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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藏骨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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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藏骨 (五)

祝煜的下一站是祝府。

與其說是祝府,不若說是祝家小屋。只是祝煜作為京畿子弟,多少還有些貴族的餘韻,舍不得那府啊宅啊園啊邸啊的頭銜。

自己尊享的榮華,如今要自己親手推翻,祝煜心裏不覺得眷戀,只是有些啼笑皆非。

祝棠和糜晚不願入住烏珠城,因為他們自知身份尷尬,便收拾了烏珠城外廢棄的茅屋。

茅草特有的幹燥香氣從踏上石階就開始縈繞。這石階還是宋袖抽空擼起袖子幫忙壘的。大家都給了祝棠和糜晚十足的包容,可二人有自知之明,不是他們不願意,而是住進去後再被烏珠人找個理由請出去太不體面,還會引得祝煜為難。

畢竟也算是京畿重臣,與烏珠天然的勢不兩立。

祝煜站定在門前,屈指敲了敲門,他自認沒用多大的力道,茅草還是紛紛如雨落下。

門開的時候,祝煜正在抖身上的茅草,像條甩毛的狗。

糜晚看到兒子這副模樣,無奈的抿了抿唇,擡手跟著一起拾到。

在陳水寨時她那深沈睿智的模樣全斂了下去,如今又變成一個足不出戶的婦人模樣。一身緋紅的粗麻布衣,腰上還系著圍裙。

一張口,就是熟悉的母親特有的語調,“你就不會卸下外衣抖一抖,你這樣什麽時候摘得幹凈?”

說著,給祝煜卸了外衣,用力拍了拍,兩下茅草就拍掉了。

祝煜不說話,跟著進了屋。

狹小的屋子裏,床、竈、案幾擁擠地堆在一起。這兩口子雖落魄,東西卻不少,有祝煜的補貼,也有聞霄等朋友們送的東西。滿滿當當一屋子,竟有些無處下腳。

祝棠正坐在小凳上理一顆脆生生的白菜,他神智還沒徹底恢覆,動作也有些遲緩,披著件素褐外衫,像只溫吞的水獺。

“幾時出征啊?”糜晚還在追問道。離了這些政事,她倒是像個尋常婦人。

“明日。”

“喔,怎麽一點風聲沒有,真是比不得以前。”以前天下任何風吹草動盡入糜晚雙眼,而今不同了,怕是烏珠城裏哪位大人家添丁,她都聽不到一點消息。

祝煜拖了個小板凳,屈身坐在祝棠身邊,擡手接過白菜,幾下把爛菜葉子扒拉幹凈。凳子太矮,祝煜人高馬大,縮坐在那裏多少有些憋屈。

糜晚繼續聊著,這次的話格外的多,“這是聞家那姑娘送來的,姑娘當真是個好姑娘,送來一車的吃食,什麽都有。日日都送,菜啊肉啊不斷,還有些衣裳。我想我和你父親不好穿得太招搖,便收起來了。”

祝煜心裏一甜,無奈地搖了搖頭,“倒是比我還孝順。”

“是啊,親女兒也莫過於此。”

“您穿就是了,誰敢有異議,來我這裏理論。”

祝棠聽了,含糊著擡眼,擺了擺手,“不行,不行。”

糜晚道:“瞧,你父親都急了。你雖坐鎮軍中,也要懂功高蓋主的道理。日後群雄逐鹿不知誰是贏家,可無論誰坐這個王,都留不得你這樣的將才。你要懂得為自己留條後路。切記,父親母親庇護不了你,萬不能同以往跋扈了。”

“無妨。是兒子不孝,連年征戰在外,從未在您……跟前侍奉。”

糜晚啞然,說不出話來。

有時候就是這樣,道理大家都懂,卻也邁不過人情那道坎。

她眼前忽爾像是蒙了一層水霧,再也看不清了,便順手撈了顆白菜,“我去、我去給你們下面。”

常言道富貴人家遠庖廚,糜晚卻是難得好手藝的一個。端上來三碗熱騰騰的面時,香氣頓時充盈在狹小的屋子中。

一家三口對坐,時不時閑聊兩句。多是糜晚在說,不知為何她今天的話一反常態的多,像是怕再也沒機會說一般。

祝煜心不在面上,筷子撥弄著湯底飄著的油花。

見糜晚開始找不到話說,他便開口道:“母親,父親,其實我有個問題想問。”

糜晚頓了頓,筷子板板正正架在碗上,“問吧。”

“你們沒想過生個弟弟嗎?”

祝煜幼時就是個心很大的人,偏生在爭搶父母這件事上格外敏感。隨著年紀增長,外界發覺他不像是祝氏夫婦的親子,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也開始擔憂祝棠和糜晚真的再生出個孩子。

祝煜只想做他們唯一的孩子,父母這份愛,一點都不能被分走。

糜晚聞言淺笑了笑,“從未。”

“是……因為生不出來嗎?”

一旁祝棠嗆了口湯,咳嗽起來,祝煜連忙去給他拍背。糜晚抄起筷子敲在祝煜頭上。

“臭小子越發口無遮攔了!”

祝煜叫疼,委屈道:“我既不是你們親子,為何你們不生個親生的?”

糜晚擱下筷子,沒好氣地說:“並非親子才能將家族代代相傳。”

她平心靜氣地垂眸,語氣亦是掏心掏肺,“我也曾心心念念想要一個孩子。我同你父親感情好,年輕時候我們聯姻,這麽多年他未曾計較我家世沒落。我忙於振興家業,他忙於朝堂政務,一來二去耽擱了,到了年紀稍微大點的時候,才發現這些都不過是一場空,我們也想要個孩子來寄托自己的情分。”

祝煜點了點頭,第一次去想想父母年輕的時候到底是何模樣,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精彩絕艷。

他們應當是先成為了自己,而後才成為祝煜的父母的。

糜晚繼續道:“求子不得是個讓人心碎的事,你的出現就像是一道光。我兒,我的心很小,只能疼愛一個孩子,有了你就不需要旁人了。”

“母親……”祝煜一陣揪心,痛恨自己不是個尋常的孤兒。當年聞清果真為他擇了個好人家。這番在人間的因緣際會,他辜負了太多人。

祝煜起身,撩開前袍跪在父母跟前。

糜晚道:“你這是做什麽?”後面的話沒說完,卻被祝棠按了下去。

祝煜望著二人老去的面容,鬢角星星白發,顫聲道:“出征在即,兒子今天回來,是拜別父母的。養育之恩大過天,我卻連年在外奔波,未能侍奉膝前。”

說完他長拜下去,再起身,道:“多年前父母撿到了我,待我如親子,這份情誼是如何也割舍不掉的。日後無論兒子身在何處,境遇如何,都不敢忘。”

又是一拜。

屋裏靜悄悄的,粗茶淡飯最尋常的人家畫面,是祝煜的心心念念。

祝煜道:“希望父親母親後面的日子,珍重身體,無事煩心,也不要記掛兒子。兒子不孝,這就要……離家了。”

他是個鐵石心腸的玩意,心裏卻一陣撕裂般的痛,最後拜下去再也無法起身,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他心裏暗罵想把淚憋回去,卻根本無法控制心裏的酸澀。

耳邊突然傳來迷迷糊糊的一聲,祝煜楞了楞。

“我、我兒……純善,走吧,走吧。”

祝煜恍惚地擡頭,見祝棠不知何時已經起身,顫顫巍巍地扶自己起來。祝棠昏昏沈沈了太久,不知為何現在雙眸竟有了幾分清明。

“父親!”祝煜失聲喚了句。

“走吧,別回頭。”

在京畿大獄裏,祝棠也是這麽說的。祝煜突然覺得父親和自己心有靈犀,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似乎早已知曉。

他不知所措地望向糜晚,見糜晚早已經淚如雨下。

就像是糜晚說的,一個家族不需要血脈代代相傳,祝氏的風骨早已經烙印在祝煜的神魂之中。

糜晚含淚笑著道:“走吧,好孩子,父母不怨你,這就是咱們一家人難得的緣分。”

剩下的祝煜記不清了,他覺得心裏滿滿的,如同酩酊大醉一場,連怎麽離得家都沒有印象。

可他從未如此幸福過,熱乎乎的風包裹著他的身體,常年暴躁的心頭火都熄滅了。

城外的鄉間小路上,街上車水馬龍,祝煜想起副官提過一嘴,今日是鄉裏的市集。人們不能一直壓抑著過活,因此聞霄才要辦一次集,讓大家出門熱鬧一番,算是紓解心頭的壓抑。

祝煜打馬,不再急匆匆地跑,而是漫無目的地溜達。他看到人們扶老攜幼在市集上賞玩,也看到有情人的如花美眷。

突然間,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麽賞心悅目。祝煜捂著心口,為了一幅萬家團圓的盛景,他覺得自己可以不顧一切。

他終是愛上了聞霄,也愛上了聞霄所愛的人間。

不日王軍出征,再次出現在萬軍面前,依舊是那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祝將軍。他摘掉了父親的光輝,徹徹底底背負著屬於自己的榮光,率兵奔向了愁苦水岸。

聞霄那盤棋還在繼續,如今局面已成,是時候收網了。

祝煜來到京畿城外的第一步,是對自己動手。在泉眼投毒,流向的卻是自己的大營。

京畿很快捕捉到了聯軍糧草不足水源斷絕的消息,不出一月必然退兵。於是趁著聯軍休憩,意圖偷襲糧倉。

誰知京畿軍潛入糧倉,才發覺竟是給空倉,他們意識到中計,想要脫身已經來不及,連環的雲石桶一個接一個炸開。這批倒黴的京畿小隊就這麽被圍殲了。

趁此機會,方山外側等待的四路兵馬趁亂從不同方位潛來,守住京畿的不同方位,將其圍成座死城。

至此,五軍會師京畿外圍,楚歌四起,唱的是人類的自由和血淋淋的歷史。

劍拔弩張,黑雲壓城,一場慘烈的惡戰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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