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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異世晨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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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異世晨霧(二)

逛街的閑暇之餘,張亦琦可沒忘自己此行的終極目標——搞錢。她思來想去,以自己的醫學專業,開醫館似乎是條出路,可一想到救張山那次,她覺得更多是運氣使然,對方命不該絕罷了,自己實在沒把握在這古代行醫。那還能幹什麽呢?一連幾天,她在街頭巷尾來回溜達,卻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雨後的青石板縫裏,還洇著前夜的雨水。張亦琦百無聊賴地走著,突然瞧見地上一截烏黑的碎炭,鼻尖竟泛起兒時研磨墨錠時的松煙香氣。記憶裏,媽媽手持戒尺,一臉嚴肅的模樣浮現眼前:“手腕懸空!《蘭亭序》摹不完不許吃飯!” 在二十一世紀,張亦琦的母親可是個英明睿智的 “虎媽”。在母親暴力 “雞娃” 式的培養下,張亦琦三歲就開始學寫大字和畫畫,四歲學跆拳道和格鬥,七歲學吹笛子。按母親的說法,學跆拳道是為了以後不被校園霸淩,學畫畫和笛子則是為了多一條出路,萬一文化課不好,還能走藝術類路線。可誰能想到,最後她既沒被霸淩,也沒成為藝術生,更想不到這些技能竟在穿越後成了謀生手段。

張亦琦下意識地撿起那塊木炭,喃喃自語:“再有一張紙就好了。” 念頭一轉,她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了晉安城街道上那些代寫家書的小攤子。古往今來,背井離鄉外出謀生的人不在少數,他們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在社會底層做著苦力活,支撐他們的除了活下去的信念,大概就是對遠方親人的思念了。在沒有網絡、沒有科技的古代,一封家書,那可是抵得上萬兩黃金。

晉安作為京城,進京務工的民工自然不少,代寫家書的小攤生意本應十分火爆,可奇怪的是,那些寫字先生們大多時候都在悠閑地曬太陽。張亦琦瞧著他們閑著,心裏琢磨著,找他們要一張紙,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可該怎麽開口呢?

攤後面的中年男子早就註意到一直在附近轉來轉去的張亦琦。本來生意就冷清,還有這麽個不知趣的在面前晃悠,他頓時有些惱火:“這位小娘子,你要是不寫家書,就離我這攤子遠點兒,別擋著我做生意!”

張亦琦覺得好笑,忍不住回懟:“你這不是根本沒人來嘛!”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男子的痛處,他惱羞成怒,臉漲得通紅:“你!走遠點!”

張亦琦強忍著心裏的嫌棄,畢竟有求於人,只得硬著頭皮問道:“先生,能不能給我一張紙?我有急用。”

“急用?” 寫字先生氣得跳腳,眼睛瞪得像銅鈴,“你知道紙多少錢一張嗎?還張嘴就要,哪兒來的瘋子!”

身為現代人的張亦琦,對紙在齊朝的價格毫無概念,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紙能有多貴?”

這話徹底激怒了寫字先生,他吹胡子瞪眼,站起身來就要把張亦琦往外推。張亦琦正想跟他理論幾句,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李先生如此對待一個姑娘家,怕是不妥吧。”

張亦琦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書生,背著一個書筐,站在不遠處。

“喲,周舉人來了。” 那個姓李的寫字先生滿臉不屑,陰陽怪氣地說,“那就沒我們什麽事了,還是小白臉招人喜歡。”

說完,他還真的收拾起攤子準備離開。周舉人仿若沒聽懂他的嘲諷,依舊恭恭敬敬地對他行了個禮。

周舉人這邊攤子剛支好,生意就主動上門了。來的人從衣著打扮看,大多是做苦力的勞苦大眾,還有一些已經束發的娘子,他們似乎都是周舉人的老熟人。周舉人一一微笑著跟他們打招呼,態度親和。

他見張亦琦還在一旁站著,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溫聲問道:“姑娘,還有何事?”

張亦琦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周先生,能不能給我一張紙,我有急用。”

周舉人楞了一瞬,不過很快就恢覆了正常,還真的拿了一張紙遞給張亦琦。張亦琦連聲道謝,心裏想著,要是一會兒掙到錢了,就還他;要是沒掙到,那就替他寫家書抵債。

從周舉人那兒拿到紙後,張亦琦懷揣著獵奇又忐忑的心情,來到了著名的平康坊。這裏和她想象中燈紅酒綠的高樓不太一樣,青樓都是一個個大院子,門口站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姑娘在招攬客人,不遠處還守著幾個兇神惡煞的護院。張亦琦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粗布麻衣,怎麽看都是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別說裝文人雅士了,連文人雅士的書童都比不上。

“醉春閣” 的描金匾額被雨水侵蝕出了綠銹,一個穿著桃紅撒花裙的姑娘正倚著脫漆的廊柱,鬢邊的絹花蔫巴巴地垂著頭,一臉落寞。

“就她了。” 一番觀察後,張亦琦選中了這個生意最差、滿臉焦慮的姑娘。她拿起木炭,在糙紙上認真畫了起來。炭痕在紙上留下清晰的印記,炭尖掃過之處,姑娘眼尾的那道疤神奇地化作了鶴羽,枯黃的發髻也暈染成了寒塘月色。題款時,她的腕骨不小心蹭到紙面,蹭出的灰痕倒像是刻意暈染的霧霭。張亦琦刷刷幾筆完成畫作,又附上了一行娟秀的行楷: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瞬間,一個美麗又孤獨的仙女躍然紙上。她整理好思緒,走上前去,一股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自覺失態,又連忙清了清嗓子:“娘子。”

娘子嫌棄地瞥了她一眼,皺著眉頭說:“哪裏來的叫花子。” 眼看她就要招來護院把張亦琦趕走,張亦琦眼疾手快,立刻拿出了畫。

果然,娘子的動作停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張亦琦趁熱打鐵:“如果這幅畫能在郎君們之間傳開,娘子還愁沒有生意嗎?”

娘子狐疑地看了張亦琦一眼,接過畫,仔細端詳起來,半天都沒有還回去。

張亦琦心中暗自思量,看樣子有戲。

過了好一會兒,娘子把畫折起來,揚了揚眉說道:“萬一不管用呢?”

“我要價不高,” 張亦琦伸出五根手指,“這麽多就夠了。就算不管用,娘子也沒什麽損失。”

娘子思索了片刻,拿出了兩串錢遞給張亦琦。張亦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回去的路上,她興奮地數著錢,居然有100個銅板!她原本想著能賣到5個銅板就算賺了。

她顛了顛手裏沈甸甸的銅錢,這可是她的第一桶金。張亦琦美滋滋地去還周舉人的紙錢。周舉人還在那兒奮筆疾書,看樣子已經寫了不少家書了,握筆的手都微微顫抖。

張亦琦走過去,輕聲喚道:“周先生。”

周舉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一開始竟沒反應過來,眼裏滿是疑惑。

張亦琦補充道:“我來還您紙錢。”

“不必,不必。” 周舉人笑了笑,“在下現在忙得很,姑娘請自便。” 說完,又立刻低頭接著寫家書。

張亦琦可不管他什麽表情,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拿起他的另一支筆,對下一個人說:“來,我幫你寫家書。”

周舉人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驚訝地問:“姑娘這是何意?”

“周先生,您手抖得厲害,之前您幫我解決了大麻煩,現在該我來幫您了。” 張亦琦微微一笑,眼神堅定又友善,“這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周舉人上下打量了張亦琦一番,見她衣著樸素,明顯是農家出身,不禁有些驚訝:“農家姑娘也會寫字?”

張亦琦只是笑笑,拿起筆,熟練地舔了舔墨,娟秀的字跡便在紙上流淌開來。她從三歲就開始練字,啟蒙可比這些舉人還早,自然不在話下。周舉人看著她的字,不禁暗暗點頭。

有了張亦琦的幫忙,周舉人先休息了一會兒,等手腕的酸脹感緩解後,又繼續寫了起來。正如張亦琦所料,這些找他們寫家書的人,大多是背井離鄉、被官府征召來參與京城建設的。最近當朝宰相宋若甫主持重新修建先皇後陵寢,由於京城勞動力不足,他們便被征調而來,如今離家已有一年多了。看著他們說話吞吞吐吐,雙手布滿傷痕和老繭,張亦琦心中感慨萬千:古往今來,社會真正的建設者,都是這些任勞任怨、身不由己的勞苦人民啊。他們之所以選擇找周舉人代寫家書,原因很簡單——周舉人要價低,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張亦琦瞥了一眼正在認真寫字的周舉人,怪不得他這麽不受同行待見。

很快,在家書都寫完後,周舉人起身,恭恭敬敬地對張亦琦行了一禮:“在下周墨,多謝姑娘相助。”

張亦琦也連忙起身回禮:“我叫張亦琦,應該是我多謝先生才對。” 說完,她從口袋裏掏出十個銅板,遞給周墨。周墨一邊擺手,一邊連連後退:“張姑娘,使不得,這錢我不能要。”

張亦琦可不是輕易放棄的人,她硬是把錢往周墨手裏塞:“先生,您就收下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兩人正推搡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花容失色,眼眶裏噙著淚水,哭喊道:“兄長,兄長,我們快回去吧,娘又發病了。”

周墨臉色驟變,大驚失色道:“娘怎麽了?”

姑娘哭哭啼啼地回答:“娘胸悶,又喘不過氣來了。”

說完,兄妹倆轉身就快步往家跑。張亦琦略一思索,胸悶、喘不過氣,這不正是自己的專業領域嗎?她也快步跟了上去。一直到跟著他們到了周墨家,周墨才發現張亦琦也來了:“張姑娘,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母親。” 張亦琦迅速走到榻邊,只見榻上半臥著一個中年婦人,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面色蒼白。

張亦琦熟練地詢問病史:“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發作前有沒有做重體力勞動?以前發作過嗎?晚上睡覺能平臥嗎?”

“我母親在晾衣服的時候突然就這樣了。” 周墨的妹妹回答道,“以前幹活後也發作過,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最近一段時間晚上都不能平睡,只能坐著。”

張亦琦掀開薄薄的被褥,看到婦人的雙下肢都腫得厲害,便又問:“最近小解多嗎?”

婦人無力地搖了搖頭,聲音微弱:“不多。”

張亦琦趕忙叫周家兄妹一起幫忙,把婦人扶著坐起來,雙腿下垂,以減少回心血量。然後她在紙上刷刷地寫下藥方。這是她為數不多會的中醫方子。讀博時,她的導師曾有一個課題和中醫藥大學合作,主攻中醫藥治療心力衰竭。她全程參與了這個課題,也順帶學了些中藥用法。畢竟在臨床上,她發現有些中成藥效果確實不錯,所以學了不少,不過記住的並不多,其中就包括心力衰竭發作時強心、利尿、擴血管的方子。雖說中藥需要先抓藥、煎藥,服用後才起效,一般急性發作的病人還是以西醫治療為主,但現在這情況,也只能試試中藥了。

周墨拿著方子,面露猶豫之色,眼裏滿是懷疑。

“快去吧,相信我。” 張亦琦堅定地說道。

沒過一會兒,周墨就帶著藥回來了,他妹妹也已經準備好了煎藥。兄妹倆齊心協力,很快讓婦人把藥喝了下去。張亦琦心裏也沒底,中藥到底多久能起效呢?又等了一會兒,婦人的癥狀終於有所緩解,開始排尿。張亦琦這才松了一口氣,又寫了一張治療慢性心衰的方子:“周先生,這個方子可以等你母親癥狀再改善一些的時候用。你母親這個病最忌諱幹重活,一定要多休息。平時不渴的話要少喝水,飯菜也要清淡些。”

周墨將張亦琦送出屋外,然後朝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今日多謝姑娘。在下竟不知姑娘是女大夫,多有怠慢,姑娘不計前嫌,在下感激不盡。”

張亦琦一邊擺手,一邊在心裏念叨:“果然是舉人,說起話來都文縐縐的。”

她瞟了一眼周墨家徒四壁的屋子,不過是一間很不起眼的平房,看來周墨出來替人寫家書,也是為了補貼家用。

和周家兄妹道別後,張亦琦去接張山下學。今天不僅賺到了錢,還救了一個心衰病人,那種久違的成就感又回來了。心情大好的她,還特意給張山買了酥酪。

接下來的幾天,張亦琦又像個 “街溜子” 似的在街上閑逛。周墨大概是為了照顧母親,一連幾天都沒出攤。張亦琦賺了錢後,也小小地奢侈了一把,去茶樓點了一杯最便宜的茶水。自古文人愛才女,張亦琦題的詩配上那姑娘的美貌,簡直是絕配。果然,她在茶館裏聽到那兩句詩被人們傳頌,一並出名的還有那個被她畫成仙女的紅袖姑娘。

其實張亦琦當時完全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不記得在哪兒刷手機的時候,看過一個短視頻,說的是古代紅燈區工作人員的生活。那個博主說,紅燈區的 “頭牌” 不一定都貌若天仙,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更多的是 “腹有詩書氣自華”。因為紅燈區的主要消費者大多是風流才子,現在語文課本裏要求熟讀並背誦的詩詞,很多都是題在秦樓楚館的墻壁上的。所以,紅燈區的頭牌不一定美到傾國傾城,但一定才高八鬥,能給文人墨客提供 “情緒價值”。張亦琦刻意在畫畫的時候,把那個姑娘按照林黛玉的模板 “美顏” 了一下,又題上《紅樓夢》裏的絕句,她就不信那些風流倜儻的才子們能不心動,不為此一擲千金。

事實證明,知識不管是在一千年前,還是一千年後,都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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