繡長袍,束發金冠在帳篷內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冷冽的光澤,他坐在帳篷正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芝蘭玉樹般的氣質愈發凸顯。廣陵王蟒紋箭袖輕輕拂過輿圖,玉扳指叩在隴西地形凹陷處,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亦琦隨著崔致遠一同停下,雙手微微顫抖著撩開衣袍。她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在與內心的某種力量做最後的抗爭,但終究還是緩緩跪了下來。她聽見身旁崔致遠清朗的聲音傳來:“金吾衛崔致遠,參見廣陵王。”

她只覺得喉嚨幹澀,像是被砂紙狠狠摩擦過,有千斤重,想說的話堵在喉間,怎麽也吐不出來。可又不得不說,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新蓄積力量:“張……”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再次停頓,才艱難地吐出:“張,張亦琦,參見廣陵王。”

蕭翌目光斜斜地瞥了一眼張亦琦,不過才半月不見,當初那個連頭都不願低的人,如今居然乖乖跪下行禮了,心性變化竟如此之大。他薄唇輕抿,神色淡漠,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起來吧。”

張亦琦和崔致遠一同起身,走到床邊。床上躺著的是個眉眼間滿是英氣的女孩子,皮膚白皙似雪,五官精致而俊秀,年紀約莫十七八歲,正是青春美好的年紀,此刻卻眉頭緊鎖,痛苦地躺在床上。張亦琦伸出手,指尖輕輕探向她的額頭,觸手滾燙。

“她的傷口在背上?”她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崔致遠,目光中帶著詢問。

崔致遠微微點頭,應道:“對。”

“幫我翻一下身。”

兩人合力將沈冰潔翻了過來,張亦琦看到她白色的中衣已被幹涸的血液染成暗紅色,觸目驚心。留了這麽多血,這姑娘沒休克致死,也算是命大。

張亦琦拿起剪刀,動作小心地剪開沈冰潔的衣服,背部果然有一處一掌寬的刀疤,已然化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和上次處理陳江的傷口一樣,她仔仔細細地清理著傷口,每一個動作都輕柔卻又堅定。等要包紮時,她才猛地想起沒有無菌敷料,只得走出帳篷外。此時,蕭翌和崔致遠還在帳外等著。張亦琦走近,聲音不卑不亢:“我需要幹凈的白布,給受傷的姑娘包紮。”

蕭翌俊眉微微一蹙,周身氣場瞬間冷了幾分,看向身邊的人,聲音低沈:“軍中連包紮的白布都沒有了嗎?”

副將黃淮心下一驚,脊背瞬間挺直,立刻回答:“被毀壞的只有草藥,白布應該是有的,不知姑娘為何說沒有?”

“我需要的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白布。”張亦琦盡量讓自己的表達清晰,“就是還要經過一道工序。”她看著黃淮一臉茫然,完全不解的樣子,無奈地放棄了解釋,直接說道:“架火,燒一壺開水。”

張亦琦坐在火邊,將要用的白布和工具一股腦兒扔進去煮。她下意識地想計時,手剛擡起,才想起這裏沒有鐘,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裏滿是苦澀與無奈。她點起香,按照香燃燒的時間來計時。在沸水裏煮了兩炷香後,張亦琦倒掉水,接著將壺放在火上幹燒,直到壺裏面的東西都徹底燒幹,才拿下來冷卻,最後將白布放在沈冰潔的傷口處包紮好。

軍中醫所的小醫官杜環滿臉疑惑,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這是為何?直接包紮不可嗎?”

“因為白布上有一些微生物,我們必須去除。”張亦琦耐心解釋。

“微生物?”小醫官杜環更加一頭霧水,眼中滿是迷茫。

張亦琦繼續耐心地說道:“就是有一些比最小的蟲子都要小的東西,用我們的眼睛是看不見的,需要經過這樣的高溫先煮再燒,才能去除大部分。”說到這裏,她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沒辦法,沒有高壓滅菌設備,芽孢之類的根本無法徹底清除,只能聽天由命了。畢竟這是中古時期,技術受限。要是在二十一世紀,估計鄉鎮衛生院都有高壓滅菌鍋了,可惜,二十一世紀已經成了上輩子的事情,再也回不去了。想到這裏,張亦琦的心裏又酸又澀,眼眶也微微泛紅。

話剛說完,高先生就從帳外進來了。他先是走到床邊,替沈冰潔把了脈,手指搭在脈門上,神色專註。隨後,他在小幾前坐下,提筆寫處方。張亦琦走過去,湊在一旁跟著看,發現他今天開的處方與那日在驛站給陳江開的不同。兩人明明是同一病癥,她不禁心生好奇,直接問道:“高先生,為何這張方子與上次給陳江侍衛的不同?”

高先生呵呵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你還記得上次的方子?”

“記得。”張亦琦回答得斬釘截鐵,接著便把上次的處方背了出來。

“陳江侍衛是男子,沈姑娘是女子,男女用藥自然不同。”

張亦琦心裏泛起嘀咕:“男女之間用藥會不同?”

正當他們說著,蕭翌也從外面進來。帳子裏除了高先生和張亦琦,其餘人紛紛跪下向他行禮。張亦琦有些懵,她知道自己應該跪,可雙腿像是被釘住了,一時竟跪不下去。好在蕭翌也沒有在意,語氣隨意地說了句:“起來吧。”

小醫官拿著高先生寫好的方子,往後退了好幾步,才轉身離開。張亦琦看得有些心驚,為什麽這個醫官要這麽走?是為了表示敬重嗎?

蕭翌看了一眼仍在床上沈睡的沈冰潔,轉身看向張亦琦,聲音低沈:“她現在怎麽樣?”

張亦琦正憂心忡忡地發呆,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蕭翌見她沒反應,不由得蹙眉,又一字一句地叫了句:“張 亦 琦!”

張亦琦一個機靈回過神來,脫口而出:“怎麽了?”

這般沒規矩,蕭翌雖心中不悅,倒也沒計較,只是重覆道:“本王問你沈冰潔現在怎麽樣?”

張亦琦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她現在在睡覺,傷口已經處理了,我會日日給她換藥的。”

“張姑娘,”還是高先生的語氣和藹多了,“前些時日你說你對醫術略懂一二,老夫發現你十分精通外傷救治,不知你學的是哪家醫術?”

“先生,我學的醫術是把人拆開了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張亦琦如實回答,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自己讀到博士的學問,來到這裏之後,最終只剩下個清創縫合了。

黃昏時分,天邊被夕陽染成橙紅色,像是被畫家打翻了顏料盤。仍然是由崔致遠送她回去。崔致遠將她送到驛站門口,正準備離開,張亦琦開口叫住他:“崔將軍。”

崔致遠聞聲停住,轉身面對她。他背對著陽光,一身黃金鎧甲被鍍上一層金邊,在逆光裏顯得格外溫柔。他輕聲問道:“何事?”

張亦琦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聲音也低了幾分:“我不知道我能在驛站裏住多久,我身上的錢也不夠多,我在這裏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崔致遠微微一笑,笑容溫暖如春日暖陽:“姑娘不用擔心,驛站非官家之人確實不能常住,不如這樣,姑娘明日就住進軍營,你醫術如此高超,不僅僅是沈冰潔,醫所裏還有很多傷兵需要你的救治。”

張亦琦心頭一動,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真的嗎?我真的可以住進軍營嗎?”

“可以。”

回到房間後,張亦琦先是洗了一個熱水澡。當熱水漫過皮膚,她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自從回憶起真相後,她覺得自己一直都在虛實之間游走,在極端痛苦的時候,她不是沒有想過一死了之。可是她本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她是因為死了才到這裏的,縱使再死一萬次,她也回不去了。既然不能死,還是好好活下去才最重要。換上幹凈的衣服,推開窗戶,夕陽已經西下,天邊留下一抹燦爛的紅色。秋風吹起,微風輕輕拂面,張亦琦想起那句名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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