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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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7
府上的人認得蘭秋，見她回來了，趕緊把她領了進去。
畢竟偌大一個總督府，就那麽幾位姑娘，除此之外都是老爺們，能不認識嗎？
蘭秋回來之後，一刻也沒歇著，立馬就去找了王嚴。
王嚴在老爺的書房外，老爺的書房內還亮著燈，她朝著那書房多望了一眼，轉眼見王大人看到了她，連忙低下頭，加快步子走過去。
“大人。”蘭秋走到王嚴身前，低了低身子，敬道。
“你怎麽回來了？”王嚴語氣帶疑，問道。
“回大人的話，是周姑娘將奴婢送回來了。”
王嚴說：“知道了，下去吧。”
“是。”蘭秋擡眼看望了他一眼，回應道。
另一邊，周昳禮又掏出些銅錢，請車夫將她送到巡撫衙門。
巡撫衙門門前也是重兵守衛，只不過沒有方才那麽凝重森嚴，衙門裏的燈也暗得差不多了。她下了馬車，瞧了那巡撫衙門一眼，趕緊先來到衙門門前貼告示的地方，一塊塊的看。
終於，在一張白底黑字、蓋著官府印章的告示前停了下來，那上面說的就是關於昨日喬朝言口中的“夏結”的事。
她跳著讀過前面幾行關於他的罪行，這些她都知道。還有些告示上沒有寫，她也知道。周昳禮將燭燈高高舉起，看向了最後幾行，那是她不知道的——官府宣判押送夏結進京的日期。
九月二十一日巳時自巡撫衙門出發？
前日是九月十八，昨日、今日...明日就是九月二十一？
好啊。
來得還不算晚。
今日先去找汀蘭姐，在她那邊睡一晚上。趕一天路周昳禮也累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誰知......
“姑娘，你找誰呀？”
周昳禮來到孟汀蘭告訴她的她的住所，敲了半天門，也不見有人答應，最後鄰居的門開開了，從門裏探出個頭發花白的小老太太，小老太太謹慎地上下打量著她，不失戒備問道。
周昳禮背著包袱，收住了將要再敲下去的手，對這位老婦人說道：“阿婆，這麽晚打攪您了，我找孟汀蘭，汀蘭姐。”
“小孟姑娘？小孟姑娘啊，你來得不巧，她前幾天剛剛搬走。”
“搬走了？”
“是啊。”老婦人唏噓道，“你可知她那郎君是誰？”
周昳禮聽到這話，心臟突突地跳，緊接著傳來一陣刺痛，嘴巴張著也說不出話來。
“你這姑娘，”老婦人嗔怪道，“她那郎君是我們雍州人所皆知的大英雄，是周秩禮周公。周公離世了，小孟姑娘與我說，她在這雍州也再活不下去，每日好好的入睡，第二天一早醒來啊滿臉都是淚濕。”
老婦人看到了什麽，打開門，慢慢悠悠走過來，來到孟汀蘭院門前，緩緩彎下腰，將一株茂盛生長的雜草拔了去。無聲之中似有一陣哀嘆落地。
周昳禮的腦中浮現起了她離開秦州時，孟汀蘭留給她的燦若春暉的笑靨，當時她竟沒察覺到一點破綻？
“那她有無說去哪裏？”周昳禮問。
老婦人搖了搖頭，猜測道：“小孟姑娘是江南生人，這下應是回她江南老家松江府華亭縣了。”
周昳禮點了點頭：“多謝阿婆告知。”
這對汀蘭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九州有萬方，人心可納穹宇，何必自困於一隅？換個地方應會海闊天空。
只不過她得動作快點，這個點快宵禁了，她得趕緊找個旅店下榻。
“阿婆再見。”周昳禮向這位阿婆告別。
“誒。”宋阿婆應下，沒有馬上關門，而是站在門邊，從後面看望著周昳禮，看她一個小姑娘，背著鼓囊囊的包裹，在羊腸小道黑天下面漸行漸遠。
“誒——姑娘！”宋阿婆還是邁出了門，追了幾步朝周昳禮喊道。
“？”周昳禮轉頭，看見這位小老太太竟追了出來，趕緊跑回，來到宋阿婆身邊，問：“怎麽了阿婆？”
小老太太年紀大了，身子瘦小許多，比周昳禮矮上了半個頭。她說話，周昳禮只能低頭。
“姑娘，天這麽晚了，你若不嫌棄，就在我們家歇一晚吧。”宋阿婆握住了周昳禮的手，周昳禮立刻感受到了老人家粗糲松弛的皮膚，還有微涼皮膚之中手掌心的溫熱。
“阿婆願意留我？”
“阿婆啊看你面善，不知為何格外喜歡你。”宋阿婆說，“阿婆知道，你今晚不住在阿婆家也會有其他地方住，但是路上危險，我們還是不要這麽危險了。阿婆留你一晚，什麽也不要，就當你是客人來阿婆家裏做客了。好不好？”
周昳禮遲疑片刻，還是應下了。
宋阿婆喜笑顏開，領著她跨進了院子。
院子裏面並沒有什麽玄機，正對著大門的是一間長長的草房，草房子裏面的燈都熄了，所以從外面看起來很黑，另一間稍微小一點的房子在側面，裏面還亮著燈。
周昳禮朝裏面望了望，聽宋阿婆說：“那裏面坐著的是我的兒，他正在裏面讀書準備科考呢。你剛剛敲門聲在夜裏太響了，我怕吵著他，就出來與你說話。”
“是有些吵了。”周昳禮笑著賠罪道。
“嗐，不是說這個，辛來，快出來迎客。”宋阿婆帶著周昳禮走進了長長的草房。這一聲叫喚之後，屋子裏很快鉆出一位年輕婦人，年輕婦人頭發半披著，顯然是一副剛歇息的模樣。
見到客人，她對周昳禮笑笑。
“辛來，再去鋪床被子，這位姑娘是來看望小孟姑娘的，小孟姑娘搬走了，我們接待她一晚。”宋阿婆對媳婦說。
“是，婆母。”
周昳禮今晚就宿在宋阿婆家了。
要說孤身一人睡在別人家有無害怕，沒來西北之前當然是害怕的，來了西北後，這一路的風餐露宿，周昳禮已經習慣了。
能睡就行。更何況這還是個遮風擋雨的好屋子。
她簡單梳洗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蓋被子準備睡覺。誰知剛躺下，外面便熱鬧起來，先是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腳步從院子裏走到房屋裏，隨後是娃娃被吵醒的啼哭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的還有婦人哄睡唱起的童謠。
一連串的腳步聲到達了廳堂，很快，一陣熱乎的飯菜肉香味鉆進門縫，來到周昳禮鼻子前。
“姑娘，姑娘？”
周昳禮的房門被敲響了，是宋阿婆敲的，她的動作很輕柔，如果周昳禮睡著了，肯定不會被叫醒。
但一定會被熱飯熱菜的香味叫醒。
“在呢，阿婆，什麽事呀？”
“沒睡出來吃點東西？他媳婦剛剛做的，看你也趕了一天路了，要不要也吃點？”宋阿婆在門外熱情招呼道。
“好，等我，馬上來。”周昳禮立馬掀了被子下床穿衣。
“阿母，今天家中有客人啊？”宋元岸目睹了這一場景，問道。
現在已過子時，他讀了一天的書，剛剛溫習完功課，現在腹中饑餓，來到廳堂吃點飯，再回去讀書。
宋元岸是四年前中的秀才，今年二十八，今年的鄉試他沒有中，但是他並不氣餒，和中了舉的同鄉交流完，他才發現書本上還有許多自己沒有理解的東西。再讓他溫習三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是啊，是位姑娘，來拜訪小孟姑娘的。小孟姑娘不在，我看她一個人，天又這麽黑，就留她下來了。”宋阿婆一邊對宋元岸說，一邊笑著逗弄被宋元岸緊緊抱在懷裏的她的小外孫。
“來拜訪孟姑娘的？”宋元岸問，“孟姑娘何時在這有好友了？”
“阿婆，我來了。”這時，周昳禮出來了。
“快坐下吧。”宋阿婆說道。
“誒。”她擡頭，見他們一家人都在看望著她，便對宋嫂笑了笑，坐在了阿婆旁邊。
宋元岸一見到周昳禮完全呆了眼，沒有控制地一個勁兒朝周昳禮看，周昳禮想不註意都難。她於是擡頭，直直望了回去。
宋元岸一楞，不好意思笑起來，連忙道：“失禮了，失禮了，在下失禮了。”
宋元岸對妻子解釋說：“我看這位姑娘實在是像周大人，啊，姑娘抱歉，這並非是說姑娘容貌不好，姑娘非常美...不不不，在下不是那個意思。”他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一會兒向妻子賠罪，一會兒向周昳禮賠罪，手裏還抱著孩子，都快忙不過來了。
“你這麽一說，我看還真是。”宋阿婆這時也撂下了手中的活，來到桌前，仔細打量周昳禮。
“你們之前見過周大人嗎？”周昳禮問。
“見過！”宋元岸聲音一下就拔高了，激動回覆，“孟姑娘就住在我們隔壁，有一段時間周大人天天來，我們天天見面呢。”他的話語裏不乏得意。
說完又覺失言，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媳婦，媳婦對他笑笑。
周昳禮也沒想到會在這突然聽到她哥的風流情事，心中滋味無以言表，幹脆扒了口飯。
“姑娘，你剛剛從黑暗房間裏出來的時候，有一刻我都驚了，實在是太像周大人了。”宋元岸說。
“現在呢？”
“現在不像了，否則小生剛剛也不會那樣失禮對姑娘看望確認了。”宋元岸低了低頭，賠罪道。
“為什麽現在不像了？”周昳禮問。她小的時候，街坊鄰居大姨大爺，都說她和他哥像，周昳禮覺得這是他們兄妹感情好、緣分深的標志，所以每每聽到這話，都可開心了。因為她只有一個親人啊。後來周昳禮長大了，就沒有人再說她與他哥像了。
宋元岸不好再看人姑娘的臉，低著頭回覆道：“應該還是有點的。”
“哦。”周昳禮轉身對宋家嫂子說道：“這個肉做得好好吃呀。”
宋嫂對周昳禮笑道：“多謝姑娘誇獎，姑娘喜歡便不用客氣，多用點。”
“嗯。”周昳禮低低應了一聲，在自己的盤子裏專心啃肉。這肉確實是做得好吃，沒有放多少調料，保留了肉質最原本的香醇美味，只不過，周昳禮越吃越吃不出滋味。
她問宋元岸：“你之前，與周大人有過交情嗎？”
“有啊！”宋元岸的聲音又高了起來，他懷裏的孩子聽到這拔高的聲音一下瞪圓了眼睛，小手往上伸抓著，也想知道怎麽一回事。
宋嫂握住了孩子的小手，小娃娃於是看向了他阿娘。
宋元岸看了眼妻子和孩子，將娃娃托著換了個姿勢，方便妻子照顧他。
“周大人很好，我之前讀書遇到難關，沮喪低落之時，我阿母去求了小孟姑娘，請求她讓周大人和我說說話。原以為周大人並不會理會，沒想到他認認真真過來了，對我說了好些話。”宋元岸長長呼吸一口氣，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那些話我都記下了，一刻也不敢忘。”
“還有嗎？”
他擡頭，看見周昳禮聽得無比認真，近乎失神，一只手托著碗，一只手拿著筷子，肉都不吃了。
“有。”宋元岸說，“周大人和孟姑娘在一起時，應都是周大人下廚做飯，不過這我倒是沒看見過，都是我媳婦看見了告訴我的。”
說完，他看向了他媳婦。
“我有時候晨起出來買菜，便會看到孟姑娘家裏周大人正在做飯。”宋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虛地擡頭，見宋阿婆還在遠處，背對著他們，應沒有聽到他們這話，便對宋元岸說：“你可答應了我的，考中了就做飯與我吃的。”
“君子一言，我怎麽會忘呢？”
周昳禮問：“你們有沒有吃過周大人做得飯？”
“啊？”宋元岸連忙說道：“不敢不敢，這可折煞在下了。”
周昳禮對宋元岸笑了笑，低下頭，筷子戳了戳那肉，一大口下去只咬下了一小塊。
吃完了飯，宋元岸幫妻子收拾碗筷進廚房，宋嫂在廚房洗碗，宋元岸抱著孩子在妻子身旁哼小調兒逗孩子玩。
宋阿婆則還在廳堂，守著那點燭火微光，邊織衣服邊等待兒子兒媳回屋，她再熄燈。
周昳禮很喜歡這樣的氛圍，她就沒有急著回屋睡覺，留在廳堂陪阿婆說了會兒話。
她就想，如果她哥沒有死，她來到西北，她哥、嫂子和她是不是也可以和這家人一樣，忙碌而幸福地過日子？在另一間小院裏，就在隔壁？
...不會。她哥沒有死的話，她估計現在還在帝京城裏和李青樹他們鬼混呢。白天睡覺，夜晚聽曲兒喝酒游湖打牌，哈哈哈...周昳禮為自己感到羞愧。
很快，宋嫂洗完了碗，宋元岸抱孩子跟著宋嫂到家門口，兩人背對著他們說了會兒話。不久，宋嫂抱著孩子回來了，宋元岸幫她關上了門。
對上周昳禮疑惑的眼神，宋嫂解釋道：“元岸還要溫習功課，怕打攪我們，夜裏都睡在書房。”
“不管他，夜深了，我們也都快睡吧。”宋阿婆發話了。
“誒。”宋嫂應道，“婆母，那兒媳就先進去了。”
“嗯。”宋阿婆答應道，“你身子不好，能早點睡就早點睡吧，姑娘，你也進去睡吧。”
“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月亮出來了，周昳禮躺在床榻上，看著從窗戶裏探進來的一輪明月，想到了一句詩：“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一月，是千千萬萬的人的月；一家，是千千萬萬家。一家的安寧，也是千千萬萬家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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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的人認得蘭秋，見她回來了，趕緊把她領了進去。
畢竟偌大一個總督府，就那麽幾位姑娘，除此之外都是老爺們，能不認識嗎？
蘭秋回來之後，一刻也沒歇著，立馬就去找了王嚴。
王嚴在老爺的書房外，老爺的書房內還亮著燈，她朝著那書房多望了一眼，轉眼見王大人看到了她，連忙低下頭，加快步子走過去。
“大人。”蘭秋走到王嚴身前，低了低身子，敬道。
“你怎麽回來了？”王嚴語氣帶疑，問道。
“回大人的話，是周姑娘將奴婢送回來了。”
王嚴說：“知道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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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周昳禮又掏出些銅錢，請車夫將她送到巡撫衙門。
巡撫衙門門前也是重兵守衛，只不過沒有方才那麽凝重森嚴，衙門裏的燈也暗得差不多了。她下了馬車，瞧了那巡撫衙門一眼，趕緊先來到衙門門前貼告示的地方，一塊塊的看。
終於，在一張白底黑字、蓋著官府印章的告示前停了下來，那上面說的就是關於昨日喬朝言口中的“夏結”的事。
她跳著讀過前面幾行關於他的罪行，這些她都知道。還有些告示上沒有寫，她也知道。周昳禮將燭燈高高舉起，看向了最後幾行，那是她不知道的——官府宣判押送夏結進京的日期。
九月二十一日巳時自巡撫衙門出發？
前日是九月十八，昨日、今日...明日就是九月二十一？
好啊。
來得還不算晚。
今日先去找汀蘭姐，在她那邊睡一晚上。趕一天路周昳禮也累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誰知......
“姑娘，你找誰呀？”
周昳禮來到孟汀蘭告訴她的她的住所，敲了半天門，也不見有人答應，最後鄰居的門開開了，從門裏探出個頭發花白的小老太太，小老太太謹慎地上下打量著她，不失戒備問道。
周昳禮背著包袱，收住了將要再敲下去的手，對這位老婦人說道：“阿婆，這麽晚打攪您了，我找孟汀蘭，汀蘭姐。”
“小孟姑娘？小孟姑娘啊，你來得不巧，她前幾天剛剛搬走。”
“搬走了？”
“是啊。”老婦人唏噓道，“你可知她那郎君是誰？”
周昳禮聽到這話，心臟突突地跳，緊接著傳來一陣刺痛，嘴巴張著也說不出話來。
“你這姑娘，”老婦人嗔怪道，“她那郎君是我們雍州人所皆知的大英雄，是周秩禮周公。周公離世了，小孟姑娘與我說，她在這雍州也再活不下去，每日好好的入睡，第二天一早醒來啊滿臉都是淚濕。”
老婦人看到了什麽，打開門，慢慢悠悠走過來，來到孟汀蘭院門前，緩緩彎下腰，將一株茂盛生長的雜草拔了去。無聲之中似有一陣哀嘆落地。
周昳禮的腦中浮現起了她離開秦州時，孟汀蘭留給她的燦若春暉的笑靨，當時她竟沒察覺到一點破綻？
“那她有無說去哪裏？”周昳禮問。
老婦人搖了搖頭，猜測道：“小孟姑娘是江南生人，這下應是回她江南老家松江府華亭縣了。”
周昳禮點了點頭：“多謝阿婆告知。”
這對汀蘭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九州有萬方，人心可納穹宇，何必自困於一隅？換個地方應會海闊天空。
只不過她得動作快點，這個點快宵禁了，她得趕緊找個旅店下榻。
“阿婆再見。”周昳禮向這位阿婆告別。
“誒。”宋阿婆應下，沒有馬上關門，而是站在門邊，從後面看望著周昳禮，看她一個小姑娘，背著鼓囊囊的包裹，在羊腸小道黑天下面漸行漸遠。
“誒——姑娘！”宋阿婆還是邁出了門，追了幾步朝周昳禮喊道。
“？”周昳禮轉頭，看見這位小老太太竟追了出來，趕緊跑回，來到宋阿婆身邊，問：“怎麽了阿婆？”
小老太太年紀大了，身子瘦小許多，比周昳禮矮上了半個頭。她說話，周昳禮只能低頭。
“姑娘，天這麽晚了，你若不嫌棄，就在我們家歇一晚吧。”宋阿婆握住了周昳禮的手，周昳禮立刻感受到了老人家粗糲松弛的皮膚，還有微涼皮膚之中手掌心的溫熱。
“阿婆願意留我？”
“阿婆啊看你面善，不知為何格外喜歡你。”宋阿婆說，“阿婆知道，你今晚不住在阿婆家也會有其他地方住，但是路上危險，我們還是不要這麽危險了。阿婆留你一晚，什麽也不要，就當你是客人來阿婆家裏做客了。好不好？”
周昳禮遲疑片刻，還是應下了。
宋阿婆喜笑顏開，領著她跨進了院子。
院子裏面並沒有什麽玄機，正對著大門的是一間長長的草房，草房子裏面的燈都熄了，所以從外面看起來很黑，另一間稍微小一點的房子在側面，裏面還亮著燈。
周昳禮朝裏面望了望，聽宋阿婆說：“那裏面坐著的是我的兒，他正在裏面讀書準備科考呢。你剛剛敲門聲在夜裏太響了，我怕吵著他，就出來與你說話。”
“是有些吵了。”周昳禮笑著賠罪道。
“嗐，不是說這個，辛來，快出來迎客。”宋阿婆帶著周昳禮走進了長長的草房。這一聲叫喚之後，屋子裏很快鉆出一位年輕婦人，年輕婦人頭發半披著，顯然是一副剛歇息的模樣。
見到客人，她對周昳禮笑笑。
“辛來，再去鋪床被子，這位姑娘是來看望小孟姑娘的，小孟姑娘搬走了，我們接待她一晚。”宋阿婆對媳婦說。
“是，婆母。”
周昳禮今晚就宿在宋阿婆家了。
要說孤身一人睡在別人家有無害怕，沒來西北之前當然是害怕的，來了西北後，這一路的風餐露宿，周昳禮已經習慣了。
能睡就行。更何況這還是個遮風擋雨的好屋子。
她簡單梳洗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蓋被子準備睡覺。誰知剛躺下，外面便熱鬧起來，先是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腳步從院子裏走到房屋裏，隨後是娃娃被吵醒的啼哭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的還有婦人哄睡唱起的童謠。
一連串的腳步聲到達了廳堂，很快，一陣熱乎的飯菜肉香味鉆進門縫，來到周昳禮鼻子前。
“姑娘，姑娘？”
周昳禮的房門被敲響了，是宋阿婆敲的，她的動作很輕柔，如果周昳禮睡著了，肯定不會被叫醒。
但一定會被熱飯熱菜的香味叫醒。
“在呢，阿婆，什麽事呀？”
“沒睡出來吃點東西？他媳婦剛剛做的，看你也趕了一天路了，要不要也吃點？”宋阿婆在門外熱情招呼道。
“好，等我，馬上來。”周昳禮立馬掀了被子下床穿衣。
“阿母，今天家中有客人啊？”宋元岸目睹了這一場景，問道。
現在已過子時，他讀了一天的書，剛剛溫習完功課，現在腹中饑餓，來到廳堂吃點飯，再回去讀書。
宋元岸是四年前中的秀才，今年二十八，今年的鄉試他沒有中，但是他並不氣餒，和中了舉的同鄉交流完，他才發現書本上還有許多自己沒有理解的東西。再讓他溫習三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是啊，是位姑娘，來拜訪小孟姑娘的。小孟姑娘不在，我看她一個人，天又這麽黑，就留她下來了。”宋阿婆一邊對宋元岸說，一邊笑著逗弄被宋元岸緊緊抱在懷裏的她的小外孫。
“來拜訪孟姑娘的？”宋元岸問，“孟姑娘何時在這有好友了？”
“阿婆，我來了。”這時，周昳禮出來了。
“快坐下吧。”宋阿婆說道。
“誒。”她擡頭，見他們一家人都在看望著她，便對宋嫂笑了笑，坐在了阿婆旁邊。
宋元岸一見到周昳禮完全呆了眼，沒有控制地一個勁兒朝周昳禮看，周昳禮想不註意都難。她於是擡頭，直直望了回去。
宋元岸一楞，不好意思笑起來，連忙道：“失禮了，失禮了，在下失禮了。”
宋元岸對妻子解釋說：“我看這位姑娘實在是像周大人，啊，姑娘抱歉，這並非是說姑娘容貌不好，姑娘非常美...不不不，在下不是那個意思。”他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一會兒向妻子賠罪，一會兒向周昳禮賠罪，手裏還抱著孩子，都快忙不過來了。
“你這麽一說，我看還真是。”宋阿婆這時也撂下了手中的活，來到桌前，仔細打量周昳禮。
“你們之前見過周大人嗎？”周昳禮問。
“見過！”宋元岸聲音一下就拔高了，激動回覆，“孟姑娘就住在我們隔壁，有一段時間周大人天天來，我們天天見面呢。”他的話語裏不乏得意。
說完又覺失言，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媳婦，媳婦對他笑笑。
周昳禮也沒想到會在這突然聽到她哥的風流情事，心中滋味無以言表，幹脆扒了口飯。
“姑娘，你剛剛從黑暗房間裏出來的時候，有一刻我都驚了，實在是太像周大人了。”宋元岸說。
“現在呢？”
“現在不像了，否則小生剛剛也不會那樣失禮對姑娘看望確認了。”宋元岸低了低頭，賠罪道。
“為什麽現在不像了？”周昳禮問。她小的時候，街坊鄰居大姨大爺，都說她和他哥像，周昳禮覺得這是他們兄妹感情好、緣分深的標志，所以每每聽到這話，都可開心了。因為她只有一個親人啊。後來周昳禮長大了，就沒有人再說她與他哥像了。
宋元岸不好再看人姑娘的臉，低著頭回覆道：“應該還是有點的。”
“哦。”周昳禮轉身對宋家嫂子說道：“這個肉做得好好吃呀。”
宋嫂對周昳禮笑道：“多謝姑娘誇獎，姑娘喜歡便不用客氣，多用點。”
“嗯。”周昳禮低低應了一聲，在自己的盤子裏專心啃肉。這肉確實是做得好吃，沒有放多少調料，保留了肉質最原本的香醇美味，只不過，周昳禮越吃越吃不出滋味。
她問宋元岸：“你之前，與周大人有過交情嗎？”
“有啊！”宋元岸的聲音又高了起來，他懷裏的孩子聽到這拔高的聲音一下瞪圓了眼睛，小手往上伸抓著，也想知道怎麽一回事。
宋嫂握住了孩子的小手，小娃娃於是看向了他阿娘。
宋元岸看了眼妻子和孩子，將娃娃托著換了個姿勢，方便妻子照顧他。
“周大人很好，我之前讀書遇到難關，沮喪低落之時，我阿母去求了小孟姑娘，請求她讓周大人和我說說話。原以為周大人並不會理會，沒想到他認認真真過來了，對我說了好些話。”宋元岸長長呼吸一口氣，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那些話我都記下了，一刻也不敢忘。”
“還有嗎？”
他擡頭，看見周昳禮聽得無比認真，近乎失神，一只手托著碗，一只手拿著筷子，肉都不吃了。
“有。”宋元岸說，“周大人和孟姑娘在一起時，應都是周大人下廚做飯，不過這我倒是沒看見過，都是我媳婦看見了告訴我的。”
說完，他看向了他媳婦。
“我有時候晨起出來買菜，便會看到孟姑娘家裏周大人正在做飯。”宋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虛地擡頭，見宋阿婆還在遠處，背對著他們，應沒有聽到他們這話，便對宋元岸說：“你可答應了我的，考中了就做飯與我吃的。”
“君子一言，我怎麽會忘呢？”
周昳禮問：“你們有沒有吃過周大人做得飯？”
“啊？”宋元岸連忙說道：“不敢不敢，這可折煞在下了。”
周昳禮對宋元岸笑了笑，低下頭，筷子戳了戳那肉，一大口下去只咬下了一小塊。
吃完了飯，宋元岸幫妻子收拾碗筷進廚房，宋嫂在廚房洗碗，宋元岸抱著孩子在妻子身旁哼小調兒逗孩子玩。
宋阿婆則還在廳堂，守著那點燭火微光，邊織衣服邊等待兒子兒媳回屋，她再熄燈。
周昳禮很喜歡這樣的氛圍，她就沒有急著回屋睡覺，留在廳堂陪阿婆說了會兒話。
她就想，如果她哥沒有死，她來到西北，她哥、嫂子和她是不是也可以和這家人一樣，忙碌而幸福地過日子？在另一間小院裏，就在隔壁？
...不會。她哥沒有死的話，她估計現在還在帝京城裏和李青樹他們鬼混呢。白天睡覺，夜晚聽曲兒喝酒游湖打牌，哈哈哈...周昳禮為自己感到羞愧。
很快，宋嫂洗完了碗，宋元岸抱孩子跟著宋嫂到家門口，兩人背對著他們說了會兒話。不久，宋嫂抱著孩子回來了，宋元岸幫她關上了門。
對上周昳禮疑惑的眼神，宋嫂解釋道：“元岸還要溫習功課，怕打攪我們，夜裏都睡在書房。”
“不管他，夜深了，我們也都快睡吧。”宋阿婆發話了。
“誒。”宋嫂應道，“婆母，那兒媳就先進去了。”
“嗯。”宋阿婆答應道，“你身子不好，能早點睡就早點睡吧，姑娘，你也進去睡吧。”
“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月亮出來了，周昳禮躺在床榻上，看著從窗戶裏探進來的一輪明月，想到了一句詩：“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一月，是千千萬萬的人的月；一家，是千千萬萬家。一家的安寧，也是千千萬萬家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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