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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木心 (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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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木心 (上)

空氣仿佛團著火,烤得人渾身焦躁。

刺目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耳邊是一聲又一聲的呼喚。緊接著天旋地轉,聞霄腿一軟,栽倒在地上。

隨著一陣劈裏啪啦的破碎聲,聞霄如夢初醒,猛地睜開眼。她看到個面容清秀的小姑娘晃著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甚是眼熟。

實在是太熱了,聞霄下意識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

“菁菁,你怎麽了?”那姑娘見地上被子碎了一地,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去收拾。她動作幹練,一邊忙一邊說:“瞧瞧你,若是被二小姐看到,一定要責罰你了。”

“二……小姐?”聞霄迷迷糊糊指了指自己,環顧四周,腦中“嗡”得一聲,連滾帶爬站起來。

古樸典雅的家具,緋紅柔軟的床帳,還有四處可見的精巧的銅制物事……這,這分明是自己家!還是被抄家前的!

聞霄只覺得頭一陣鈍痛,分不清東西南北,更聽不見耳邊那姑娘的呼喚。

她分明同祝煜去陵園掃墓,還與他吵了一架。

如今聞霄滿頭腦霧,為何而吵她記不得了,只記得那天飄著毛毛細雨,眼前都是霧蒙蒙一片。

她跪在父親母親的墓前,一個古怪的想法油然而生。

母親一定很憎恨父親吧?

她那一生的安穩,只因所嫁並非良人,最後落了個如此淒慘的下場。

母親是名冠列國的舞姬,就算不嫁給父親,也會有許多王公貴族不顧家裏阻攔爭相求取,怎麽樣都比慘死要好。

聞縝沒有塗清端,依舊會完成他的大業,塗清端沒有聞縝,卻是一生的平安喜樂。

思及此,聞霄心裏越發憤懣,甚至寧願自己不曾出生,也要換母親一個安寧。

她似乎是睡了一覺,怎麽一睜眼,就到這裏了?

肯定是起床方式不對。

聞霄沒有管那個姑娘喋喋不休地叫喊,看到一旁有臥榻,橫身一趟就臥了上去。

姑娘叫起來,“菁菁!你瘋了你瘋了,你怎能睡主家的床。主家雖對我們極好,可若是不守禮數打回了奴籍,再過幾年人祭你我再劫難逃,快起來!”

她聲音實在是聒噪,聞霄崩潰地緊閉雙眼,思緒紛亂根本無法定心思考。

姑娘開始搖晃她,她身子一歪頭磕到了墻。

鈍痛感傳來,聞霄心裏湧上一股惡寒——這不是夢!

祝煜呢?

如果這不是夢,如今聞氏大宅是誰在?

人祭還在,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嗎?

她是不是又能見到父親了?

耳邊的吵嚷聲戛然而止,聞霄下意識睜開眼,那一刻,她楞住了。

眼前的男子溫潤如玉,眼窩凹下去有些憔悴,穿著件藏藍衫子。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柔和,嘴角噙著抹淺笑。

聞霄大驚,仔細一看這床,裝潢與自己記憶中差別太大,但應當是父親的床。

一個晴天霹靂,聞霄連滾帶爬起身,跪在床上連做幾大拜。

罪過罪過,得罪得罪,不敢褻瀆父親在天之靈。

正當聞霄閉著眼兩手合十瘋狂拜神的時候,耳邊傳來聞縝清澈的聲音。

“你不用擔心,這日頭確實是熱,你若是不舒服,躺一會便躺一會罷。”

聞霄望著聞縝,她太久沒見過這樣斯文幹凈的父親了。或者說她的父親本該是這樣,博學儒雅,溫潤不俗。

聞縝見狀楞了下,眼前這個小侍女莫名眼眶紅了一大圈,肩膀一聳一聳的,已然有了淚意。

“你……”

一旁的姑娘道:“菁菁,快別哭了。”

聞霄本想脫口而出一聲“父親”,話還沒說,門又被推開,塗清端抱著繈褓裏的嬰兒走進屋。

先是見到父親,又是見到母親,聞霄已然啞口無言,除了泣淚什麽都做不了。

塗清端見狀,眉頭皺了皺,道:“客人們來了,都在等你過去呢。”

聞縝笑著回身應和,擡步要走。

“父……”聞霄想了想,立即改口,“大人!”

聞縝與塗清端一同回身,不解地看著自己。

聞霄用陌生的嗓音道:“你們今日,開心嗎?”

聞縝笑得像冬雪消融,對聞霄認真道:“開心,今日是我生命裏十大開心的日子之一。”

塗清端打趣道:“你還為這些日子列了個榜?”

“第一名肯定不是前日,朝堂上快吵死我了。”聞縝搖了搖頭,親昵地攬過塗清端,二人離開了房。

餘下聞霄沒回過神,失魂落魄坐在榻上。

她在想什麽,父母尚在,這不是好事嗎?

等一下,那母親抱著的小孩是誰?

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姑娘嗔怪道:“菁菁,你嚇死我了。再這樣下去,我也會被你連累的。”

聞霄茫然地問她,“我叫什麽?”

那姑娘做了個誇張的表情,“你失憶啦?你叫徐菁,我叫田蕊,記得嗎?”

徐菁,田蕊……這兩個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早些年母親身邊跟了兩個侍女,後來不知為何遣散了。

莫非自己無端鉆進了徐菁的身體裏?

外面響起熱烈的掌聲,田蕊一把拉起聞霄,“走啦,快去搶喜包。”

她拉著聞霄渾渾噩噩起身,見聞霄是全然沒了記憶,提醒道:“今日三小姐百日,府裏大擺筵席,在街上撒喜包。一個喜包裏至少有一枚銅珠呢!”

少女的腳步輕快,如廊前清風,她們一路小跑,路過堂前,滿堂賓客圍在門前。聞縝和塗清端站在那,懷裏嬰兒似乎還在沈睡。

聞霄心一軟,停下了腳步。

“菁菁,怎麽了?”田蕊不解的問。

“我想看看。”

田蕊嘆了口氣,“三小姐生的可愛,隨了夫人的樣貌。我還以為她長大後肯定是個練舞的好苗子,誰知道日日夜夜不睡覺,只有大人給她念書聽,她才能安睡。看來和咱們大人一樣,是個小書呆。唉,菁菁,你怎麽又哭了?”

聞霄連忙抹掉眼淚,苦澀地笑了笑,“看會吧,看會不打緊。”

田蕊有些不情願,還是站在了原處陪她。

只見聞縝捧著他視若珍寶的女兒,一邊是美艷的妻子,一邊是年少的兒女,高朋滿座,賓至如歸,他依舊是人生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感謝諸位撥冗而來,今日設此薄宴,一是希望我女日後平平安安,二是借此,酬謝諸君照拂。古人常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日後只望她能長成個心性堅韌、品格高尚之人,也算不辜負大家的厚愛了。”

座下掌聲如雷,聞霄不自覺跟著鼓掌。她在賓客裏看到了許多故人的面容,除了鐘隅、辛昇,還有許多玉津已故的大人。

辛昇此事尚且年少,聞霄沒想到他十來歲的時候竟然是這樣吊兒郎當的模樣。

“二哥,這小侄女叫什麽名字,您還沒公開呢!”

聞縝和塗清端對視一眼,“單字一個霄。”

鐘隅朗聲笑道:“聞霄,耳聽天地闊,心誠萬物清,志在穹宇,心情高潔。好名字!”

君侯此言一出,賓客紛紛道賀。

而聞霄站在廊間,仿佛是個局外人,過往種種就像是走馬燈。她覺得心中一股錐心刺骨的痛,是不能與父母相認的痛,更是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的痛。

若她流落在這裏,棲身在徐菁體內,她又該去哪裏找到祝煜呢?

想來祝煜此時也不過是個兩歲孩童,她無從找起,更是無從相認吧。

聞霄這才開始悔恨自己和祝煜吵了一架。這一次和以往不同,仙人已逝,這不是幻境,她有痛覺,有知覺,是結結實實地來到了這具身體裏。

那一日,田蕊搶了許多喜包。

那一日,徐菁也發了許久的呆。

往後的日子裏,聞霄跟在塗清端身邊灑掃,她因熟悉母親的點點滴滴,做事情越發讓塗清端喜歡。日後府裏節儉開支遣散了許多侍人,塗清端也沒舍得讓徐菁走,田蕊算是打包一起留住了。

而聞霄就這樣,跟在母親身邊一年又一年,她把母親照顧的很妥貼,自己也微微安心了許多,像是全了多年的遺憾。

偶爾,聽說尹相大人的兒子隨父出行,她也會偷偷溜出府,對著那小男孩遙遙相望。恰好看到他在街頭同蘭和豫拌嘴,聞霄哭笑不得。

原來這二人從這麽小就開始吵嘴了。

她看著自己一點點長大,致學念書,也看著府裏暗潮洶湧,正在醞釀一場劇變。

這一日,聞霄煮了雞湯,要往塗清端屋裏送去。

田蕊突然將她喊住,“別過去!”

聞霄錯愕回身,“怎麽了?”

“辛大人來了。”

這時的辛昇,已經入朝為官。只是此時他還不是左禦史,在祈明堂做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吏。

辛昇來府裏不是什麽稀奇之事,聞霄也並未在意。

田蕊道:“這次煞有介事,並未找大人,直奔著夫人那裏去了。”

聞霄皺了皺眉,將雞湯塞到田蕊手裏,“你先幫我拿著,我去去就來!”

“唉,你別過去啊!”

聞霄哪管她的呼喊,一路跑向了母親屋前,蹲在門口側耳偷聽。

門留了一條縫,隱約能看到辛昇負手而立。這時候他已經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樣,雙眉緊皺時隱隱約約露出些兇相。

“他又來了,二嫂嫂,我親眼看到他去尋二哥。兩個人約在城外一個荒野見面。”

塗清端一怔,隨後輕快道:“他們是故交,見面也是常事。”

“多年未見,此時來往頻繁。這人早就被懷疑血脈有問題,若是烏珠遺民,那便是大罪!二哥到底為什麽要和這種人牽扯上關系?”

這也是辛昇多年不解的困惑。

聞縝總是悶著一個人,研究一些奇怪的東西,和一些奇怪的人議事。他想不通,有什麽是一同長大的摯友不能知道的。可辛昇不敢探究,比起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日子安逸比什麽都重要。

塗清端面色沈了下去,“他要做的事,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放心,聞縝行事有數,不會行差踏錯。”

“這樣啊……可是……”辛昇始終是一幅緊張的模樣,他盡量放緩語氣,結果卻是欲蓋彌彰。

塗清端巧妙地挪開話題,笑道:“別說這些,倒是你,是不是挺喜歡宋家那個小姑娘的?”

“二嫂嫂你……”辛昇身形一僵,手足無措起來。

“她叫宋衿是吧?我常見宋袖同小霄一處玩,自從小霧出遠門後,宋衿倒是見得少了。是個很標致的姑娘,越大越漂亮了。”

塗清端說著,腦中勾勒出宋衿的身形。

嬌俏玲瓏,秀外慧中,宋衿有著比年紀更要成熟一些的美。若是年齡再大些,一定會出落成個佳人。

不過,塗清端早年也算是游離各國,認人的功夫不差,她倒是覺得,宋衿這孩子野心勃勃,同辛昇這般實心眼的人相處,辛昇要吃虧。

辛昇坐在塗清端身旁,裝作漫不經心地撓了撓頭,“她……是個很特別的姑娘。”

“從哪看出的?”

“她會打拳。”

“嗯?”塗清端斜睨了他一眼。

辛昇的意思是她很會打架吧。想來也不奇怪,宋家教子有方,姐弟兩人全方位發展,沒有什麽短板。

塗清端打趣道:“會打拳的姑娘多的是。小霧也會打拳呢。”

“小霧是侄女,能一樣嗎?”

“你管宋衿叫妹妹,管小霧就叫侄女了?”

辛昇幹笑兩聲,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再等幾年,如果他沒有意中人,我就向她表白心意。”

塗清端道:“你可以同葉夫人提起這事,葉夫人會幫你的。”

提及葉蟬,辛昇倒是面露難色。

“怎麽了?”塗清端歪了歪頭。

辛昇道:“葉夫人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說,已然無力回天了。”

“怎麽會,前些日子不是還好好的?”塗清端連忙起身,仿佛眼前的不是辛昇,就是已經病重的葉夫人。

她見過幾次葉蟬。

葉蟬深居簡出,只是寥寥幾面,她卻也能感受到,這是個聰慧又善良的女子。

慧極必傷似乎是這些美麗女人的宿命,塗清端有美麗的皮囊,便不願插手這些事情。她的丈夫已經彌足深陷,她不能繼續沈淪了。

可她真的躲得掉嗎?塗清端自己也不確定。

辛昇嘆了口氣,“您該勸說二哥,葉夫人是大嫂,他不該同葉夫人走太近。”

塗清端道:“你知道聞縝不是那種人。”

“可君侯眼裏容不得,自己的夫人同兄弟來往密切。葉蟬能扶一個君侯,就能扶另一個!”

聞霄身子發軟,倚坐在門前。

她日日噩夢不斷,就是因為她看到了結局,她以局外人的視角看聞家把日子過得紅火,就不能再看到結局這般發生。

原來她從來沒有置身事外,就算棲身在徐菁的身體裏,她也還是那個聞霄。

葉蟬在與父親密謀之事,便是私下聯系烏珠,鑄造逐日大弩。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時候葉蟬已經將計劃告知鐘隅,她並非病死,而是被鐘隅謀殺了。

徹骨的寒涼蔓延全身,此時此刻,她又是扮演的什麽角色?

重返權力漩渦,她一個小小侍女,能力挽狂瀾嗎?

慌亂間,她想手忙腳亂起身,卻有些操控不得這個身子,竟一頭撞進屋裏去。

聞霄驚慌地擡頭,屋裏的對話戛然而止,她看到辛昇和塗清端錯愕的臉。

聞霄心想:完了,這下真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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