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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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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十二)

葉琳本就是個嬌小的姑娘,混在人群裏如游魚入海,根本找不到蹤跡。反倒是聞霄被卷在人群中逆流而上,隨著人潮被擠得幾欲窒息。

正當聞霄踮起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時,肩膀被人輕拍了下。聞霄回頭一看,宋袖已經逮住了葉琳,和抓小雞崽似的揪住她的後衣領。

他們如今身處會風西洲邊陲小城,這裏的人喜好披著塊淺金色的薄紗。葉琳為了潛伏在人群之中,亦是如此打扮。

她費力掙開宋袖,甩了甩身上的紗巾,白皙的肩頭不經意滑落。宋袖雙眉一皺,迅速將紗巾拉了回去給她包裹嚴實。宋袖越包,葉琳越是甩,兩個人倒是幼稚的對抗起來。

聞霄無奈地撓了撓頭,“你們兩個……”

葉琳僵了一下,朝後一大步與宋袖劃清界限,一不留神又撞到個路人。

“你是谷宥派來監視我們的嗎?”宋袖抱起胳膊,神情嚴峻道。

葉琳正色起來,“怎能說是監視,你們千裏迢迢趕來這裏,這可是會風西洲,若是有人心存歹心想要暗殺你們,混在人群之中易如反掌。我分明是來保護你的。”

聞霄道:“即便暗殺,也是祭典之後的事了。”

葉琳突然心頭一涼,緊張道:“我們此次行動,如此聲勢浩大,難道京畿不會有所察覺?”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回走去尋蘭和豫他們。安置蘭和豫的鋪子並非是尋常鋪子,這座小城有一棵參天古欒,就在鋪子的後院!

聞霄笑了笑,道:“察覺又如何?既要起事,便不能左右逢源,要與他們魚死網破,不死不休。天下欒樹千萬,他們能燒盡砍盡嗎?”

“你可想清楚了?”

葉琳停下腳步,不自覺蹙眉,在擁擠的人流中緩緩擡起手,指著那古欒樹影下的鋪子。

此時此刻,祭典已經開始,人們不再聚在街上推推搡搡,紛紛恭敬虔誠地垂首。古老的頌曲響起,每一個人都茫然地開口,隨著曲調唱起來。

“鴻蒙未開,玄鳥開蒼;玉宮嵯峨,長奠八荒。”

人們微弱的歌聲匯聚在一起,聲音逐漸悲壯肅穆,仿若無數飛蛾奮不顧身地撲火。

聞霄聽著歌聲,再也不會被震懾蠱惑,只覺得有一種莫大的悲哀。她的手藏在衣袖中,暗暗攥緊了拳頭,實現穿過濟濟人群,落在樹影下的友人身上。

蘭和豫正臥在榻上,聞霧、阮玄情一同陪著她,還有身旁的宋袖、不知如今身在何方的祝煜。

這些人都是聞霄記掛在心頭的人,他們各自歷經了巨大的悲痛,懷揣著一樣的信念,等待那不落的太陽墜落的那一刻。

葉琳的問題此時此刻有了答案。

聞霄反問道:“葉琳,我們到底為何而戰?”

“這不是我該問你的話嗎?”葉琳憂心忡忡道:“這一步邁出,再無退路。你是重情義之人,你若是怕生離死別,你就打不贏這場仗。”

她朝前走了兩步,指著遠方的聞霧道:“或許你是懷著為蘭大人報仇的沖動才下定決心,沖動消散後,我希望你不會後悔。我認識你的姐姐時,她被追殺至牧州,一路氣息奄奄逃到羌國邊境,她和烏珠人一樣,對朝生暮落有著極大的渴求,最後已然瘋狂成為執念。不僅聞霧,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念,你既然走出這一步,就不能再後悔!”

本以為這話是在給聞霄上壓力,誰知聞霄輕快地笑了。

聞霄突然會想起很久之前,她還是右禦史時的時光。那時候她忙於公務,難得在休息之日,鐘隅於大風宮設宴,幾位當朝青年才俊聚首,不談公事,只話家常。

酒過三巡,聞霄已然有些昏昏欲睡,突然頭上挨了一下子,迷迷糊糊睜開眼,是辛昇戲弄地拿筷子敲她頭,鐘隅坐在主位笑個不停,一旁的祝煜無奈扶額,蘭和豫正忙著補臉上的胭脂,食指靈巧地在她漂亮的臉蛋上雕飾著,唯獨宋氏姐弟,如兩座神像,寶相莊嚴地坐在遠處,仔細看去,卻能看出宋袖已經憋笑憋得脖頸微微泛紅。

怎樣是人生最好的年華?沒有仇恨,沒有離別,只有對未來美好的暢想。

聞霄聽到身邊吟唱之聲越發洪亮,側首望著街上的人群,每一個人都忘卻了自我,似乎逼著自己心甘情願去獻祭。

“我們到底為什麽而戰呢?”聞霄對葉琳道:“為了那一番平靜美好的風趣。”

她轉身,在眾人的註視下,走進了鋪子。踩過一地欒花,古樹近在咫尺。

樂聲驟停,人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探尋著伸長了脖子,朝著遠處望去。

這便是聞霄和糜晚約定的時機,以樂停為號,她擡起手,割破了手掌,按在古欒上。

鮮血浸潤在樹幹的那一刻,奇異的感覺匯入身體,像是千萬年思舊的風。聞霄的長發隨風飄起,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妄想的自由。

普天之下的每一個人,貴人,平民,善人,惡人,亦或是無名無姓從不會被人在意的普通人,都在這陣香風裏,緩緩擡首。

他們眼前浮現出一出跌宕起伏壯闊的戲碼,是人如何自欺了千年只為茍且,是寒山之上綿延的餘恨,是無數慘死的冤魂發出的怒吼。

而在遠方的戰場上,兩軍相交,一片刀光劍影。

祝煜的馬中箭了,他只得翻身下馬,擡手用刀擋住迎面劈下來的重擊。

“將軍小心!”

副官向他喊了一聲,替他又擋下一擊,祝煜翻身與副官調換位置,淩厲地將敵軍擊殺。他拼力搏殺著,奈何戰況愈發焦灼,一時半會難以結束這場戰役。

祝煜甚至懷疑,會風西洲已經站好了隊,選擇京畿那一方。

“將軍,他們援軍快到了!”

“該死——”祝煜暗罵一聲,動作越來越快,卻也耐不住敵人潮水般湧來。

可他不能撤,若是會風西洲不降,便是失了攻打京畿的重要隘口,他們會被永遠牽制住,聞霄做任何戰略決策都會無比困難。

祝煜的臉上滿是鮮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鏖戰太久,他已經有些力竭,可他不敢松懈下去。

就在他刀要砍向敵軍的那一刻,對方卻垂下手臂停止了攻擊。

不僅眼前之人,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茫然地望著天空,眼前上不斷變換著千年人間的畫面。

他們的反應很微妙,在祝煜這樣馳騁沙場的人眼裏,這些人的戰意逐漸喪失。

第一個會風西洲人手裏的武器落到了地上,隨之刀劍落地聲如同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他們的嘶吼變成怒吼,有人無力地蹲在地上,有人不可思議看著周圍虛假的一切。

這世上有無數的城,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民族,在不同的國土上,大家共嘗一份恨意,迷茫地問出了相同的問題。

我們的存在,只為了做少數人的墊腳石嗎?

我們,真的可以圈養自己,茍且偷生嗎?

聞霄緩緩穿過佇立不動的人流,奔至高高搭起的祭臺之上,望著每一個歷經生活苦難的人。

人們逐漸熱血沸騰起來,鋪天蓋地的恨意化作憤怒的呼聲,一聲高至一聲。

“他們吸我們的血,還要斷了我們的後路!”

“明明勞動付出的是我們,為什麽要我們白白獻出生命?”

“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毀了他們,讓他們知道什麽是失去!”

“可是,就算這樣,我們家族世世代代,從未有人獻祭過。”

“你這人怎麽這般自私!”

“少數人守護多數人,不是應該的嗎,難道要天下人一起搏命去死嗎?”

人們的怒火愈來愈烈,爭吵了起來。聞霄深吸一口氣,高舉右手,對著所有人大喊道:“大家,煩請聽我一句,我是……”

我是定堰侯?我是大堰君侯?

聞霄想,這都不是自己真正的身份,她道:“我是聞霄。我和你們一樣,是京畿之外飽受人祭之苦的人。曾經我也想,作為君侯,我是不是知道真相後,也可以茍且偷生,保全自己。我相信你們同我一樣,以為只要好運常伴,屠刀不會落在我們的頭上。”

臺下的人們議論紛紛,卻都認真的聽她講著。

聞霄繼續道:“可大家睜開眼睛看一看,你們身邊的人,他們也有喜怒哀樂,也有自己從小到大努力經營的人生。我們是他人眼中的他人,是別人僥幸之外的不幸,難道要把命運交給運氣嗎?還是看著那些穩坐京畿的自私之人,百世無憂。”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下了祭臺,走到了百姓中間,人們自覺為她讓開了一條路,聞霄只身走在其中,看到他們目光之中的期望。她不在為這份責任感到沈重,她只覺得熱血沸騰。

她要為了心上人的風趣而戰,為了人們的尊嚴和自由而戰。

“古時神明將死,縱使屍骨無存,也要耗盡所有力氣,與東君一搏,今日我們天下如此多的人,屠刀高懸,而我們人類勤勞聰慧,依靠自己的雙手已然上天入地,比肩神明!”

聞霄說完,揮舞著右臂,吶喊道:“千萬年的仇恨流傳至今,真相大白之際,你們是否願意與我同往,搏一個自由?”

周遭鴉雀無聲,聞霄的心也懸了起來。

會風西洲是搖擺中立的國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幫人過慣了安生日子,倚仗香料與礦石,坐擁無盡財富。真的願意站出來拋卻生命一戰嗎?

清脆的一聲響打破了沈寂,所有人望向祭臺,是那的劊子手松了手丟了刀。死裏逃生的人牲忙連滾帶爬逃了開,哭喊著道:“縱使萬死,我也願意!”

這一聲吶喊似乎喚醒了人們,漸漸的,大家逐漸堅決,高舉的手在聞霄的眼中像是個小黑點。而這小黑點匯聚的越來越多,一同發出了怒吼。

“願與聞侯同往,萬死換一個自由!”

聞霄曾始終想不明白,人們為何能在千年前的浩劫中活下來。真的是因為京畿那幫人織造的謊言嗎?

如今她想明白了,因為人類這個奇怪又愚笨的種族,總是用他們的勇氣為自己開拓一條生路。

這便是人類,渺小而又偉大,飛蛾撲火,蜉蝣撼樹,都不及他們對虛無縹緲的自由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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