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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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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雨站在倉庫外的空地上,擡眼睫望著藥肆外的天空。

藥肆自從並排合成三個商鋪一般長的長度後,這欣賞外邊的院景也變得寬闊起來。

先前寂寥的石漆墻被後邊的街市覆蓋,屏州城的背面即便是往下延伸的小巷,遠處即是川流而過的小渠,一些花卉與盆景擺放在商鋪格扇窗的外邊,窗欞用花鳥雕刻著。

布幌隨風而飄,花的香氣似能漫散過四棱窗的邊格,透進這一旁的庭院內。

雨的視線一直往庭院白墻上的那窗戶外望著,不知在尋思著什麽,直到姜念走到他的身邊,他才微微側過眼,朝姜念平靜而沈默地看去。

觸及到雨眼中那死氣沈沈的霧氣,姜念恍惚片刻,忽得發現他那如同蒙霧般的瞳孔比先前更清晰了些,就似漆黑的畫中點上了白色的亮點,一眼便能抓住那抹奪目的光。

“雨?有什麽事麽。”

不指望雨會忽然和她搭話,姜念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地看他。

“...小姐。”

雨抿了下唇,似是輕輕嘆息,他眉眼移開姜念視線片刻,緊接著又轉回過來。

“不,我沒有事。”

“只是想來這個地方而已。”

沒有於鶴與溪枕的消息麽。

姜念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但她意外雨會離開晴,忽得到訪一個他不曾來過,甚至並不算他所在意的地方。

晴和雨這一對雙胞胎給她的感覺就像是只會關註他們所在乎之事的人,比方說交予他們一個任務,他們只會去關註這個任務的本質,到底有沒有完成,而不會去考慮其他相關的因素。

若是牽扯到了和他人感情有關的,或是財務有關的,各種不方便之事的理由,有人去求情,他們也只會面色平淡的將任務完成,不去分關註給周邊的任何人。

他們的性情就像是包裹在一層泡沫袋裏,僅供外人展覽,而不能去碰觸。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人將這層薄卻又實的泡沫袋戳破了一個洞,維持裏邊充氣的氣體全部都膨脹飛走了。適應在泡沫袋裏生活的人就會茫然地站起身,去看向那本屬於他們的破洞天空。無力做出挽救的事,也沒有想去做挽救之事的感情,只是那般茫然而又冷漠地望著。

姜念思忖片刻,坦率地對上雨有些空洞的眼。

“那麽,雨今天來這裏是想看或是、想從我這兒尋得什麽”

對方沒回答她的話,只是再次轉過頭看向那邊的商鋪。

“那裏是什麽地方?”

姜念怔了片刻,往庭院後邊的街道看去:“那裏是花鳥市,你想過去看看嗎?”

雨垂下眼睫,片刻後,略微點了下頭。

頗有點兒帶小孩的感覺。

但這般快長得比她高的小孩還是第一次見。

定了目的地後,姜念想著今日也無事,而這項目或許也能把雨失去的那些情緒找回來,即便出藥肆後與徐伯到了一聲,在徐伯和茯苓兩人略微吃驚於“自家小姐竟會大變活人”的目光中,走出了藥肆。



屏州市面上的東西大多大同小異,在現代見得多了,這邊即便再為稀有少見的東西,姜念也仍會覺得稀疏平常。除去偶爾見到一些古玩物,或是典藏品,會停駐下腳步觀望片刻。

接連與姜念這般走下去,雨即便未有過多關註姜念在看什麽,也會在遇到古玩店或是擺賣小飾品的店鋪前停留片刻。

古代的工藝和現代不同,但有別樣的好看。一些飾品的制作搭配和現代完全不一樣,能引得姜念駐足停留片刻。

對稀有的物品覺得平平無奇,對常見的飾品倒是顯出一副有興趣的樣子。

雨站在姜念的身旁觀察片刻,伸手往前邊指了指:“這個好看。”

“這個”

姜念目光轉移到雨所指的一條水藍色掛墜上,吊墜上的圖案似是兩條游離到一塊的魚,但放在陽光下看,那兩尾魚卻又轉變成了兩瓣閉合的彼岸花。

她怔然了片刻,又將飾品合攏到了手心。

水藍色的裝飾品會因為光線的折射角度不同而顯現出看似“不同”的圖案。

雖然在現代並不算稀奇,姜念因為雨主動指地這一下,產生出了一種好似與旁物有差別的感覺。

心中想法既定,她將這件飾品用指尖勾著,拿到了商販面前,彎腰與商販說了些什麽,即便轉身領著這飾品反身回來,朝雨笑道:

“好啦,這下可以帶回府了。”

“還有什麽想逛的地方嗎?”

雨微微搖了搖頭,把這段路線逛完之後,他也便再無什麽繼續走下去的興趣。

姜念點點頭,隨即將手中的藍色掛墜收回到袖袋中。

“那麽我們先回去吧……哦對了。”

註意到雨微微側過眸來的目光,姜念微微笑了笑:“我差點忘了,還需要給茯苓和桂枝買些糕點,你也一起來吧。”

見雨沒有任何反應,姜念也自當是他答應了,即便拉著雨往前邊走了。

身後的少年靜默著,好似對周遭的反應都不算敏感,只擡著眼看著旁邊的人與對方往來,最終提著那一小盒糕點轉過身,望向他時又是明媚的笑意。

好似這世上就沒有能令她煩惱的事。

意識到面前的少年神色有些恍惚,姜念擡起手在他面前擺了擺:“?”

這次雨很快就回神,瞥見周邊來往紛紛的人群,只斂起了眼眸。

“小姐,先回府吧。”

雨竟會主動提要求。雖然很正常的一句話,但放在雨的身上就是很奇特。

姜念多看了雨一眼,應聲道:“好。”

這條街與藥肆不遠,折返到藥肆後,又碰見正打算出藥肆的茯苓,很巧然的,又在回到府邸後,桂枝顯然在廂房內:等得久了,見到姜念從門檻外擡步走了進來,即便高興地直起身:“小姐,你終於回來啦。”

“老爺有事喚小姐過去,正在書房內等你呢。”

姜念本還想把這盒糕點交予她後便同雨說些話,想到姜父回來,那也便要同他說些近日有關藥肆改變之事,便先仍由著雨去找晴,轉身折回到了姜父的書房裏。



從姜念那兒回來,雨擡眸遙遙與坐落在房頂上,方才正遙望天邊的晴對視。

視線相觸片刻,晴伸出手,朝他勾了勾。

像是映照著回應般,雨下一瞬即便出現在了晴的身邊,垂眸選了處適合落座的地方,在他身邊座了下來。

他們通常不需要言語,只需要一個對視便能知曉對方心中的想法。

但過往的經歷殘酷削弱了他們之間的羈絆,讓他們相望的視線裏多了層模糊的霧,便也難抵達到彼此的心底。

可幸四季輪轉,那層探不清的霧,也會跟隨著當初造就此事的人而消散。而離能在廣闊天際下相望的時間,也不遠了。



山裏雨下的細密,薄薄的霧氣縈繞在樹與葉的間隙之中,涼意透過窗欞,點點散在棋盤的一邊。

蒙面少年松開那黑色的面罩,露出和孟戩相似的臉龐。

他的五官曾並未如孟戩這般相似,是經過了些特殊的改造,才會顯得尤為相似。

棋子落下的聲在戶外纏綿不絕的雨裏顯得清脆悅耳,空氣裏漫散著潮濕的氣味。

“天氣這般潮濕,不用開窗。”

周瑾瑜不在這兒,蒙面少年的神色明顯疏松許多,沒有先前那般緊繃著狀態。

“……”孟戩垂著眼簾,在棋局上落下一字,沈吟片刻後才擡起眸望向他,“你很怕他?”

“不。”

對上孟戩沈淡溫和的眼,蒙面少年搖了搖頭,選擇一處靠在墻壁的木椅坐了下來。

“他有問題……你沒發現?”

孟戩溫和的眉眼似忽地出現了點變化,卻又很快覆歸於平淡。

“嗯,怎麽了?”

“你知道?那你為何……”要留他在身邊?

少年怔然片刻,像是發現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於生動活躍,又冷靜下來,擡手將面罩再次覆於臉頰上。

“我知道了,你自有決定。”

“可這次不將你所想的處理完,日後應當很難在布置規劃。他對你的懷疑已經很高了。”

知曉這個‘他’指的是遠在京城高位上掌權天下的人,孟戩溫和的面色也未有任何的變化。

“無礙,這與你無關,莫再想。”

“你只需將此事了結便好。”

蒙面少年擡眸看了孟戩片刻,對方的雙眸裏沈涼而黑。

與往前遠遠見著的那蕭國公寒涼令人心驚的眼眸不同,孟戩的眸裏更像是一片漩渦,只要接近,即便會被湧上來的潮水吞沒,屍體消失地無影無蹤。

同樣是絲毫不給機會,一著不慎就會血漸高尺的‘殘暴’冷酷性格,面相確是完全不同。

蒙面少年與孟戩對視片刻,忽地斂下了眼眸,身體放松下來,自如地翹起腿靠在木椅上。

“罷了,隨你怎麽想,我確實無權幹涉。”

“這般籌局卻落得個潦草收場,我怎覺得你不甘心?”

想報覆的人早已逝在過往的長河裏,孟戩真想去報仇,那也當是折回多年前的沈江鏖戰裏,親手將那群血洗皇室的將領刺穿,而非是躲藏了幾年,又花了幾年布置這些事情。

但在事情將要辦成之際,卻想推翻先前一切的計劃,如同金盆洗手般要將自己的身形隱去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這其中的緣由他猜不透,也參不透。

只能靜靜看著孟戩轉移方向,走向他更可能選擇的路。

蒙面少年合上眼,像是有些倦乏,過了片刻卻又半睜了開來。

時間過去的太快,他都未來得及反應過來,轉瞬就被這時間的潮水退湧著沖到了其他地方,這一路上想試圖抓住些什麽,卻總是擦著指尖劃過。

茫然擡起手時,只能見得水跡從掌心中四散開,冰涼的液體從眼中流淌而過,落得一手空。

現在想來,能讓自己做出選擇的,也只能是立場上的問題了。

其餘周遭的一切,都不受他的控制,裹挾著他,不會顧及到他的意願,推搡著讓他前進。

蒙面少年在室內呆坐了一會兒,不遠處的孟戩仍然慢悠悠地下著棋,香爐騰升出的煙氣被清涼的雨季壓下,只餘裊裊白霧騰飄在眉眼中。

他倏忽覺得乏味,歪著頭盯了孟戩一會兒,又直起身來,準備出屋,但卻在轉身那一刻頓住身形,朝孟戩望了過去:

“他等下就會回來,你打算何時擺脫他?”

“……”

哪怕是建立在蕭映竹的插眼之上,偶爾將這層底面的關系無視,倒也是能相處地來,勉強可稱得算‘多年相伴的好友’。

孟戩頓住覆盤的棋局,擡眼看了少年片刻:“……適合的時機即到,自然就能脫身。”

少年垂眼往他手下的棋局,目光落定於其中的一點之上,倏忽明白過來。

他轉過頭嘆了息,不打算再勸阻孟戩:“那便這樣,我先走了。”

孟戩吟吟不語,只笑看著他,待蒙面少年的衣角掠過屋外的墻壁,他才將手中的棋子落到了星上。

擱置在旁邊散頁上的字條被濕意暈染開來,顯現出其中的字。

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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