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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藏骨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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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藏骨 (四)

薊州城下,人來人往。這是個三國交匯的地方,臨著最近的就是北崇。如今戰亂,京畿式微,北崇更是烏煙瘴氣,以至於薊州城內人來人往,卻都避開了去北崇的線。

雲車緩緩停靠進驛站時,驛站的工人用力拉開車門。車上下來幾個官兵,各個疲憊不堪,垂頭喪氣。

眼見著天陰郁著,幾滴雨砸了下來,其中一人抹了把鼻梁上的水滴子,罵道:“娘的,看著憋了場大雨哇。”

“雨裏趕路不便,不若咱在這歇歇腳?”

“歇歇……到也行,咱兄弟們運這麽個人,舟車勞頓,也是辛苦。”

說完,幾個人隔著雲車窗子遙遙望了一眼,車裏蒼凜倚在座位上,像是塊朽木。雲翳投射的光影落在他臉上,他陰著張臉,幾乎與灰暗融為一體。

另一人突然想起什麽,道:“不行不行,若是歇腳,怕是要趕不上了。況且我得了信,大人要咱們速速離開北崇邊境。如今北崇縮防,薊州臨著北崇,怕是不大安全,若是波及到咱們……”

幾個人想了想,是這個道理,後面的話誰也不敢說,於是重新垂頭喪氣地兜起手,朝著驛站外的面館走去。

而車裏的蒼凜斷斷續續聽到說的這些話,眸光閃了閃。

外頭的人面還沒吃完,車裏看守他的官兵已經怨聲載道。

“怎麽去這麽久?一共才多久轉車的時間?他們這是要把咱們餓死啊!”

蒼凜竭盡全力用他這輩子最和緩的語氣道:“餵!你們幾個!”

幾個人瞧他一眼,依舊是各聊個的。

蒼凜沒好氣地道:“你們就是這麽當差的嗎?”

終於,其中一個士兵起身,緩緩走到他面前,蒼凜剛想說什麽,臉上惡狠狠挨了一腳,踹得他滿口血沫。

“什麽東西這麽和你官爺說話?真以為你還是北崇君侯呢?”

眼見著那官兵走回去,蒼凜狠了狠心,喊出恥辱的一聲,“官爺。”

“你說什麽?”

身後那幾個官兵怪笑起來,聲音刻薄尖銳,“他喊咱們爺爺呢!欸,乖孫!”

蒼凜面如死灰,道:“我想解手。”

“憋著。發車再去。”

“憋不得了。”

“憋不住就屙褲子裏。”

臨行前葉琳說的話回蕩在耳畔,蒼凜狠了狠心,道:“算我求你們,官爺,我怕是壞了肚子。雲車上讓我弄的烏煙瘴氣也不好。”

說的也在理,雖說這節車廂就他們這一隊人,好歹也是五十多只鼻子,搞得臟臟的對誰也不好。再看蒼凜面露苦色,能讓這冰山似的人露出這個神情,多半是真的。

那官兵捂著鼻子,道:“行行行,跟我過去,別耍花招。”

蒼凜起身從穿過雲車長廊,身上的鎖鏈滑過地面,發出沈重的聲響。

雲車的廁處是個逼仄的小屋,裏面放了只臭氣熏天的壺。蒼凜站在屋門前,猶豫了下。

官兵暴躁地吼道:“嫌臟?嫌臟別用了。”

“不是,官爺,我這一身枷鎖,也進不去啊。”

“我是不會給你解開的。”

官兵也嫌棄這廁處臟,忍不住啐了一口。

恰是他這一個不留神,蒼凜一躍而起,竟揮舞著鐵鏈砸在官兵頭上。官兵頭破血流之際,踉蹌兩步,疼得無力抵擋,就在這時候,脖子被鐵鏈勒住,馬上就要斷了氣。

蒼凜壓低嗓音,在他耳邊道:“我說,你回答,說得好,饒你不死。”

“你、你……”

蒼凜手上力道加重幾分,“你們在趕什麽時間,總攻後會發生什麽?”

“我、我……”

“什麽你你我我的。”蒼凜一用勁,官兵的臉憋成了紫色。

官兵掙紮著,松開摳著鐵鏈的手,指了指自己。蒼凜才意識到他說不了話,手勁一松,那官兵立刻咳嗽起來,大口吸著氣。

“總攻後會發生什麽?為什麽要離北崇遠點?”

官兵猶豫了下,怕是再拉扯蒼凜要在自己喉嚨上掏出個血窟窿了,於是戰戰兢兢道:“我也是小道消息……小道消息,不作數的。”

眼見那爪子兇殘地要掏上來,官兵忙道:“北崇不安全了,總攻之後逐日大弩齊發,聽說……聽說……”

蒼凜心已經提到嗓子眼,暴躁地鉗著官兵,“聽說什麽!”

“逐日後大地崩裂,烏珠的人測繪過,北崇下是水神骸骨,雲石豐富。炸開北崇臨著的西愁苦海,改變地勢,借神力……犧牲北崇一國,以救萬民!”

官兵說完只覺得身上的力道全都松了,他跌坐在地上,朝著蒼凜伸出手,顫聲喊道:“都是傳言,未必是真的啊!”

想來雲車隔音極好,車廂裏其他官兵並未發現有什麽不妥。直到那些吃面的人回到車上,他們才覺得,蒼凜出恭也太久了。

幾個人戰戰兢兢帶來廁處前,拉開車門,只見一具官兵的屍體倒在壺前,地上還有一灘血和卸下來的鐵鏈。

而蒼凜本人,已然不知所蹤。

風聲呼嘯而過,夾著瓢潑的暴雨,一並送入城裏。人們紛紛抵住窗子,聽那大風如同惡鬼嗚咽。

蒼凜出逃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烏珠城,可聯軍即將再次出征,實在是沒有精力管他,只得派出一支精兵小隊從薊州一路搜尋。

這場雨實在是太大了,淹沒了蒼凜的蹤跡,一個月下去,小隊徹底失掉了蒼凜的線索。

出征前,祝煜伏案寫了很久的東西。副官路過時候好奇看了許久,看將軍神情誠懇,寫得情真意切,字倒是難以直視。他看了半天,只能大致認出幾個字。

“將軍,是寫給聞侯的信嗎?”

“嗯。”祝煜蘸了蘸墨,繼續提筆寫著,看上去搜腸刮肚找不出幾個好詞好句,十分愁人。

副官道:“聞侯就在城裏,雖說公務繁忙,你們下了工也會相見。”

“嗯。”

“若是有急事,我替您去傳話也行。”

祝煜開始覺得這副官有些聒噪了,煩躁的一擡筆,墨甩了一長袖。

自從開始打仗,他這白衣紅帶的精致衣裳再沒拿出來穿過,難得穿一回,還弄一身臟。祝煜郁悶的很,郁悶之餘突然發現,自己什麽時候這般摳搜了?

時運不濟,時運不濟……祝煜沈重地嘆了口氣,繼續在紙上筆走龍蛇。

“將軍!”副官繼續念叨。

祝煜終於忍無可忍地暴起,“將將將將將,將你個鬼啊!你很閑嗎?我就是想給我娘子寫個書信玩點情趣,你怎麽就這麽多廢話呢?要不去吃十個軍棍給你活動活動筋骨?”

副官當然知道祝煜不會真的罰自己,為難道:“我的意思是,您這字……聞侯怕是也看不懂啊。”

“我字怎麽了?”

“嗯……特立獨行,根骨清奇。”

說完副官後腦被削了一巴掌。

可他說的也在理,若是旁的情書也就罷了,這封信萬不能看不懂的。若是自己不是親筆寫得,又覺得惋惜,於是祝煜沈吟片刻,期許地望向副官。

“你的字如何?”

“我?”副官靦腆地笑了起來,祝煜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個時辰後,副官大汗淋漓地跑了回來,綁回了王小蔔。

祝煜看著小王,語重心長道:“小王吶,咱們認識也挺久了。你得拿出你最好的筆法來寫,寫得好,玉津南坊菜館子你隨便吃,寫不好看……我便讓你吃軍棍。”

小王聽得汗流浹背,“我能拒絕嗎?將軍。”

祝煜一把將人按在案前,暢快地笑道:“怕是來不及了。”

祝煜口述,王小蔔溫吞寫著,一筆一劃都仔仔細細,不拿捏好不敢輕易落筆。

越是往下寫,王小蔔越是覺得不對勁。

“將軍,您這封信是什麽意思?”

祝煜故作輕松,“能有什麽意思?不該問的不要多問。”

小王心懸了起來,下筆都開始打顫。

一封信洋洋灑灑寫完,小王不愧是當年祈華堂響當當的筆桿子,筆和人的氣質完全不同。小王迂腐,小王的字甚是豪邁,行雲流水,力透紙背。

小王問道:“落款是將軍您的名諱嗎?”

“嗯,寫那個啥吧。”

“哈?”

祝煜有些難為情地道:“祝小花。”

“這這這,這小人可不敢寫。”小王捧起筆,對於祝煜倒是不怕了,更多的是惋惜。

祝煜暴躁起來,“去去去,要你有什麽用。”

於是接過筆,認真在落款處寫了三個字:祝小花。最後福至心靈,還畫了朵小花,倒是與當年建明殿門前刻的那朵一模一樣。

他把書信交給小王,鄭重道:“戰事平定,請你交給聞侯。在這之前,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小王接過信,“將軍啊……能告訴我是為什麽嗎?”

祝煜想了想,拍了拍小王的後背,“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事情就是這樣了。”

小王心裏百味雜陳,“我能抱抱您嗎?”

“你?”

祝煜上下打量小王一番,老大不小一個男人了,臉上都掛了須子。喚他小王不打尊重,實際上論年紀要比自己長十歲有餘。若真是抱起來……祝煜不寒而栗。

小王道:“將軍,當年可是我引得您去的圜獄!”

“好好好,抱吧抱吧……”祝煜眼一閉心一橫,摟過小王,倆人中間還是隔了一大塊距離。

祝煜道:“你怎麽這麽多愁善感。”

“是將軍鐵石心腸。”

“滾。”

送小王出了營後,祝煜本是想去看看聞霄。想著馬上要出征,總要叮囑這不省心的女人幾句。

他處理好營內事務,打馬進城,直奔闞氏藥局。

剛尋到聞霄的住處,就看到她伏在案前,忙得那叫一個焦頭爛額。一旁阮玄情的嘴就像是連珠炮,越說聞霄越是頭大。周邊伏著幾個人,眾星拱月圍在她,偏偏她沒什麽架子,該怎麽焦慮怎麽焦慮,一點也不掩飾。

祝煜倚在門前,忽然不願意進去打擾他們。他開始細品聞霄在日光下晶瑩的眉眼,沈思的時候整個人書卷氣更濃,像是一副水墨畫卷。

好清麗的一個姑娘,怎麽就落自己手裏了。

祝煜越想越是歡喜,竟盯著屋裏的聞霄,自顧自笑起來。

蘭和豫端著一摞冊子進屋的時候,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呦,祝小爺,嘴抽筋了是嗎?”

“嘖,你好好一個美人,嘴能不能溫和些。”

蘭和豫是樂得聽這聲“美人”的,雖說容貌受損後,再聽有些紮心,但也總比沒人喊要強。

她總是看得很開。

“進去聊聊?”

祝煜卻問,“裏面都是誰啊?那個是不照川的新君侯?”

蘭和豫歪頭看了眼,“是啊,討論糧食的事呢。如今不少城擠壓了流民,戰火連天沒人管他們死活,在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亂子。小霄看中了塊地,土質不錯,若是能用來安置流民,日後再耕出來地種上不照川的麥種,想來對這些流民也是好的。”

祝煜不懂這些,只覺得聞霄聰明能幹。

好聰慧的一個姑娘,怎麽就落自己手裏了。

“嘴又抽筋了?要不要叫闞冰給你看看?”蘭和豫輕聲問,“還有,你不進去嗎?”

祝煜道:“不打擾了吧,我也不愛聽你們嘮叨。你臉色是怎麽回事,中毒了嗎?”

蘭和豫撫了撫自己的面頰,“吃不好睡不好,臉色上哪好?去去去,不進來就一邊呆著去,站在這裏笑得像個癡漢。”

祝將軍就這麽水靈靈的被攆出了闞氏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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