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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父母(三) “我兒子,江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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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父母(三) “我兒子,江序舟。”……

經過這段時間的面對面練習走路, 再加上往常葉潯的觀察,他早就對江序舟忍痛時的小動作了如指掌。

方才,江序舟放在他掌心中的手指一顫, 微微蜷起時, 他就知道面前這人絕對哪裏不舒服了。

葉潯擡起頭,淺色的眼睛註視著自己的愛人, 輕輕地又把剛才的話問了一遍。

“……嗯。”江序舟腦袋昏昏沈沈的,一時間沒想出答案, 手腕和膝蓋的疼痛在不斷擴張, 仿佛要將它們砸碎才得以罷休。

“……一會兒就好了, ”他晃晃頭,“沒事……一會兒……”

葉潯聽著江序舟的解釋, 眉頭都皺了起來:“什麽一會兒?”

“你還要再忍一會兒嗎?”

江序舟能忍,葉潯可忍不了。

然而,他壓根不知道愛人到底哪裏不舒服, 只能像拆盲盒似的,移了移椅子,靠近些, 俯身用指腹為他揉著太陽穴, 猜測道:“……是頭暈嗎?”

江序舟深吸口氣, 搖了搖頭。

葉潯半信半疑,但他沒有收回手,而是繼續按著。

低燒頭暈是最正常的, 除了這個, 他一時間沒想起來還會有哪裏?

“心臟疼嗎?”

“不疼。”疼痛緩慢退下,江序舟扯起嘴角,安慰道, “我沒事的,小潯。”

“馬上就好了。”

他慢慢放松神經,酸痛感在神經徹底放松前,陡然加重,驚得他不由得倒吸口冷氣。

“怎麽了!”葉潯被江序舟的動作嚇了一跳,手裏的力度減輕幾分,“是我按疼了嗎?”

江序舟依舊搖搖頭,合上眼睛,呼吸放得極輕——

絲毫不敢再次驚擾任何一根神經。

葉潯的呼吸同樣放得很輕,就連手都慢慢退回,垂在身側,不敢亂動:“……江序舟,你告訴我哪裏疼,好不好?”

江序舟睜開眼睛,望向他。

烏黑的眼睛裏是忍耐後留下的水汽,霧蒙蒙的,看不清。

葉潯俯視著他,聲音近乎於哀求:“……你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可是現在……”

“你連哪裏不舒服都不願意和我說。”

“江序舟,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江序舟一楞,他沒有想到這一層面。

他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沒必要和愛人一起分擔痛苦。

葉潯不是醫生,面對突如其來的疼痛,除了無助外,餘下的只有無盡的悲傷與恐慌。

“……沒有,小潯。”他深吸口氣,邊吐氣邊慢慢說出來,“沒有騙你。”

“那你就告訴我,到底哪裏不舒服,好不好?”葉潯說,“我有權利知道的……”

“別再瞞著我了……”

江序舟疼得額頭直冒冷汗,呼吸急促,心率加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甚至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手握不住護欄,只好咬住下//唇,閉上眼睛,搖搖頭。

葉潯見愛人這樣,也不忍心繼續逼問,他仰頭長嘆口氣,困在眼眶裏的淚水終究沒有留下來。

他按下了呼叫鈴,接著從冰箱裏取出方才的冰袋,用毛巾包好,放在江序舟的脖子旁,最後打濕毛巾小心翼翼地給愛人擦去冷汗,雙手再次握住那只緊繃著的手。

“……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呢?”葉潯的腦袋抵在護欄上,垂眸盯著江序舟手臂上的留置針,輕聲問。

他知道江序舟不會告訴他的。

這人一向都是這樣的。

護士查看完情況,暫時找不出原因,只好先給了片止痛藥,緩解些許疼痛,再叮囑家屬多註意觀察下,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及時說。

葉潯點頭答應完,回頭對昏昏沈沈的病號說:“護士說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時說。”

“你都不跟我說的。”

江序舟擡起眼睛。

之前他吃了太多的止疼藥,都快產生抗藥性,這一片根本壓不住多少疼痛。

不過,總比沒有好吧。

葉潯也看向他。

兩人沈默許久。

江序舟疲倦地喘著氣,葉潯便收回了話。

算了,現在不說就不說吧,一步步來,鐵棒都能磨成針,啞巴還磨不出一句話嗎?

只要江序舟願意活著,願意留下來,就好了。

葉潯輕嘆口氣,手掌拂過愛人的眼睛:“不疼的話,就睡一覺吧。”

“好好休息。”

江序舟合上眼睛,在葉潯手掌移開的時候,再次睜開。

他現在已經分不清哪裏不舒服了,渾身上下每一處部//位都叫囂著疼痛。

“怎麽了?”葉潯語氣軟下來,“睡不著?”

江序舟深吸口氣,眨眨眼睛。

“要不……我哄你?”他想了會兒問。

上次他的哄睡效果不錯,這次不知道能不能行。

葉潯沒有等江序舟的答應,就擅自拉近陪護椅,拉高滑落的被子,手……

卻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

在空中轉了一圈後,最終只能落在床鋪上。

這次他換了首歌,江序舟還是沒有聽出來。

確切來說,應該是他的大腦不足以讓他分析這首歌叫什麽,是否聽過。

他靜靜地看著葉潯的側臉,聽話地重新闔了眼睛。

腦袋一頓漿糊,疼痛感依舊蔓延,愛人的歌聲比不上止疼藥,卻能讓江序舟一點點放松下來。

到最後,他竟然伴著深深淺淺的疼痛入了眠。

葉潯哼完最後一句話,側目看了眼自己的愛人,再次打濕毛巾進行一遍之前的操作,而後,俯身下去,將臉頰貼近江序舟的額頭,感受他的體溫。

感覺降了些後,他松口氣,從櫃子裏拿出那幾塊布片,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葉潯邊縫邊想,江序舟看見時會是什麽表情,會說什麽話,越想越開心,越想越興奮。

待到縫完最後一針時,他才懷著滿腔激動,低頭碰了碰江序舟的手背。

借這輕輕的一個吻,壓制住內心不斷翻湧而出的愛意。

江序舟這一覺睡了很長時間,從淩晨四五點睡到了傍晚七點。

期間,程昭林來了一趟,他原本打算陪葉潯聊會兒天的,結果話沒出口就被人給制止住了。

“我怕江序舟一會兒醒了,沒註意到。”

這是葉潯的原話。

說完後,兩人都安靜地盯著床上那人看,生怕落下一絲細微的動作。

直到聶夏蘭過來,才打破兩人的舉動。

“哎呦,哪有你們這樣盯著人睡覺的呀?”

她躡手躡腳地走近,把新煲好的湯放在茶幾上,再小心翼翼地靠近病床。

葉潯的目光時刻跟隨著自己的母親。

聶夏蘭靠近時,江序舟悶哼了兩聲,頭微微偏向她來的方向。

“媽媽來了,小江。”聶夏蘭的手指拂過江序舟被冷汗浸//濕的頭發,柔聲道,“是不是很難受?”

“乖孩子,太招罪了。”

“做完手術就好了,再堅持堅持。”

江序舟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聶夏蘭心裏更加難受了,特別是當她想起面前這孩子的家庭情況時,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往下淌眼淚的還有一個人——

抱著飯盒跑出屋外的葉潯。

他正邊扒著碗裏的飯,邊流著淚。

這眼淚來得奇妙,他說不出原因。

也許仍然是愛人不願意對自己敞開心扉,又也許是……

他瞧見江序舟對聶夏蘭下意識的依靠後,心中泛起的苦澀。

人們都說,父母是孩子一輩子的港灣。

江序舟沒有港灣,他似一葉孤舟,漂泊多年,從未停歇。

然而,當他好不容易有了停歇之地後,那對父母也重新找了回來。

葉潯麻木地往嘴裏塞著米飯,直到腮幫子填滿,直到嗓子口的哽咽堵住了米飯,他才放下飯盒。

他心疼自己的愛人。

愛的最高境界,想必就是心疼吧。

心疼對方的失去,心疼對方的痛苦,心疼對方的委屈,心疼對方所有的所有。

僅此而已。

他喝了口水,閉上酸澀的眼睛,緩了緩,又再次睜開。

眼淚止住了,難以下咽的米飯也被水送進肚子。

葉潯腦袋抵著墻壁,不斷對自己說:“一切終將會過去的……”過了許久,他又加了一個“吧。”



江序舟是兩天後退的燒。

拆掉那些礙事的管子是在一周之後,所有人都在——

葉潯面目猙獰地坐在陪護椅上,握著愛人的手心蓄滿了汗水,冰涼濕潤,仿佛拆管子的人是他;鄔翊和程昭林安靜地靠在葉潯身後的墻壁,兩人同時抱起雙臂,垂眸看著;聶夏蘭則站在床鋪的另一邊,溫柔撫摸江序舟的頭發,希望能傳遞點力量過去。

陽光透過紗簾撒了進來,江序舟偏頭望過去,第一眼是自己的愛人,第二眼是窗外的枯樹。

棕色纖細的樹幹上面早已沒剩下多少葉子,可是光仍然願意在那裏駐足。

江序舟突然感覺,自己是那棵枯樹,而葉潯是那停留的陽光。

只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終有一天會長出嫩芽,結出果實,迎來屬於他們的季節。

“你在想什麽?”葉潯側過頭,光進入了江序舟的眼睛。

“我想出去走走。”

葉潯看向窗外問:“現在嗎?”

江序舟點了點頭。

他出車禍的時候是準備入秋,剛剛聽聶夏蘭說,現在已經快要入冬了。

他不想失去今年秋天的記憶。

葉潯想了想,有些不太願意,但當他低頭準備勸說愛人的時候,話語被那雙烏黑的眼睛堵住了。

“……我去問問醫生吧。”

他落荒而逃,兩個小時後帶著一件長款羽絨服進了屋。

不對,這不能算是長款羽絨服,簡直就像是個被子。

葉潯頂著屋內四人疑惑的目光進了屋,摸//摸鼻子又撓撓頭發說:“醫生說可以,就是需要穿厚點。”

終於在下午三點,江序舟如願的出了住院樓的大門,又如願的和愛人待在一切,就是——

他被包成了一個粽子。

不過,好在,他不需要動,只需要縮在輪椅和衣服之間,倒也不覺得特別的難受。

樓下的小花園裏,沒有花,也沒有人,屬實沒有什麽看的。

然而,對於江序舟一個長期待在病房的人來說,能出來就已經很幸福了。

“小潯,我想去看看你給我錄音的地方。”

就是錄音裏,愛人讓他快點回到自己身邊的地方。

葉潯應了聲,推著輪椅慢慢走,而江序舟則把臉埋進暖和的圍巾。

那裏面有葉潯的味道。

很好聞,也很舒服。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準備走出醫院大門時,葉潯掉了個頭,打算回去,卻被江序舟制止:“去看看外面的燒烤攤。”

“還不到夜市的點呢,人家不開門。”葉潯拒絕得果斷。

其實,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夜晚風大容易生病。

葉潯怕江序舟不相信似的,把手機摁亮,遞到面前。

現在確實不是夜市的點,然而比時間更加引起江序舟註目的是葉潯的壁紙——

勉強算是一張他們的合照吧。

江序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淺眠,葉潯則露出小半張臉,眼睛彎彎的。

“什麽時候拍的?”江序舟問。

“嗯……不記得了。”葉潯偏開頭,“反正就是在房間的時候。”

他怎麽會忘記,只是單純不願意說罷了。

江序舟也不再問下去。

兩人溜達一圈,放放風,也就回了病房。

晚上睡覺前,葉潯照例做完睡前準備,幫愛人蓋好被子,關燈前道一句“晚安”。

接著,他像之前無數個夜晚那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安靜地等待江序舟呼吸平穩後,起身查看他的體溫。

但是,今天江序舟平穩細密的呼吸,忽然落在了他的頸後,冰涼的手捂住他的耳朵。

“江序舟!”他不敢大聲,怕嚇到身後的人,而是小心地翻過身,摟住身後那人的腰,“你瘋了嗎?”

他壓低聲音:“……你現在不能平躺,會不舒服的。”

平躺會加重心臟負擔,導致呼吸困難,葉潯一直記得醫生說過的這句話。

江序舟點點頭,挪近了點,給葉潯拉好身後的被子:“我知道,可是……外面打雷了。”

他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

葉潯著急地起身,掃了眼窗外。

墨色的天空猛然一亮,隨後江序舟的掌心和雷聲同時落下,驚得葉潯抖了抖。

“……謝謝。”

他拽過病床的枕頭,墊在自己的枕頭上,又將兩個枕頭立起,靠在墻壁,最後扶著江序舟坐起墊上去。

高一點,就不會難受了。

“其實,我不怕打雷了。”葉潯見江序舟的呼吸平穩後,輕聲說道。

他早就不怕打雷了,因為有比打雷更可怕的事情——

江序舟的病。

他同樣靠在墻壁,側目看著愛人問:“很難受吧……”

江序舟喘著氣,嘴巴動了動,只有氣呼了出來。

葉潯等他氣喘勻後,才軟磨硬泡好一陣子,但都沒將這尊大佛請回病床上。

幸好,陪護床夠大。

他沒了辦法,只能無奈地拽下病床的棉被墊在江序舟身後一半,蓋在胸//前一半,確保那人沒有半點皮膚裸//露在外後,他才放心地抱著人安穩睡去。

日子就這樣緩慢流逝,江序舟的身體也由於一場低燒被打回了解放前,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果全部散去。

但是,兩人達成了協議,一步步走一步步來,那段短短的距離,也被分為早上走一點,下午再走一點。

有時候,葉潯會趁著程昭林或者鄔翊來的時候,跑去父母家給江序舟改善下夥食,做點營養餐。

今天中午,程昭林來了以後,他同樣是這樣做的,不過這次,他剛走出病房門,就看見了此生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江勇軍和梅月。

他們站在走廊盡頭說著話,講著講著,梅月朝病房門口的玻璃張望一下,江勇軍假意拉一把。

“……嘖,有錢人都可以住這麽好的病房。”梅月的聲音傳了過來,“像個酒店似的。”

“這麽有錢,怎麽也不知道給咱們家小志寄點,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親弟弟啊。”

“哥哥該負擔的責任,他是一點沒負擔啊,甚至還把他辭退。”

“真是個白眼狼。”江勇軍應和道。

“現在看來,得這病都是他活該。”梅月給自己講生氣了,聲音也不自覺加大起來,“就是不知道最後能剩下多少錢,夠不夠給小志花。”

她已經能夠想象到江承志坐在柏文集團頂端,俯瞰城市的背景;能夠想象自己住在千萬別墅中,保姆隨身。

她越想越美,嘴角都止不住的上揚,拉著江勇軍繼續朝各個病房裏面張望。

怪異的舉動惹來不少家屬不滿的眼光。

護士也註意到,忙上前問他們需要找誰。

“我兒子,江序舟。”梅月大手一揮,炫耀般說道,“我知道病房號,不需要帶路。”

“就在那裏。”她隨手朝前一指。

“請別大聲喧嘩。”護士看了眼兩人,“病人可能在休息,我先去看下。”

“不用麻煩,他是我兒子。”梅月拉住護士,再次強調遍自己和江序舟的關系。

護士見狀只好離開。

江勇軍瞧周圍一圈,壓低聲音問:“你怎麽知道的病房號?”

“你不是說你也不知道嗎?”

梅月當然不知道,這只是她隨便扯來的借口。

不過……她現在知道了。

因為她看見有一位熟人,正從走廊旁的長椅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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