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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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8
因為要趕路，第二天很早周昳禮就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青灰蒙霧，帶著點淡淡的寒霜。宋嫂、宋阿婆還有孩子都沒有起，房屋裏面帶著清晨的寧靜，周昳禮放輕了動作，開門關門盡量不發出聲音，在他們桌子上還是放下了一兩碎銀。
開門，包袱“嘩”一下從肩膀滑落到手臂，再重重一下撞擊到木門上，發出一陣沈悶的響聲，關門。
轉身面對小院，周昳禮看見了拿著杯水正在這寒天裏喝的宋元岸。
“這麽早就起了？”周昳禮對宋元岸打招呼道。
“姑娘也早，這麽早姑娘就走了？”
“要趕路。”周昳禮說著，輕輕卸下宋家門上的鎖。
“我來。”宋元岸看到了，連忙上前幫把手。
“多謝。還有多謝昨日款待，感激不盡。”她看著宋元岸，真實且誠懇地表達。
清晨裏日光昏暗，叫人並不能看清楚人的面龐。宋元岸看著她，這一刻再次陷入了昨日的恍惚：
“宋某可否得知姑娘姓名？”
“我姓周，名昳禮。”今天的包袱沒綁結實，老是從肩頭滑落，周昳禮再次提了提包袱，對宋元岸說，“昨夜是我的不是，沒有向各位說明。”
“宋大哥，我哥看人很準的，他既肯花時間開導你，就說明你是個可造之才。所以不要有顧慮，放心大膽去讀書，能考上的。”
“真的？”宋元岸問。這世上誰不是看起來輕松？只是不去想那些煩心事罷了，宋元岸父親早亡，全家就靠著他爹早些年積存下來的那點銀子和母親微薄的女工過活。這一個三年，他再考不上，全家可就真要去喝西北風啦。
“為者常成，行者常至。走啦。”
行至遠處，走入了車水馬龍的大道，周昳禮回過頭來看，清晨薄霧還未消散，寸寸明輝已經刺破了東邊天幕，清冷的寒氣隨同陽光向她撲面而來，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遠處的宋家的小屋在這晨光下已經顯得不甚清楚，好像早已被掩埋在了斑駁歲月裏，再看時只覺遙遠、還有極鈍的溫暖。
她收回了目光，去臨近的早點鋪子買了饃饃和豆漿，租了輛馬車前往巡撫衙門所在的街道。
周昳禮來到了巡撫衙門，現在離“夏結”押送進京還有半個時辰，巡撫衙門門前便已擠滿了人。
衙門內出來了一列將士，他們筆挺挺站成一排在衙門外，隔出一條空道供囚車行進，空道外，便是來觀刑的人們。
周昳禮乘坐的馬車在不遠處停下，她下來，跟著湧動的人群往裏行走。靠近空道的裏面已經密密麻麻塞滿了人，人頭攢動，周昳禮看見，圍在裏面的大都是面容青澀、眉眼之間有嫉惡如仇之氣概的年輕人，他們衣著樸素，胸中似有一股熱氣，縱年少對這大千世界也無一點怯意。
往後面是已經有些年邁的爺爺們，他們很像年老了的王五大哥，發白更白、皺紋更多、面容也更加蒼老，他們的脊背佝僂著，脖子卻伸得老長。他們都很瘦，像一棵棵快要枯朽的老木。
其中不乏挎著菜籃的婆婆、大姐，她們沈默著，並不似那些男人那般憤怒的吼叫，但她們眼中的憤怒一點沒少。她們不需要攙扶，不需要保護，她們努力往前爭，緊緊抓住挎著的菜籃，爭往前面。
周昳禮往前走了一點，發現人太多了，她個子又不是很高，擠在人群中的話只能看四周人的腦袋，看不到那個夏結。
於是調頭，擡頭望了望四周，瞄定一個最近最高的飯館樓就跑了過去。
這家樓叫興川樓，建在隔著巡撫衙門一條街的地方，底下不是熱鬧繁茂的街市，而是綠樹成蔭，幽靜非常。
周昳禮行到門前，擡頭望了望，成片成片的黑瓦魚鱗似的在綠樹掩映之後齊並藍天，勁力伸展的屋檐盛盛陽光，在大地上抖落下一大片陰影。
風來樹動，嘩嘩作響。
不遠處就是街市喧囂，這裏這所大樓卻安若大山，完全不受幹擾。
這裏是什麽地方？周昳禮心想。
不管什麽地方，能進就行，馬上夏結就要出來了。
她背著包裹走了進去。
一樓是大堂，又好些四四方方的桌子，前面還有個戲臺，但現在沒什麽人，周昳禮找了店裏的夥計，叫他帶自己去樓上。
夥計小眼睛溜溜打量了周昳禮一番，還沒到底，就被周昳禮扔過來的一袋包裹遮擋住了視線。
“有勞。”周昳禮說，兩膀子空空走上了樓梯。
“誒。”夥計看著她的背影，只能應道。
夥計很快走到了周昳禮前面，給她帶路，走到二樓的時候就不繼續帶她往上走了，準備帶領她去二樓的雅間。
“怎麽不去三樓？”周昳禮問。
夥計堪堪停下了腳步，手裏還幫拿著周昳禮的包裹，這姑娘長得是好，可並沒有穿著錦衣綢緞，不太像貴人家的小姐或別的什麽，但一副做派落落大方，見這瓊宇一點也不怯場。真叫他摸不準。
“回姑娘的話，我們這裏二樓一壺茶是三兩銀子，三樓一壺茶就是七兩銀子了。”
周昳禮聽到後笑了笑，道：“走吧。”
“是。”
二樓還有好許人，不見其人，但可見雅間間來來往往送茶端盤子的夥計。
三樓空曠許多，周昳禮進了一間雅間，給了夥計銀子就迫不及待跑去窗戶邊看去，高樓往下是清楚許多，她見巡撫衙門門前的將士還在，人還沒散去，便知自己沒有耽擱，松了口氣。
“幾時了？”她轉過身來問夥計。
“回姑娘的話，還有一刻鐘就到巳時了。”夥計剛剛拿來了茶具，一邊沖泡茶水，一邊對周昳禮回道。
周昳禮也口渴了，過來觸碰杯壁，發現是滾燙的，只能先作罷。
“姑娘也是來看貪官行刑的？”夥計見她又趴去窗邊，問道。
“有很多人來看嗎？”周昳禮問。
“有啊，我們興川樓裏現在就坐著好多呢。”
周昳禮扭頭看他。
“姑娘是才來我們秦州的吧？”夥計說，“我們秦州是西北要塞，南擁嶺山、北臨大河，坐山面水是塊好地，出過不少我大眀的肱骨之臣。五年前，我秦州府整頓吏治，就有不少大貪官下了獄、被抄家押送帝京。那個時候的一段時間裏，巡撫衙門天天都有囚車出來。囚車從巡撫衙門運到東城門，我興川樓恰好能看到全貌。”
“不過已經過了好幾年了，現在才又看到這一出。”小夥計說完後又砸吧嘴來了這一句。
“運往東城門之後呢？”
“啊？”夥計一楞，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這個小的就不太清楚了。”
周昳禮看他一眼。
他低頭，認真想了一會兒：“應是按罪官的品級和牽涉到的事情的重要程度，像這位獲罪這麽突然押送又這麽迅速的，應該日夜兼程火速押送進京？”
“那你認為，會走哪條官道呢？”
“這......”
突然，三樓往下，隔著一條街的巡撫衙門門前的聲音像炸開了一樣，刺得周昳禮一驚，放眼望去，一輛灰敗的囚車正從巡撫衙門旁一條陰暗的小巷緩緩駛出，人潮跟著湧動，囚車駛出陰影，巳時燦烈的陽光直直照射在罪官臉上，罪官面色慘敗，窩著縮著在囚籠一角，拖動身上沈重的鐵枷狼狽地去遮擋太陽光。
他就是夏結，周昳禮死死地盯看他，看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瑟縮在籠中一角，看他被無數張他之前視之為貧賤塵土的人包圍、驅趕，在籠子裏抱頭鼠竄。周昳禮後悔了，她早知就不來這高處看，應該拿個菜籃子擠進去使勁往裏面、往他身上扔。
和周昳禮想的相反，夏結很瘦，可吸食百姓那麽多血，以前在帝京城裏聽李青樹他哥說贛州不災荒每年卻都餓死不少人，之前不明白，現在明白了！這百姓身上消瘦的每一分、直至最後的瘦骨嶙峋，都有這位夏大人的功勞吧！
周昳禮站在窗邊看著他，眼周一切在一瞬間都煙消雲散，只看見他。她原扶著窗沿的纖長手指不知覺中緊緊捏了進去，捏得指節發白，指甲上充紅了血。
周昳禮一陣恍惚，她小時候剝過一個玉米，那玉米肥大粗壯，外面碧翠的葉子像兩把扇子一樣緊緊擁護著裏面一粒粒金黃飽滿的可愛的果實，她那時喜好玉米的香甜軟糯，看見這玉米高興壞了，從大人手中搶過來就要剝，打開葉子一看，金黃飽滿的另一面已經被蟲子吃光了，幹癟癟的，飽滿的是無數只乳白泛黃的蛀蟲......
她現在看著那夏結，腦中印象與現實不斷交織重疊，她再也看不清夏結。
惡心！
看著那夏結，周昳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急忙轉過身來，捧起那杯夥計給她倒下的茶水，一口灌入。
“啪嗒”一聲，杯子重重落下在桌面，周昳禮喘了口氣，又返回窗前。確實如這位夥計所說，這夏結的囚車的行駛速度極快，沒過一會兒就走過了這條街道，原本嘈雜但集著一股“勢”的聲音變得散亂，夏結也在她視線中漸漸遠去。
前方新建了座樓，囚車往前，忽然被那樓擋住了。周昳禮看不到了。她著急之下，微微往前探了身子，恭候在一旁的夥計連忙上前扶住，道：“您小心點。”
周昳禮轉頭看望了眼夥計，道：“多謝。”回頭還是看不見那囚車。
很多時候，她自己也覺得自己糊塗，不知道到底要幹嘛。聽到消息就要來西北，來了這地汀蘭姐和商彧問她接下來打算幹嘛她也不知道，去了梁州，給周秩禮收拾完遺物就開始喝酒。生了場病後好不容易清醒了點，聽到夏結的事又腦袋空空趕了過來。
一個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往他身上砸點穢物出口惡氣，然後該幹嘛幹嘛去了，自己幹嘛費這心思...
...那夏結又出來了，只不過距離遙遠，已看不清其面容。
周昳禮看了兩秒，轉身背對那窗，拿起自己的包袱就走。
開門，關、夥計出來了，把門留給他關吧，直走，拐彎，下樓。
“周昳禮！你怎麽在這？”
下到二樓時，周昳禮聽到一聲不知從哪裏來的熟悉的呼喚，嚇一跳，她擡頭，看見了那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她笑了笑，腳步放慢、再放慢，和喬朝言打了招呼，留下一句“等會我和你說”，繼續下樓走了。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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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趕路，第二天很早周昳禮就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青灰蒙霧，帶著點淡淡的寒霜。宋嫂、宋阿婆還有孩子都沒有起，房屋裏面帶著清晨的寧靜，周昳禮放輕了動作，開門關門盡量不發出聲音，在他們桌子上還是放下了一兩碎銀。
開門，包袱“嘩”一下從肩膀滑落到手臂，再重重一下撞擊到木門上，發出一陣沈悶的響聲，關門。
轉身面對小院，周昳禮看見了拿著杯水正在這寒天裏喝的宋元岸。
“這麽早就起了？”周昳禮對宋元岸打招呼道。
“姑娘也早，這麽早姑娘就走了？”
“要趕路。”周昳禮說著，輕輕卸下宋家門上的鎖。
“我來。”宋元岸看到了，連忙上前幫把手。
“多謝。還有多謝昨日款待，感激不盡。”她看著宋元岸，真實且誠懇地表達。
清晨裏日光昏暗，叫人並不能看清楚人的面龐。宋元岸看著她，這一刻再次陷入了昨日的恍惚：
“宋某可否得知姑娘姓名？”
“我姓周，名昳禮。”今天的包袱沒綁結實，老是從肩頭滑落，周昳禮再次提了提包袱，對宋元岸說，“昨夜是我的不是，沒有向各位說明。”
“宋大哥，我哥看人很準的，他既肯花時間開導你，就說明你是個可造之才。所以不要有顧慮，放心大膽去讀書，能考上的。”
“真的？”宋元岸問。這世上誰不是看起來輕松？只是不去想那些煩心事罷了，宋元岸父親早亡，全家就靠著他爹早些年積存下來的那點銀子和母親微薄的女工過活。這一個三年，他再考不上，全家可就真要去喝西北風啦。
“為者常成，行者常至。走啦。”
行至遠處，走入了車水馬龍的大道，周昳禮回過頭來看，清晨薄霧還未消散，寸寸明輝已經刺破了東邊天幕，清冷的寒氣隨同陽光向她撲面而來，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遠處的宋家的小屋在這晨光下已經顯得不甚清楚，好像早已被掩埋在了斑駁歲月裏，再看時只覺遙遠、還有極鈍的溫暖。
她收回了目光，去臨近的早點鋪子買了饃饃和豆漿，租了輛馬車前往巡撫衙門所在的街道。
周昳禮來到了巡撫衙門，現在離“夏結”押送進京還有半個時辰，巡撫衙門門前便已擠滿了人。
衙門內出來了一列將士，他們筆挺挺站成一排在衙門外，隔出一條空道供囚車行進，空道外，便是來觀刑的人們。
周昳禮乘坐的馬車在不遠處停下，她下來，跟著湧動的人群往裏行走。靠近空道的裏面已經密密麻麻塞滿了人，人頭攢動，周昳禮看見，圍在裏面的大都是面容青澀、眉眼之間有嫉惡如仇之氣概的年輕人，他們衣著樸素，胸中似有一股熱氣，縱年少對這大千世界也無一點怯意。
往後面是已經有些年邁的爺爺們，他們很像年老了的王五大哥，發白更白、皺紋更多、面容也更加蒼老，他們的脊背佝僂著，脖子卻伸得老長。他們都很瘦，像一棵棵快要枯朽的老木。
其中不乏挎著菜籃的婆婆、大姐，她們沈默著，並不似那些男人那般憤怒的吼叫，但她們眼中的憤怒一點沒少。她們不需要攙扶，不需要保護，她們努力往前爭，緊緊抓住挎著的菜籃，爭往前面。
周昳禮往前走了一點，發現人太多了，她個子又不是很高，擠在人群中的話只能看四周人的腦袋，看不到那個夏結。
於是調頭，擡頭望了望四周，瞄定一個最近最高的飯館樓就跑了過去。
這家樓叫興川樓，建在隔著巡撫衙門一條街的地方，底下不是熱鬧繁茂的街市，而是綠樹成蔭，幽靜非常。
周昳禮行到門前，擡頭望了望，成片成片的黑瓦魚鱗似的在綠樹掩映之後齊並藍天，勁力伸展的屋檐盛盛陽光，在大地上抖落下一大片陰影。
風來樹動，嘩嘩作響。
不遠處就是街市喧囂，這裏這所大樓卻安若大山，完全不受幹擾。
這裏是什麽地方？周昳禮心想。
不管什麽地方，能進就行，馬上夏結就要出來了。
她背著包裹走了進去。
一樓是大堂，又好些四四方方的桌子，前面還有個戲臺，但現在沒什麽人，周昳禮找了店裏的夥計，叫他帶自己去樓上。
夥計小眼睛溜溜打量了周昳禮一番，還沒到底，就被周昳禮扔過來的一袋包裹遮擋住了視線。
“有勞。”周昳禮說，兩膀子空空走上了樓梯。
“誒。”夥計看著她的背影，只能應道。
夥計很快走到了周昳禮前面，給她帶路，走到二樓的時候就不繼續帶她往上走了，準備帶領她去二樓的雅間。
“怎麽不去三樓？”周昳禮問。
夥計堪堪停下了腳步，手裏還幫拿著周昳禮的包裹，這姑娘長得是好，可並沒有穿著錦衣綢緞，不太像貴人家的小姐或別的什麽，但一副做派落落大方，見這瓊宇一點也不怯場。真叫他摸不準。
“回姑娘的話，我們這裏二樓一壺茶是三兩銀子，三樓一壺茶就是七兩銀子了。”
周昳禮聽到後笑了笑，道：“走吧。”
“是。”
二樓還有好許人，不見其人，但可見雅間間來來往往送茶端盤子的夥計。
三樓空曠許多，周昳禮進了一間雅間，給了夥計銀子就迫不及待跑去窗戶邊看去，高樓往下是清楚許多，她見巡撫衙門門前的將士還在，人還沒散去，便知自己沒有耽擱，松了口氣。
“幾時了？”她轉過身來問夥計。
“回姑娘的話，還有一刻鐘就到巳時了。”夥計剛剛拿來了茶具，一邊沖泡茶水，一邊對周昳禮回道。
周昳禮也口渴了，過來觸碰杯壁，發現是滾燙的，只能先作罷。
“姑娘也是來看貪官行刑的？”夥計見她又趴去窗邊，問道。
“有很多人來看嗎？”周昳禮問。
“有啊，我們興川樓裏現在就坐著好多呢。”
周昳禮扭頭看他。
“姑娘是才來我們秦州的吧？”夥計說，“我們秦州是西北要塞，南擁嶺山、北臨大河，坐山面水是塊好地，出過不少我大眀的肱骨之臣。五年前，我秦州府整頓吏治，就有不少大貪官下了獄、被抄家押送帝京。那個時候的一段時間裏，巡撫衙門天天都有囚車出來。囚車從巡撫衙門運到東城門，我興川樓恰好能看到全貌。”
“不過已經過了好幾年了，現在才又看到這一出。”小夥計說完後又砸吧嘴來了這一句。
“運往東城門之後呢？”
“啊？”夥計一楞，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這個小的就不太清楚了。”
周昳禮看他一眼。
他低頭，認真想了一會兒：“應是按罪官的品級和牽涉到的事情的重要程度，像這位獲罪這麽突然押送又這麽迅速的，應該日夜兼程火速押送進京？”
“那你認為，會走哪條官道呢？”
“這......”
突然，三樓往下，隔著一條街的巡撫衙門門前的聲音像炸開了一樣，刺得周昳禮一驚，放眼望去，一輛灰敗的囚車正從巡撫衙門旁一條陰暗的小巷緩緩駛出，人潮跟著湧動，囚車駛出陰影，巳時燦烈的陽光直直照射在罪官臉上，罪官面色慘敗，窩著縮著在囚籠一角，拖動身上沈重的鐵枷狼狽地去遮擋太陽光。
他就是夏結，周昳禮死死地盯看他，看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瑟縮在籠中一角，看他被無數張他之前視之為貧賤塵土的人包圍、驅趕，在籠子裏抱頭鼠竄。周昳禮後悔了，她早知就不來這高處看，應該拿個菜籃子擠進去使勁往裏面、往他身上扔。
和周昳禮想的相反，夏結很瘦，可吸食百姓那麽多血，以前在帝京城裏聽李青樹他哥說贛州不災荒每年卻都餓死不少人，之前不明白，現在明白了！這百姓身上消瘦的每一分、直至最後的瘦骨嶙峋，都有這位夏大人的功勞吧！
周昳禮站在窗邊看著他，眼周一切在一瞬間都煙消雲散，只看見他。她原扶著窗沿的纖長手指不知覺中緊緊捏了進去，捏得指節發白，指甲上充紅了血。
周昳禮一陣恍惚，她小時候剝過一個玉米，那玉米肥大粗壯，外面碧翠的葉子像兩把扇子一樣緊緊擁護著裏面一粒粒金黃飽滿的可愛的果實，她那時喜好玉米的香甜軟糯，看見這玉米高興壞了，從大人手中搶過來就要剝，打開葉子一看，金黃飽滿的另一面已經被蟲子吃光了，幹癟癟的，飽滿的是無數只乳白泛黃的蛀蟲......
她現在看著那夏結，腦中印象與現實不斷交織重疊，她再也看不清夏結。
惡心！
看著那夏結，周昳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急忙轉過身來，捧起那杯夥計給她倒下的茶水，一口灌入。
“啪嗒”一聲，杯子重重落下在桌面，周昳禮喘了口氣，又返回窗前。確實如這位夥計所說，這夏結的囚車的行駛速度極快，沒過一會兒就走過了這條街道，原本嘈雜但集著一股“勢”的聲音變得散亂，夏結也在她視線中漸漸遠去。
前方新建了座樓，囚車往前，忽然被那樓擋住了。周昳禮看不到了。她著急之下，微微往前探了身子，恭候在一旁的夥計連忙上前扶住，道：“您小心點。”
周昳禮轉頭看望了眼夥計，道：“多謝。”回頭還是看不見那囚車。
很多時候，她自己也覺得自己糊塗，不知道到底要幹嘛。聽到消息就要來西北，來了這地汀蘭姐和商彧問她接下來打算幹嘛她也不知道，去了梁州，給周秩禮收拾完遺物就開始喝酒。生了場病後好不容易清醒了點，聽到夏結的事又腦袋空空趕了過來。
一個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往他身上砸點穢物出口惡氣，然後該幹嘛幹嘛去了，自己幹嘛費這心思...
...那夏結又出來了，只不過距離遙遠，已看不清其面容。
周昳禮看了兩秒，轉身背對那窗，拿起自己的包袱就走。
開門，關、夥計出來了，把門留給他關吧，直走，拐彎，下樓。
“周昳禮！你怎麽在這？”
下到二樓時，周昳禮聽到一聲不知從哪裏來的熟悉的呼喚，嚇一跳，她擡頭，看見了那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她笑了笑，腳步放慢、再放慢，和喬朝言打了招呼，留下一句“等會我和你說”，繼續下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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