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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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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十一)

戰火尚未波及望風樓,因此立於樓上憑欄而望,能看到滿城的廢墟斷壁。

戰時物資緊缺,望風樓的蠟燭替換成了昏暗的油燈,每一層兩盞,大家都是半摸著黑上樓的。許多人都找聞霄抗議過,堂堂士族,豈能盲人般去論政,但聞霄覺得,一段樓梯而已,倒也無傷大雅。

沈重又急促的腳步聲在望風樓的樓梯上回蕩,聞霄屏著氣,一口氣爬上了許多層。

無論發生什麽,一定要向京畿討回這筆債。這不僅為了蘭和豫,也為了那些被戰火波及的無辜之人,為了被蒙在鼓裏祖祖輩輩的人。

聞霄如是想著,一把推開了谷宥的屋門。門“吱呀——”響了一聲,不知為何,她腦海中浮現的是自己出獄時的情景。

屋裏的熏香十分嗆鼻,幾乎要將聞霄熏出屋外。眼前是張美人榻,谷宥臥在上面,難得沒穿她那身皮子,披著件素白裏衣,似是在打盹。

聞霄沒什麽不滿,見到她這副模樣,嘴角卻不自覺噙起抹嘲諷的笑。在她眼裏,京畿人利欲熏心,罪大惡極,烏珠又能是什麽大公無私的人呢?無非都是爭一張座位,爭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眼前曼妙的女人起身,見到聞霄沒有絲毫震驚,緩緩走到屏風後。隔著繡金屏風,谷宥慵懶地道:“我以為你在藥局。”

蘭和豫那滿身的傷又浮現在眼前,聞霄抿了抿唇,不敢再想下去,“方才去過了。”

“放心,我不會虧待蘭大人。像她這般長袖善舞又有才幹的人,不應受到如此對待。不日我會傳闞冰趕來玉津,你也知道,闞大夫的醫術比他那外甥可不是好了一點半點。”

聞霄勉強笑了笑,聽著屏風後傳來衣物窸窸窣窣的聲音。

“謝謝,我也希望她能快些好起來。”

“只是我也聽說,她那張臉傷了。這種程度的傷,就算是再精湛的大夫,也難以醫治。”

聞霄真得無法再談論蘭和豫的事了,皺著眉遞過份文書,“這是祭典的所有事宜,還有幾項我要與你確認一下。”

屏風後谷宥伸出一只手,聞霄把文書遞過去,不一會,她道:“定在明日?”

“早先我們商議過的。”

“明日太不尋常,不好。”

明日的確是個特別的日子,千年難遇的盛景。當新一日的鐘聲響起之時,東君臨世已然千年。若是沒有這場歷時三年、打散天下大局的戰爭,怕是不知多少人要血流成河了。

千年,足以讓人們忘記黑夜,也忘記事情的本來的樣子。

谷宥從屏風後走出,又穿回了她那身皮子,抓了抓身後的長發,道:“明日那些搖擺不定的老匹夫,怕是為了向著京畿獻媚效忠,又要大舉人祭。這個時候,李氏的眼線不知道附在何人身上,你敢做這一切嗎?”

這便意味著,聞霄再也沒有夾在中間左右逢源的機會。她將成為活靶子,上了京畿頭等追殺清單。

不過事到如今,若是還考慮站隊的問題,是有些可笑了。

“但那時候,即便戰火紛飛,人們也會從家中走出,舉行慶祝活動。”聞霄不自覺看向窗外,萬裏無雲,只有昏昏沈沈的幾只鳥在盤桓。“我相信還沈浸於人祭騙局中的人們,會放下自相殘殺的屠刀,和我一起反抗。”

“到時候,泱泱天下人,皆為我往。”聞霄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後一句話。

谷宥楞了楞,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一把握住聞霄地手。

“好,那我便請聞侯看一場盛宴。”

聞霄期待得熱血沸騰,她想看到真相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刻,想知道谷宥到底要如何把這仇恨一點點抽絲剝繭地展開。

同谷宥議政後,聞霄迫不及待地回到藥局,再掀開那臟兮兮的門簾子時,蘭和豫已經平靜了許多。聞霧似乎一直陪著她,屈膝睡在地上,背倚著墻,看起來十分不舒服。

聞霧的頭發並不似聞霄那般黝黑,陽光下能看出點點褐色,這一點她更像母親,而聞霄那與寒山聞氏如出一轍的烏黑長發,則來自父親。

仔細想想,聞霽也是泛著褐色的長發,原來自己才是家裏最格格不入的那個。也因此,聞霄想著,自己理應扛起這份纏綿了千年的恨。

聞霄站了一會,聞霧自己渾渾噩噩地醒了過來,迷糊地擡頭,“嘿,你來了。”

“嗯……蘭蘭還好嗎?”

聞霄突然有點內疚。她應該陪著蘭和豫的,可她太怕了。

兒時蘭和豫明艷的臉與現實交織,她怕聽到好友痛徹心扉的哭聲。

她看到蘭氏的族人在藥局哭得撕心裂肺,蘭和豫父母悲痛欲絕,她的叔叔嬸嬸撲在那死去的少年屍身上,只能無力地捶打著地面。

聞霄想,自己忙前忙後、去找谷宥,都是在分散自己的註意力罷了。

但自己沒有陪她。

聞霄甚至盤算好,一定要讓蘭蘭看到京畿倒臺的那一天,這是她們共同的夙願。只有這樣,他們這些被拋棄的人,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世間。

現在支撐自己的,只是希望而已。

蘭和豫躺在榻上,背對著聞霄,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

榻邊的聞霧伸了個懶腰,道:“她總算是忍著痛換了藥,如今傷口不流血了。只是不吃東西。”

“我吃。”

聞霄和聞霧同時朝床上望去,見蘭和豫頭高揚著,看著昏暗的帳子頂。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她似乎是想哭,怕牽動了傷口,一直壓抑著不敢哭。

聞霧楞了下,喜出望外,“好好好,你吃什麽?有現成的白粥。”

從沒見過聞霧慌亂成這般,仔細想想,蘭和豫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妹妹。

聞霧拔腿跑了一出去,不一會就拽著提了個食盒的宋袖過來。

小碟子一張張鋪開,聞霄扶著蘭和豫坐起身,她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明明如此高挑的女子,竟輕如片羽。

宋袖餵給她粥,她便麻木地張嘴,勺子取舀粥的功夫,她便呆滯地吞咽。有時候宋袖忙著翻粥,破了這節奏,她還是張開了嘴,可見心魂俱散,神不附體了。

吃完粥,一屋子三個人竟找不出個帕子,聞霄幹脆有些討好地拿衣袖給蘭和豫擦嘴。

“對不起啊,我記得我從寒山回來,是你一直陪著我。”

蘭和豫搖了搖頭,抓著聞霄的手腕不放。

聞霄溫聲細語地道:“蘭蘭,你是不是想說些什麽?”

“我出生前,我娘給我蔔卦,說我會是個樣貌不錯的姑娘,只是是個大兇的卦。你也知道我家裏人多,大家都忙著生意上的事,沒人在意一個姑娘長得如何。”蘭和豫頓了頓,道:“後來,我去了書院,我記得我第一個說話的人是當時教書的姜先生。他說我是她見過樣貌最標致的人了,應當是玉津的寶珠。”

聞霄覺得自己的喉管都黏在一起,馬上就要窒息了。她幾乎要出了幻覺,仿佛看到蘭和豫在日光下起舞。

“現在還能做玉津的寶珠嗎?”蘭和豫聲音很小,一字一句卻像是要震碎聞霄的肺腑。

聞霄努力讓她不顫抖,“你永遠是玉津的寶珠。”

宋袖也蹲在她身邊,三個人的手牢牢攥在一起。“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誰都不會拋棄。我們要一起看到太陽墜落,京畿垮臺的那一天。蘭和豫,無論怎麽樣,你都不能放棄。”

“我等著那一天。”

蘭和豫是這樣輕飄飄的說著,可她已經疲憊地無法喘息了。

忽然之間,聞霄萌生了一個想法。她想帶蘭和豫去外面看。

聞霄立刻行動起來,把能過問的人都過問一遍。

起初,宋袖是站出來反對的,拗不過聞霄堅持,便為她尋了還能正常行駛的一班雲車。在池堯罵聲裏,宋袖和阮玄情在床下安了輪子,幾個人硬是將蘭和豫推上了雲車。

鐘聲響起的時候,新的一天已然到來。雲車一日千裏,發出轟轟烈烈的嘶吼,而窗外的原野上,綠草的芽泛著金光,太陽平靜地照耀萬物,不知不覺,已過千年。

這是會風西洲的一片沃土,人們張燈結彩,用最熱鬧喜慶的儀仗迎接一場血祭。大家聚集在城中,歡呼、尖叫,圍著篝火與玄鳥神像高歌。而一排排的人牲被押送至祭臺前,面對眼前的神坑跪了下去,刀已經抵在他們的後頸,每一個人都絕望地垂著頭,顫抖不止。

混跡在儀仗之中,聞霄解下腰間的水袋,仰頭猛灌了一口。

臨行之前,谷宥問她為什麽要去會風西洲,畢竟作為搖擺不定的一方,隨時隨地都可能遇到危險。

於聞霄而言,既是危險,也是契機。

聞霄說:“如果我們穩坐高樓之上,又憑什麽讓人信服呢?”

谷宥無奈地搖了搖頭,“祝將軍若是知道,也會攔著你的。”

“正是因為他不在,我才會更獨立,更堅強。況且……”聞霄笑了笑,“他從來不攔著我。”

街上全是游行的人,兩側的房屋倒是空了。他們找了個空閑了個酒館,臨時支了個臥榻,讓蘭和豫躺在沿街小樓門前。池堯的確得了闞冰的親傳,醫術過人,蘭和豫雖仍不能動彈,氣色卻是恢覆了些。

除此之外,聞霄試著聯系祝煜,不知為何,同在會風西洲,對方卻杳無音信。

聞霄是靠著自己的信念站在這裏的,她堅信即便自己孤身一人,也可以挺過去。

儀仗隊的鑼鼓聲響徹雲霄,街上聚集觀禮的人越來越多,逐漸有摩肩接踵之勢。

在混亂之中,聞霄突然看到個身影,起初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定睛望去,對方立刻閃身跑掉。

聞霄把蘭和豫交給阮玄情,自己擠進洶湧的人潮之中。

她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那一閃而過之人,就是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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