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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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5
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房間裏面幹幹凈凈，徹底沒有了他人的蹤跡。安靜得出奇。
周昳禮望向窗邊，白晃晃的陽光從窗戶的一絲裂縫中透入進來，她瞇了瞇眼，隨即感受到了從窗戶外面吹來的絲絲秋風。
昨天晚上窗戶是關著的，嚴絲合縫。現在窗戶又開了，開了一條縫，恰好能看到外面而不至於過度寒冷。
房間裏還燃著熱碳，所以周昳禮現在很暖和，剛剛醒來的時候，她感受到了身上出了一層微薄的涼汗。
她摸摸自己的頭，果然不燙了，但是嗓子還很疼，身上黏黏的，被子皺皺的。她想，她得去洗個澡。
但是...
這個碳，又是誰燒的？
她當時來梁州，只是想盡快再見見她哥、看看她哥，生活方面，吃喝住睡，完全不在意，餓不死就行。
睡哪都不管，睡她哥墳頭指不定還能夢見她哥呢。抱著這種“不拘小節”的態度，某一天夜晚，周昳禮被怒吼的北風凍醒在了她家徒四壁的房子內。
第二天一早，隔壁鄰居王五起來倒痰盂，突然聽見門“咚”的一聲重響。他立刻直起了身子，涼風從他敞開的領口鉆進，想到前些日子異族來侵的動亂，王五整個人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起來了。
重響只有一聲，呼呼嚎叫的北風倒是持續得很。
他放松些了警惕，但還是攥緊了手中剛剛抄起的鋤頭。又是幾許，外面陽光燦爛，北風逐漸歸於平靜，“咚”的一聲，那聲音再次響起了。
王五如驚弓之鳥對著大門擺出了戰鬥的架勢，沒過一會兒，這個漢子反應過來了，莫不是什麽野貓、野狐貍來他門口躲風來了？
他一開門，裹著棉被的周昳禮差點倒在地上。看清來人，周昳禮連忙站起來，有點突然，她沒有準備，幹脆給這大哥作揖了一個。
她給大哥塞銀子，一雙手顫顫巍巍的，大哥不敢受，聽了她的要求後直接給了她一點。
周昳禮有了這點後，趕緊回家，暖暖身子。
身子暖和了後，她又去喝酒看她哥了，一直沒管。
周昳禮從床上起來，裹了件厚衣服去開了門，外面也是幹凈整潔，昨日買的一籮筐雜物和那個笨桌子依然靜靜待在墻下的一角。
桌子方方正正，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昨晚像是一個古怪的夢。
她又往外走了走，意外發現廚房又炊煙。
自從她住到這裏來，這個廚房就沒有開過，怎麽會有炊煙？
周昳禮走來廚房邊，謹慎地往裏探頭，正對上一個面容白凈、姿色清麗的姑娘。姑娘正在爐子邊，搬了些木頭去燒火。
看見她過來，溫和地對她笑笑。
她的笑容很淺淡，讓人感受不到親切、想要靠近的意思，同時又挑不出錯處。這讓周昳禮感覺很熟悉，但一時沒想起來。
“奴婢蘭秋是商部堂府上的，被王嚴王大人派來伺候姑娘。”蘭秋見周昳禮疑惑，回覆道。
周昳禮這下想起來了，這儀態、這做派，完完全全就是大戶人家家裏的丫鬟啊。她在京城，在李青樹家就見到過，只不過這位蘭秋更叫人挑不出錯處...
“多謝。”周昳禮說。
“蘭秋不敢，這是蘭秋的分內之事。”她很穩妥，也很端莊。她施施然行到桌子邊，給周昳禮到了杯溫水，道：“聽聞姑娘受了風寒，早上來的時候見姑娘還燒得厲害，先喝些水吧，鍋裏煮的雞湯就快好了。”
周昳禮接過，找個椅子想先坐下來，找了半天沒找到，沒有辦法，只得先靠在桌子旁。她將瓷杯遞到眼前，臉上很快就感受到了氤氳熱氣，熱水的溫度通過瓷杯傳到手上，再從手上傳到全身。
掀開蓋子的時候，鍋裏一陣陣白煙便如白雲風起雲湧，雞湯的鮮香頓時湧滿整個廚房。
她呆著看了一會兒蘭秋行雲流水的熟練動作，深思飄到很遠，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商彧這人真周到，屬下離世了，他還幫助照顧他的妹妹。安排住處、請郎中、來住處探望、找郎中，現在還安排了一位婢女來。從屋子裏的炭火、手中的瓷杯——沒錯，這杯子和廚房裏的一套吃飯用的都應是商彧搞來的——到鍋裏煮的雞湯、蔬菜。無微不至。
這間房子，從破敗荒蕪到井井有條，他一句話的事。
他一句話，就讓連啃十幾天幹糧，昨天吃了一頓好的還病上了的周昳禮喝上了雞湯。周昳禮在京城，最喜歡的食物就是雞湯，現在在西北聞到這個味道，眼淚都快出來了。
商彧太可怕了。
“早上？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周昳禮問。
商彧的府邸在秦州，秦州到仙水縣，少說也得小半天，這姑娘早上能到，應該昨天半夜就啟程出發了。
周昳禮昨日夜半醒來，蒙頭睡了一覺，一覺醒來，並沒有覺得過了多長時間。
現在有點恍惚了。
“回姑娘的話，現在是申時。”
“申時了。”她喃喃念道一聲。
從昨日落日時分回家，一直睡到今日申時，好久沒這麽睡過，骨頭都快散架了。但也真的舒服。這時她從一個犄角旮旯看到了塊小板凳，趕緊拿過來坐下，背靠在門邊，對面爐子煮藥“咕嚕咕嚕”頂著爐蓋，雞湯香味四溢，外面院子裏圍墻上的一處斜進來了一茬枝葉繁茂的樹椏，正隨風婆娑。
“我什麽時候可以吃藥？”她對著那藥爐，問。
“風寒的藥，每日一劑，姑娘今日已經喝過了。”蘭秋說，“這是溫補的藥，每日一劑，稍後我為姑娘盛上。”
提到這個，周昳禮立即想到了什麽，身形一僵，慌亂間口不擇言道：“謝謝。”
“蘭秋不敢。”
蘭秋的照顧也很周到。周昳禮喝完了藥，嘴裏苦得發麻，蘭秋立馬塞了塊蜜餞給到周昳禮手上。
她吃了蜜餞，就聽到蘭秋說熱水已經備好了，請姑娘沐浴。
周昳禮太感謝這位蘭秋姑娘了，真是困了遞枕頭、口渴遞水杯。
這下洗完澡出來，渾身清清爽爽的，被熱水浸潤的整個身子都暖和了起來。周昳禮現在正在外面散步，馬上回去吃晚飯。
她來到一條小河邊，夕陽金燦燦地灑下，河面上飄起金光，白鵝浮動著河水，泛起一波波的漣漪。
河邊有蘆葦，她行至蘆葦旁，看見正在垂釣的鄰居大哥王五。
“喲，小禮也來這散步了？”
王五就是個糙漢，平日務農營生，沒事的時候釣釣魚就算樂趣了。家裏有個能幹的妻子，還有個可愛的女兒，妻子精打細算，一家人過得也不錯。
周昳禮點點頭，掃了王五魚簍一眼，正趕上一條肥美的鯉魚翻身，她笑道：“王大哥今日收獲頗豐。”
王五聞言很是受用，樂滋滋擡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小禮啊。”他又開口道，“今天早上我起來看見你這個院子裏...”
王五欲言又止，擡頭看看周昳禮，又說：“黑壓壓的，全身拿著大刀的將士...”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面色戚戚，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是遇著啥事了？”
周昳禮一下就知道他在說什麽了，但昨日商彧是帶兵過來的？
她低下身子，去撿掉落在地上的一個蘆葦，拿到手裏玩兒：“沒有，是我哥。”她說著，擡頭看波光粼粼的河面：“我哥算是軍門中人，我家裏現在就我一個人，他們來看看我。”
王五“哦”了一聲，這種情況其實在邊塞城鎮很常見，將士們在外打仗，難免無法顧及到家裏。遇到這種情況，官府有時候就會代勞照顧將士家眷。但這姑娘家這陣仗...王五腦子裏又浮現出今早朝陽如血映紅半邊天下，黑衣長刀大馬肅立，金甲雪刃靜默待旁的讓人顫栗的場景，他出來倒痰盂，差點兒被嚇得屁滾尿流。
王五默了一會，試探問道：“你哥級別不低吧？”
周昳禮說：“我不知道我哥在裏面過得怎麽樣，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我哥了。”
“以後很久也不會見到了。”
王五笑，安慰道：“打仗嘛，這些事都在所難免。前些日子好多鄉親家裏都發了喪，生老病死也是常事，他們是為國捐軀了。”可是王五說著說著，他的臉上笑容就沒有了，臉上的皺紋倒是越發深刻，溝溝壑壑記載主人遇到過的苦難，不笑的時候這些皺紋就更顯硬、頑，像是硬給主人的臉擠出個難看的、不討喜的、愁眉悲苦的表情。怎麽擺脫也擺脫不掉。
他說完這句話，深紫色的薄薄一片嘴唇就緊緊閉上了。
周昳禮也不說話，她也不想說，待在一旁摳蘆葦根莖。
還是王五勸她，王五開口禁不住嘆了口氣，才說：“姑娘，現在的情形可比以前好很多了。”
“七八年以前，異族人張狂得很，經常打進城裏來，來到我們家裏搜刮啊、搶啊。那個時候我們都不敢出去，怕一出去就都沒命了。
我們那個時候啊，都躲在地窖裏，每個人家裏幾乎都有一個地窖，自己家裏沒有的，就跑到鄰居家躲一躲。每天做的事，就是躲在地窖裏，聽上面的聲音，誒呀，鬼哭狼嚎，可怕得很。沒了聲音好久，我們都不敢上去。
現在好了，現在我們有個姓商的總督巡撫。七八年前，我們都要離開這塊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跑到別的地方討生活去了，他過來了。他一過來就打了個勝仗。”王大哥又笑了。
“到現在，也平平安安好幾年了，真不容易啊。”
周昳禮之前一直在帝京，雖然一直關註戰事，但遠隔千裏，西北戰事的殘忍、殺戮並不會幹擾帝京的安樂太平。她現在站在這塊以前飽受燒殺劫掠的土地上，重又生出的蘆葦已經絨密茂盛，眼前的男人身上滿是戰爭留下的印記和瘡痍。這些印記和瘡痍壓在他身上，已經深深鐫刻進了他的發膚，但他的心臟依然強有力地跳動著，活下來的本能驅動著它，它再向全身上下輸送新鮮的希望的血液。
他背負著這些鐫刻，就像背負快樂和幸福一樣，繼續一步一步地，在他的那條生命之路上坦然前行。
河水靜靜流淌，金色的波光漸漸黯淡，轉又變成銀白。
銀白？月亮出來了？月亮出來了。
月光灩灩千萬裏，千萬裏江水皆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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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窗戶是關著的，嚴絲合縫。現在窗戶又開了，開了一條縫，恰好能看到外面而不至於過度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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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摸自己的頭，果然不燙了，但是嗓子還很疼，身上黏黏的，被子皺皺的。她想，她得去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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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哪都不管，睡她哥墳頭指不定還能夢見她哥呢。抱著這種“不拘小節”的態度，某一天夜晚，周昳禮被怒吼的北風凍醒在了她家徒四壁的房子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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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響只有一聲，呼呼嚎叫的北風倒是持續得很。
他放松些了警惕，但還是攥緊了手中剛剛抄起的鋤頭。又是幾許，外面陽光燦爛，北風逐漸歸於平靜，“咚”的一聲，那聲音再次響起了。
王五如驚弓之鳥對著大門擺出了戰鬥的架勢，沒過一會兒，這個漢子反應過來了，莫不是什麽野貓、野狐貍來他門口躲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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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大哥塞銀子，一雙手顫顫巍巍的，大哥不敢受，聽了她的要求後直接給了她一點。
周昳禮有了這點後，趕緊回家，暖暖身子。
身子暖和了後，她又去喝酒看她哥了，一直沒管。
周昳禮從床上起來，裹了件厚衣服去開了門，外面也是幹凈整潔，昨日買的一籮筐雜物和那個笨桌子依然靜靜待在墻下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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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往外走了走，意外發現廚房又炊煙。
自從她住到這裏來，這個廚房就沒有開過，怎麽會有炊煙？
周昳禮走來廚房邊，謹慎地往裏探頭，正對上一個面容白凈、姿色清麗的姑娘。姑娘正在爐子邊，搬了些木頭去燒火。
看見她過來，溫和地對她笑笑。
她的笑容很淺淡，讓人感受不到親切、想要靠近的意思，同時又挑不出錯處。這讓周昳禮感覺很熟悉，但一時沒想起來。
“奴婢蘭秋是商部堂府上的，被王嚴王大人派來伺候姑娘。”蘭秋見周昳禮疑惑，回覆道。
周昳禮這下想起來了，這儀態、這做派，完完全全就是大戶人家家裏的丫鬟啊。她在京城，在李青樹家就見到過，只不過這位蘭秋更叫人挑不出錯處...
“多謝。”周昳禮說。
“蘭秋不敢，這是蘭秋的分內之事。”她很穩妥，也很端莊。她施施然行到桌子邊，給周昳禮到了杯溫水，道：“聽聞姑娘受了風寒，早上來的時候見姑娘還燒得厲害，先喝些水吧，鍋裏煮的雞湯就快好了。”
周昳禮接過，找個椅子想先坐下來，找了半天沒找到，沒有辦法，只得先靠在桌子旁。她將瓷杯遞到眼前，臉上很快就感受到了氤氳熱氣，熱水的溫度通過瓷杯傳到手上，再從手上傳到全身。
掀開蓋子的時候，鍋裏一陣陣白煙便如白雲風起雲湧，雞湯的鮮香頓時湧滿整個廚房。
她呆著看了一會兒蘭秋行雲流水的熟練動作，深思飄到很遠，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商彧這人真周到，屬下離世了，他還幫助照顧他的妹妹。安排住處、請郎中、來住處探望、找郎中，現在還安排了一位婢女來。從屋子裏的炭火、手中的瓷杯——沒錯，這杯子和廚房裏的一套吃飯用的都應是商彧搞來的——到鍋裏煮的雞湯、蔬菜。無微不至。
這間房子，從破敗荒蕪到井井有條，他一句話的事。
他一句話，就讓連啃十幾天幹糧，昨天吃了一頓好的還病上了的周昳禮喝上了雞湯。周昳禮在京城，最喜歡的食物就是雞湯，現在在西北聞到這個味道，眼淚都快出來了。
商彧太可怕了。
“早上？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周昳禮問。
商彧的府邸在秦州，秦州到仙水縣，少說也得小半天，這姑娘早上能到，應該昨天半夜就啟程出發了。
周昳禮昨日夜半醒來，蒙頭睡了一覺，一覺醒來，並沒有覺得過了多長時間。
現在有點恍惚了。
“回姑娘的話，現在是申時。”
“申時了。”她喃喃念道一聲。
從昨日落日時分回家，一直睡到今日申時，好久沒這麽睡過，骨頭都快散架了。但也真的舒服。這時她從一個犄角旮旯看到了塊小板凳，趕緊拿過來坐下，背靠在門邊，對面爐子煮藥“咕嚕咕嚕”頂著爐蓋，雞湯香味四溢，外面院子裏圍墻上的一處斜進來了一茬枝葉繁茂的樹椏，正隨風婆娑。
“我什麽時候可以吃藥？”她對著那藥爐，問。
“風寒的藥，每日一劑，姑娘今日已經喝過了。”蘭秋說，“這是溫補的藥，每日一劑，稍後我為姑娘盛上。”
提到這個，周昳禮立即想到了什麽，身形一僵，慌亂間口不擇言道：“謝謝。”
“蘭秋不敢。”
蘭秋的照顧也很周到。周昳禮喝完了藥，嘴裏苦得發麻，蘭秋立馬塞了塊蜜餞給到周昳禮手上。
她吃了蜜餞，就聽到蘭秋說熱水已經備好了，請姑娘沐浴。
周昳禮太感謝這位蘭秋姑娘了，真是困了遞枕頭、口渴遞水杯。
這下洗完澡出來，渾身清清爽爽的，被熱水浸潤的整個身子都暖和了起來。周昳禮現在正在外面散步，馬上回去吃晚飯。
她來到一條小河邊，夕陽金燦燦地灑下，河面上飄起金光，白鵝浮動著河水，泛起一波波的漣漪。
河邊有蘆葦，她行至蘆葦旁，看見正在垂釣的鄰居大哥王五。
“喲，小禮也來這散步了？”
王五就是個糙漢，平日務農營生，沒事的時候釣釣魚就算樂趣了。家裏有個能幹的妻子，還有個可愛的女兒，妻子精打細算，一家人過得也不錯。
周昳禮點點頭，掃了王五魚簍一眼，正趕上一條肥美的鯉魚翻身，她笑道：“王大哥今日收獲頗豐。”
王五聞言很是受用，樂滋滋擡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小禮啊。”他又開口道，“今天早上我起來看見你這個院子裏...”
王五欲言又止，擡頭看看周昳禮，又說：“黑壓壓的，全身拿著大刀的將士...”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面色戚戚，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是遇著啥事了？”
周昳禮一下就知道他在說什麽了，但昨日商彧是帶兵過來的？
她低下身子，去撿掉落在地上的一個蘆葦，拿到手裏玩兒：“沒有，是我哥。”她說著，擡頭看波光粼粼的河面：“我哥算是軍門中人，我家裏現在就我一個人，他們來看看我。”
王五“哦”了一聲，這種情況其實在邊塞城鎮很常見，將士們在外打仗，難免無法顧及到家裏。遇到這種情況，官府有時候就會代勞照顧將士家眷。但這姑娘家這陣仗...王五腦子裏又浮現出今早朝陽如血映紅半邊天下，黑衣長刀大馬肅立，金甲雪刃靜默待旁的讓人顫栗的場景，他出來倒痰盂，差點兒被嚇得屁滾尿流。
王五默了一會，試探問道：“你哥級別不低吧？”
周昳禮說：“我不知道我哥在裏面過得怎麽樣，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我哥了。”
“以後很久也不會見到了。”
王五笑，安慰道：“打仗嘛，這些事都在所難免。前些日子好多鄉親家裏都發了喪，生老病死也是常事，他們是為國捐軀了。”可是王五說著說著，他的臉上笑容就沒有了，臉上的皺紋倒是越發深刻，溝溝壑壑記載主人遇到過的苦難，不笑的時候這些皺紋就更顯硬、頑，像是硬給主人的臉擠出個難看的、不討喜的、愁眉悲苦的表情。怎麽擺脫也擺脫不掉。
他說完這句話，深紫色的薄薄一片嘴唇就緊緊閉上了。
周昳禮也不說話，她也不想說，待在一旁摳蘆葦根莖。
還是王五勸她，王五開口禁不住嘆了口氣，才說：“姑娘，現在的情形可比以前好很多了。”
“七八年以前，異族人張狂得很，經常打進城裏來，來到我們家裏搜刮啊、搶啊。那個時候我們都不敢出去，怕一出去就都沒命了。
我們那個時候啊，都躲在地窖裏，每個人家裏幾乎都有一個地窖，自己家裏沒有的，就跑到鄰居家躲一躲。每天做的事，就是躲在地窖裏，聽上面的聲音，誒呀，鬼哭狼嚎，可怕得很。沒了聲音好久，我們都不敢上去。
現在好了，現在我們有個姓商的總督巡撫。七八年前，我們都要離開這塊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跑到別的地方討生活去了，他過來了。他一過來就打了個勝仗。”王大哥又笑了。
“到現在，也平平安安好幾年了，真不容易啊。”
周昳禮之前一直在帝京，雖然一直關註戰事，但遠隔千裏，西北戰事的殘忍、殺戮並不會幹擾帝京的安樂太平。她現在站在這塊以前飽受燒殺劫掠的土地上，重又生出的蘆葦已經絨密茂盛，眼前的男人身上滿是戰爭留下的印記和瘡痍。這些印記和瘡痍壓在他身上，已經深深鐫刻進了他的發膚，但他的心臟依然強有力地跳動著，活下來的本能驅動著它，它再向全身上下輸送新鮮的希望的血液。
他背負著這些鐫刻，就像背負快樂和幸福一樣，繼續一步一步地，在他的那條生命之路上坦然前行。
河水靜靜流淌，金色的波光漸漸黯淡，轉又變成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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