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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木心 (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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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木心 (中)

不知從何時起,塗清端的房門總是懸著條簾子。上面雖冠冕堂皇用彩線繡了東君臨世的神話,卻將日光嚴絲合縫地擋起來。

聞霄曾以為母親的虔誠,原來只是一張廉價的簾子。簾子之下滔天的野心,蓄勢待發。

可如今聞霄顧不得這些了。

“夫人,我求求您,我沒有別的願望,我只想留在您身邊。”聞霄哭著揪住塗清端的裙角,膝行過去,苦苦哀求著她。

她從未這樣哀求過母親,如今的姿態,不是在求塗清端不要趕走她,而是在求她不要離開自己。

不要離開,不要死去,永遠在自己身邊。

塗清端道:“你們就算離開,我也給你們置辦了鋪子,不會變成奴隸,以後躲著生活就是。田蕊已經走了,你為何還賴著不走?”

聞霄擡頭,仰望著塗清端滿是倦意的臉,“我只想侍奉在您身邊。我欠您太多,實在是償還不清。”

“你不欠我什麽。”

“不,我欠。”聞霄拼命搖著頭,哭得氣都喘不開。

因簾子擋了日光,案上只有一盞燭火照明,昏暗中聞霄仿佛能看到塗清端的頭上懸了死期。

無論她怎麽哀求,塗清端都緊閉著嘴,不願再說一句話。

聞霄只得轉眼望向坐在另一側的聞霽。

“哥,哥,你幫幫我……”

聞霽楞了下,不解這幾聲“哥哥”到底是何意。

聞霄連忙改口,“大公子,我求求您,我只想侍奉在夫人身邊。我是看著您們長大的,聞府就是我的家,沒了家我能去哪啊!”

她知道聞霽是一個心軟之人,只要女孩子一哭,他定然要幫自己說話的。

果然,聞霽皺著眉,對塗清端道:“母親,菁菁不過是誤闖,說不定沒聽到什麽事情。況且辛昇本就是父親的手足兄弟,也尊敬您。他知道您素來疼愛菁菁,又豈會害了她?”

聞霄連忙點頭,頭上的花鈿都搖掉了。

塗清端道:“辛昇此人,是你父親看著長大的,情同手足是真,可他實則比誰都懂得權衡。我擔心他早已經面目全非,在菁菁和秘密面前,他一定選擇的是秘密。”

“那君侯呢?他枉殺好人,君侯能全然不管?”聞霽道。

“君侯啊……我只希望葉夫人是真的生了病,而不是其他。當初我認識的鐘隅,不是這番模樣的。”

“母親,所以菁菁非走不可了嗎?”

“非走不可。”塗清端垂首,憐愛地望著聞霄,“這是你活下去的機會,現在你就出府,日後改名換姓,再不要回到玉津。”

聞霄還想掙紮,可聞霽已經站在了塗清端那邊,輕輕攙扶起聞霄,“菁菁,走吧,別浪費了母親的一番苦心。”

塗清端淡淡地起身,她穿了一身烏黑的衫子,走進裏屋,身影徹底消失在盡頭的時候,就好像昭示了她的命運。

“不要!”聞霄脫口而出,想要撲向母親,“您後悔嗎?這本該是您平安順遂的一生,您後悔嗎!”

簾後沒有動靜,這聲問也不知道有沒有傳入塗清端那裏。

聞霽怔住,問,“菁菁,此話何意?”

聞霄抹了把臉,因被淚水沾染,整張臉濕漉漉的。

她看見聞霽細心撿起來掉在地上的花鈿,掏出帕子擦幹凈,遞給了自己。

聞霽總是這樣,一個徹徹底底光風霽月的好人。他貪慕書裏的閑雲野鶴,哪有半分野心?偏偏這樣的人,先成了廢人,而後連性命都丟了。

“菁菁,你有什麽難言之隱,可以告訴我。我能幫你的會盡力幫你。”聞霽的聲音溫若春水。

聞霄道:“大公子,若我勸你現在離家,你願意嗎?”

聞霽沈吟片刻,認真思索了這個問題。

“不願意。”

聞霄苦笑了下,沒有多言,失魂落魄邁開腿,朝著屋外走去。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什麽也改變不了,任由命運滾滾而來。重返過去,到底是對自己的恩賜,還是折磨,聞霄也說不清。

這些年下來,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徐菁,還是聞霄。

包袱已經有人幫忙打點好,聞霽見徐菁傷心,便替她拿著。

恰好門前傳來幾聲少年人的歡笑聲,聞霄擡起頭來,看著三個穿著書院校服的人蹦跳著跨過門檻走進庭院。

為首那個是宋袖,個子最高,模樣端正,年紀輕輕就總是板著一張臉。他總是走在前面,卻少言寡語,靜靜聽後面兩個姑娘嘰嘰喳喳聊天。聞霄認識他太久了,能從他的目光看出,他是開心的。

少年時的蘭和豫同聞霄總是挎著走,胳膊被粘在一起似的,嘰裏呱啦全是書院的八卦。如今聞霄想起來,覺得自己當年十分有分寸感,只是閑聊,從不銳評。

三個人的鮮活氣如一陣穿堂風,庭院頓時煥然,一掃黴氣。見到聞霽,他們一人接一聲打招呼,聞霽也淺笑著回應。

他們也認識徐菁,沒覺察有什麽不對勁。

唯獨少年時的聞霄,鬼使神差望了徐菁一眼。她腳上快活的步伐沒停,目光卻留在了徐菁身上,呼吸一滯。

蘭和豫問,“怎麽了?”

少年聞霄搖了搖頭,“不知道,心裏怪怪的。”

風掀起徐菁的額發,吹動著少年聞霄的衣擺,一吸一呼之間,二人恍若一人。

而此時此刻,留在徐菁身體裏的聞霄只覺得遍體生寒。她不記得自己當年是否對著一個年長自己十多歲的侍女註目,可她能感覺到,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官運亨通,腰纏萬貫,都不如年少時父母康健,摯友相伴。只可惜彼時的聞霄看不透這些,她眼裏只有勃勃的野心,渴望在官場大展宏圖。

玉津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聞霄卻覺得天色蠟黃,說不出的壓抑。人聲鼎沸,她被吵得幾欲窒息。

她在這樣的太陽炙烤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可如今她分秒都不能忍受。

她不知道去處,聞霽臨別時塞給她一張寫了鋪子地址的條子,她攥在手裏,被汗水沁濕。

突然之間,她面前多了一個人,如同豎著一堵墻。

聞霄緩緩擡起頭,那張威嚴的面孔就像是死神。

辛昇冷著臉,聲音低沈,“你在街上游蕩什麽?”

聞霄倒退兩步,失聲尖叫起來,仿佛惡鬼索命。她轉過身想跑,卻被辛昇一把抓住了肩膀,輕而易舉就拽了回來。

辛昇的動作很小,沒有驚動路人,卻牢牢禁錮住了聞霄,輕而易舉將她拖回了府宅。

這是徐菁第一次進辛宅,卻不是聞霄第一次,她並不陌生,辛昇隱約感到詫異。可二人不約而同選擇了緘默,只有互相對抗的手,各自暗暗使勁。

之後的日子裏,她被關在了辛宅的柴房,見不到太陽,只能依靠鐘聲度日。所幸聞霄頗有蹲大牢的經驗,鎖在柴房有吃有喝,甚至還會送水供她洗澡,倒也不難熬。

這一日,柴房外有了些聲響,聞霄以為能逃出去,起身趴在門前張望。

她剛湊到門縫出,只見鐘隅同辛昇緩緩走了過來。

聞霄大驚,連忙找了個柴堆躺過去,閉目裝死。

幹柴紮得聞霄渾身刺痛,聞霄屏息堅忍著,聽到門發出淒慘一聲,那二人已然走到自己身前。

沒事……別緊張……別緊張

聞霄雙目緊閉,眼睫卻還是忍不住顫抖。

她機關算盡,能對付得了幾年後的鐘隅,卻應對不了一個剛剛殺死自己妻子的鐘隅。

時間尚未磨損鐘隅的心性,倒是家人失而覆得的聞霄飽經摧殘。

聞霄能感覺到鐘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許久。她不敢擅動,承受著他的目光,身上有千斤重壓。

終於,鐘隅開口了,一句話卻令聞霄遍體生寒。

“你得殺了她。”

聞霄心裏暗罵:你個歹毒的老頭……

辛昇默了默,“她興許沒聽到什麽。”

“那你又為什麽抓她來?為什麽塗夫人著急偽造她假死?”

“她……”辛昇也說不出為什麽,只是木在原處。

“阿昇。”鐘隅語氣重了幾分,“欲成大事,不拘小節。若是你今天為一個小丫頭不忍,以後呢?若是聞縝繼續下去,行差踏錯,你能保證狠得下心嗎?”

辛昇著急為自己辯解,也在為聞縝辯解,“大哥,二哥不曾……”

“萬一呢!你知情不報,要與他的錯誤一起去死嗎!”

鐘隅如雷灌耳的呵斥下,聞霄聽到了拔刀的聲音。

“阿昇,每個人的道不同。擋了你的道的人,再多的情分、憐惜,都是絆腳石。你知道大哥會保你一輩子,別讓我們的日子毀了。”

只聽辛昇一聲絕望的怒喝,聞霄腹部一疼,貫穿的劇烈痛感幾乎將她粉碎。

聞霄睜開眼,絕望地抱著刺穿自己的刀。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質問道:“所以你從這時候,就想要背叛聞縝了,是嗎?”

所以,辛昇是這樣一步一步爛掉的。

一邊冠冕堂皇說著自己安逸的夢想,一邊在權勢和友誼中左右衡量。

他從來不無辜。

辛昇並不回答她,他滿面漲紅,額頭青筋暴起,見聞霄沒死透,覆又刺了一刀。

聞霄吐了口血,沒好氣罵道:“死的是我,你叫什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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