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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色玉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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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色玉門(二)

張亦琦是在劇痛中悠悠轉醒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尖銳的冰棱直直紮進肺葉,帶來刺骨的疼痛。她下意識地死死攥住胸前那串已然變形的銅錢串,正是這堆“廢鐵”救了她一命,也讓她真切體會到了“胸骨骨裂”是怎樣一種鉆心的痛楚。在視線模糊之中,她瞧見一襲玄色披風快速掠過染血的沙地,那人的皂靴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從她身旁走過,甚至沒有施舍給她一個眼神。

胸前的劇痛持續了許久,即便張亦琦的意識逐漸模糊,可她的痛覺卻無比清晰。廣陵王一行人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越過她,去檢查那輛馬車。張亦琦此時已沒了一絲力氣,廣陵王身邊的一個侍衛走近,蹲下身子,一只手探向她的鼻息,隨後高聲稟報:“殿下,她還活著。”

緊接著,那位灰衣老者也來到張亦琦身邊,蹲下為她把脈,口中說道:“殿下好箭法,銅錢卸了七分力,倒是這丫頭命硬,現下只是脈象稍快,並無大礙。”

張亦琦掙紮著坐起身來,此刻她已全然顧不上個人形象與素質,破口大罵:“什麽好箭法!是我命大好嗎?”她掏出胸口前的兩串銅錢,好家夥,這一箭力道驚人,連銅錢都被打得變了形。她隱隱覺得自己的胸骨就算沒有骨折,也必定骨裂了,疼痛難忍。她滿心憤怒,恨不得揪著那個廣陵王的領子,好好跟他講講二十一世紀該如何處理醫鬧。可現實卻是,她只能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無助地痙攣著,眼睜睜看著那抹玄色身影翻身上馬。

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廣陵王終於看向她,俊美的臉上滿是漠然,淡淡開口:“今天又耽擱了,走吧!”

張亦琦看著滿地的屍體,心中警鈴大作,這是要丟下她不管了嗎?不,絕對不行!生死關頭,她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了,立刻伸手抓住那個侍衛。畢竟剛剛只有這個侍衛過來查看她的死活,說明他還有點人性。張亦琦疼得說不出話,只能用眼神苦苦哀求他。

廣陵王已經漸行漸遠,侍衛什麽也沒說,只是將張亦琦抱到後面那輛馬車上。這輛馬車原本是那位老者乘坐的,車裏堆滿了書籍。

馬車叮裏咣當地向前行駛著,張亦琦體力耗盡,很快便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張亦琦原以為會在半途中被他們拋棄,沒想到醒來時仍在馬車上,只是馬車停住了。胸前的疼痛減輕了許多,雖然依舊不能觸碰,一碰就疼,但不管怎樣,她活下來了,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張亦琦深吸一口氣,下了馬車,入眼又是一片荒郊野嶺,她不禁暗自思忖:這是到哪兒了啊?

馬車四周依舊有侍衛嚴密把守,廣陵王和那位老者正在不遠處的大石頭邊喝茶。張亦琦猜測應該是中途休息,便徑直走了過去。還沒走近,就被兩位侍衛持刀攔下。

張亦琦被刀嚇得不輕,急忙解釋:“我是有問題要問你們!”

一名侍衛厲聲喝道:“大膽!見到廣陵王殿下還不行禮!”

張亦琦腦子瞬間懵了,她是真的不認識這位廣陵王,不由得問道:“廣陵王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下輪到侍衛懵了。

正在喝茶的廣陵王也註意到了張亦琦,他右手輕輕一揮,帶刀侍衛立刻退到一旁。

他負手而立,此時已換了一身衣服。他身形極為頎長,身著一身圓領玄色窄袖長衫,披著雲錦披風,腰間配紮同色鑲玉腰帶,掛著一枚垂著黃色流蘇的羊脂玉佩,整個人顯得高不可攀、貴不可言。張亦琦心中暗自感嘆:只可惜這豐神俊朗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既冰涼又冷漠的心。

那天將張亦琦擡上馬車的侍衛也走了過來,或許他是這群侍衛的首領,又或許他與廣陵王極為親近。他只是對著廣陵王作了個揖,然後對張亦琦說道:“姑娘,這位是當今聖人的同胞弟,廣陵王殿下。”

見張亦琦還是沒有反應。

“姑娘!”那個侍衛又叫了她一聲,壓低聲音提醒道,“還不行禮!”

說起來,張亦琦來到這裏已有一段時間了,但她從未給誰行過禮,在張家村裏也沒人要求她行禮,更沒人教過她。此刻,她能想到的行禮方式便是下跪。可是,她怎麽也跪不下去。從小到大,除了小時候被虎媽罰跪、清明過年祭祖、去廟裏祈福,以及爺爺去世時,她從未給其他人下跪過。要她對一個陌生人下跪,尤其是對一個差點殺了她的人下跪,她實在做不到。

此刻,她只覺得自己的膝下仿佛有千兩黃金般沈重。於是,張亦琦擺出一副士可殺不可辱的表情,準備直面可能到來的懲罰。

沒想到廣陵王居然悠悠地笑了起來,說道:“怎麽,現在又不怕死了?”

“怕。”張亦琦不卑不亢地回答。

廣陵王沒有繼續追究行禮的事情,臉上恢覆了冷漠,問道:“你跟那群蒙面人是什麽關系?”

居然懷疑她和蒙面人有關系!她都差點死在他們手上了,還被懷疑與他們勾結,張亦琦頓時氣得不行,沒好氣地說道:“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認為我跟你們是一夥的,所以才要殺我。”

廣陵王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繼續問道:“你要去哪裏?為什麽會走這條路?”

張亦琦心中的怒火還未平息,又被他這一個問題激怒了,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真是笑話!這又不是你們家的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等張亦琦叫嚷完,廣陵王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兩個侍衛迅速沖了過來,一人摁住她的一只手,強行讓她擴胸。張亦琦的胸前頓時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悲哀地意識到,這裏不是自由民主平等的二十一世紀,而是封建的家天下時代,這條路還真就如同他家的一般。此刻,她內心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老老實實在張家村待著了!

那個救過張亦琦的侍衛看出了她的痛苦,語氣有些急迫地喚道:“殿下!”

廣陵王又輕輕地揮了一下手,按住張亦琦的侍衛立刻放開了她。張亦琦捂住胸口,蹲在了地上,等待這陣疼痛過去。她深吸一口氣,從身上的包袱裏拿出過所。侍衛拿過之後交給廣陵王。

廣陵王看著過所問道:“你是晉安近郊張家村人,要去玉門關?”

“是。”

沒想到廣陵王的聲音愈發冰冷:“玉門關是邊塞重地,為何要去玉門關?出關?”

張亦琦認命地回答:“我從玉門關來,自然是要從玉門關回家。”

這場對話毫無結果,廣陵王將過所還給張亦琦後便離開了。還是那個救下她的侍衛對她說:“姑娘,請自便吧。”

張亦琦大驚失色:什麽?這是要讓她自生自滅嗎?她現在身受重傷,小毛驢也沒了,還偏離了原本的路線,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又剛剛經歷了一場刺殺,她怎麽可能“自便”得起來。現在她可不敢單獨上路了,那個好心的侍衛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於是她厚著臉皮跟上去問道:“這位大哥,請問你怎麽稱呼?”

侍衛擡手給張亦琦作揖道:“崔致遠。”

張亦琦有模有樣地跟著他學了一下:“張亦琦。”

崔致遠楞了一下,道:“張姑娘。”

“我能不能跟著你們的馬車走?”張亦琦祈求地看著他,“你們是不是也要去玉門關?”

張亦琦不知道他能不能做主,也清楚這個請求著實有些為難他了。但她已經走投無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崔致遠面露難色,終究沒有直接拒絕她,可也沒辦法當場答應。此時,張亦琦理智回歸,開始後悔剛剛對廣陵王那般強硬。

不一會兒,那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也走了過來,對著崔致遠喚道:“中郎將。”

崔致遠對他十分尊敬,立刻行禮:“高先生。”

“高先生您是大夫?”張亦琦看出這位就是之前給她把脈的老先生,連忙抓住這個機會。

“姑娘有何事?”

“能否請先生捎我一程。”

高先生果然醫者仁心,點了點頭算是默許。然後他轉過頭對崔致遠說道:“殿下那邊我來解釋。”

就這樣,張亦琦再次坐上了那輛裝滿書的馬車,廣陵王也沒有再找她的麻煩。

又趕了一天的路,傍晚時分,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驛站。跟著官家走有個好處,就是不用自己出車費和房費。張亦琦心裏其實有點糾結,這便宜是不是占得太大了?可轉念一想,自己怎麽說也是蕭齊王朝的子民,張家村交的稅裏也有她的一份,皇家和這些當官的靠他們交稅養著,自己占點小便宜又何妨?想到這兒,張亦琦心安理得地跟著他們走進了驛站。驛丞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給她安排了房間。

張亦琦入住後,先是在房間裏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的衣服,順帶檢查了一下胸前的傷情。只見一大片淤青,呈現出青紫之色,當時肯定出了不少血。張亦琦暗自感嘆自己命大,越是如此,她越要珍惜自己的小命,一定要順利回到二十一世紀,離開這個鬼地方。由於在馬車上睡得太久,張亦琦此刻毫無睡意,肚子卻有些餓了,便到樓下小院裏溜達,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小院裏人不多,大家可能都在房間休息,只有崔致遠腰間掛著刀,在四周巡視。

張亦琦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中郎將。”

“張姑娘。”

張亦琦到現在才認真看清他的長相。這也不能怪她,主要是廣陵王實在太過出眾,跟廣陵王那種俊秀勳貴、玉樹臨風的氣質不同,崔致遠身上更多的是一種淩厲的英氣和軍人特有的魁梧氣概。大概也是因為職業原因,他的皮膚比較黝黑,而這種膚色反而為他增添了一股將帥之氣,張亦琦覺得他日後定會成為一名儒將,正所謂“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中郎將不休息嗎?”張亦琦開始有目的地寒暄。

崔致遠道:“我不累。”

沈默了一小會兒,張亦琦決定不再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那你吃了嗎?”

崔致遠何等聰明,看著眼前這個笑得有些刻意的姑娘,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由得笑了,雖然這笑容略顯生硬。他隨手招來一個侍衛,吩咐道:“吩咐下去,給張姑娘準備些飯菜。”

“是!”

張亦琦頓時內心十分感動,立刻給他作揖表示感謝,這可是她來到齊朝後學會的第一個高規格禮節。

“那你忙。”目的達成,張亦琦正準備離開,另一個侍衛小跑過來:“中郎將,陳江高熱不退,人已經不清醒了。”

崔致遠一聽,立刻跟著那名侍衛去看那名發熱的侍衛。張亦琦頓時職業病發作,也跟了上去。

士兵們住在大通鋪,那位叫陳江的侍衛睡在中間,身上蓋著好幾層被子,整個人瑟瑟發抖,顯然處於高熱寒戰狀態。

崔致遠有些疑惑:“張姑娘你怎麽過來了?”

張亦琦走上前去掀開他的被子:“讓我看看。”

陳江赤裸著上身,右側胳膊上有一處刀傷,已經明顯化膿。崔致遠也看到了,轉頭吩咐道:“去請高先生來。”

張亦琦又將這位侍衛的身體仔細檢查了一遍,感覺他全身表皮溫度都很高。她不確定他現在是否已經發展成膿毒血癥,但不管怎樣,化膿的患處肯定是發熱的根源,當下處理的首要原則就是引流排膿,可這裏畢竟是古代,條件有限。

崔致遠對張亦琦的行為很是不解:“張姑娘,你這是在?”畢竟男女有別,張亦琦看起來就是還未出閣的姑娘,怎能隨意查看一個大男人赤裸的身子呢?但張亦琦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只是專註地查看陳江胳膊上的傷口,這傷口是那天遇到刺客時,打鬥留下的。

“生一盆火,燒一壺滾燙的熱水,準備止血的布。”張亦琦看著崔致遠疑惑的眼神,堅定地點點頭,“相信我。”

崔致遠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照實吩咐了他的侍衛。

很快東西就備齊了,張亦琦從口袋裏掏出之前在晉安街頭買的小刀,將陳江的患肢伸展出來:“叫幾個人幫我把他摁住。”

張亦琦將小刀在火上反覆灼燒,確定達到無菌標準後,直接在傷口的化膿處劃開。這一處是壞死的組織,陳江還沒感覺到疼痛,大量高張力的膿液便一起湧了出來。切除掉壞死組織後,張亦琦又將布和筷子在沸水裏煮了一會兒,撈出來等溫度降下來,用滅過菌的筷子夾著布,將傷口周圍清洗幹凈,再借助兩根裹了布的筷子,用力將收口處的殘餘膿液擠了出來。陳江忍受不了疼痛,痛苦地叫了出來,可事情還沒結束,張亦琦只能安慰他:“我知道很疼,忍忍啊,馬上就好了。”

一番操作下來,陳江直接痛暈了過去。

聞聲趕來的不僅有高先生,居然還有廣陵王。

高先生替陳江把脈後說道:“脈象快,但平穩,應該無礙。”

由於沒有無菌敷料,只能將傷口敞開。張亦琦交代道:“傷口沒愈合之前,一定要註意不要碰到任何東西,我會每天過來給他換藥的。”

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張亦琦直接問向高先生:“能不能有一些蒲公英、馬齒莧這些解毒的藥,他需要內服。”

高先生摸了摸胡須,刷刷刷地寫出了藥方。張亦琦在一旁看著,趁機將方子都記了下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古代藥方,以後回到二十一世紀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廣陵王站在一旁,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剛剛崔致遠的侍衛過來請高先生時,廣陵王正在房間裏和高先生商量草藥的事情,侍衛稟報了陳江的病情,陳江是他王府的侍衛,他便跟著高先生一起過來看看情況。剛一進門,就看見昨天那個傲氣的女子仍是一身市井打扮,但全然不似之前那般警覺。她在處理陳江已經化膿、甚至有些異味的傷口時,沒有絲毫驚慌和嫌棄,反而顯得非常熟練和從容。廣陵王殿下蕭翌,蕭承佑,他是當今蕭齊王朝文景帝的同胞弟弟,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養在太皇太後膝下,雖為君臣,感情卻極為深厚。作為皇帝最親近的人,他權傾朝野,亦是晉安城裏芝蘭玉樹般的勳貴公子。他見多了養尊處優、知書達理的世家貴女,或是弱柳扶風的小家碧玉,她們或高傲或嬌羞。而像這位女子這般性情桀驁難馴的十分少見,更少見的是,她居然還懂一些醫術。她將陳江手臂腐肉割下時,絲毫不見遲疑,手起刀落,十分幹脆。就連行醫三十餘年的高先生也認可她的處理措施,認為自己只需開方解毒即可。不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他的軍營裏也有驍勇善戰的女將軍,會些醫術的女子倒也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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