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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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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松臥壑 (十二)

懸日如針。

聞霄很久沒有寫過文章了,可不知為何,當她站在荒蕪的大地上,廣闊的荒原一望無際,只有那輪太陽。懸日如針四個字浮現在聞霄心頭,把她身上曬得灼熱的感覺,以及心裏濃烈的不甘展現得淋漓盡致。

太陽似乎不如以往精神了,卻仍要卯著一口氣,把自己的餘熱發散出來,勢必要和地上的“叛徒”同歸於盡。

“那是什麽?”

聞霄看著荒原盡頭,天空和幹裂的土地連成一線的地方,卷起陣陣黃風,一排排鐵騎沖出風陣,陽光在他們的鐵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聞霄不得不遮掩了下眼睛,“好大的陣仗。”

“示威呢。”祝煜眸中閃過嘲諷的光,“他們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不是嗎?我們只有兩個人唉。”

祝煜道:“足矣。”

風戛然而止,聞霄摸了摸自己被吹得滾燙的胳膊,光潔的皮膚上已經沾滿了沙粒。

祝煜渾身緊繃,盯著遠處那一線人馬,“他們來了。”

這條黑線烈日之下越來越大,聞霄的心也緊緊懸起來,不敢說話。她覺得自己是在黑暗之中走鋼絲,就像是寒山之上爬過那條塵緣線,她不知道盡頭是什麽,甚至每一步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京畿的鐵騎足夠近的時候,聞霄看清了來人,驚訝地晃了晃祝煜的胳膊,“那是……”

祝棠!

聞霄不由得奔了過去,鞋履帶起一片薄薄的飛沙。祝煜跟著她後面,連喊了幾聲,都未能把她叫住。

聞霄不是喜悅,她感到了危機。

谷宥答應她,騙過京畿,她會去京畿做臥底,裏應外合扳倒李氏,結束這場戰爭。可問題出在谷宥答應得太輕易了,聞霄不信,這麽好的機會,谷宥不會攪局。

她就是希望借著聞侯歸京的機會昭告天下,聞侯是心向烏珠的。

聞霄不怕她出爾反爾,無論如何,對自己都有利。可祝棠也在,她便多了掣肘,不敢妄為。

鐵騎黑壓壓並作一排,粗略一數有三十餘人。聞霄努力平覆自己的呼吸,這讓她的胸口隱隱作痛。

祝棠被押在馬上,幾個士兵像是押牲口把他按得直不起腰。一名女將矜傲地下馬,長發亂七八糟團這腦後。聞霄的視線緊追著祝棠,卻被她遮擋住。她脫下了鐵架後深色的披風,長臂一拋,那披風便將京畿與聞霄隔了開來。

女將的聲音很粗獷,“吾乃京畿糜氏之裔,承東君之命,特來受降。聞氏何在?”

聞霄向前走一步,並不言語。她一轉眼,看到塊擋風石後面,蘭和豫蹲伏在後面。

聞霄有些錯愕,眨了眨眼:你怎麽在這裏?

蘭和豫朝聞霄拼命地擺手,做了個口型:祝煜呢?

聞霄回過頭,才發現身後空蕩蕩一片,祝煜竟沒跟上來。

她不禁心裏有些不安。對付京畿的人,祝煜更加熟稔,而這次會面京畿與烏珠都是來者不善,各懷目的,局勢如何全靠隨機應變。

他怎麽說走就走……

這塊荒原離玉津不遠,聞霄私心裏不願在這裏開戰,聽聞京畿鐵騎能以一當百,殺進玉津門也未可知。

聞霄更怕的是,打不過這些人,引發新的一輪屠城。

她正心亂如麻地思考對策,身後傳來了祝煜玩世不恭的聲音。

“喲,都到齊了,來的人不少呢。”

祝煜語調輕快,沒把這排雄姿英發的鐵騎當回事,京畿人覺得羞辱,便道:“你這賊人,嘟囔什麽呢?”

祝煜擡了擡眼皮,“你是哪位?小爺混跡京畿時候,還沒你這號人呢。看來京畿離了我真不行,什麽人都能當盤菜上桌了。那群老家夥呢?死絕了?”

氣氛一瞬間尷尬起來,仿佛被祝煜這幾聲吆喝,激起了在京畿做小伏低的噩夢。

聞霄註意到,祝棠的狀態很不對,她想不止自己察覺到這一點,祝煜應當也發現了。

“做官的沒有一點官品,真是晦氣。”祝煜惡狠狠罵了句,轉而盯著祝棠有些呆滯的臉,“餵,老東西!”

他身上的腕甲遮蓋住手背,只有聞霄能看到,他的手緊握成拳,暗暗顫抖著。

祝棠呆滯的雙眸中滑過一絲清明,突然聲嘶力竭地叫起來,“我要揭發你們!騙子!騙子!”

馬發出驚慌失措的長鳴,京畿鐵騎拉住韁繩,將不停扭動的祝棠按在馬鬃上。他身上的重鎖這才從背後露了出來,聞霄只看一眼便覺得手腳發麻。

這是她在圜獄帶過的,因為這道鎖,她的手腳被磨得皮開肉綻。

祝棠瘋了,瘋得徹徹底底。

聞霄道:“放了他。不然我不會同你們走的。”

聞霄方朝前走了幾步,京畿鐵騎便豎起長槍,直指聞霄的面頰。緊接著,一陣颯颯風聲響起,聞霄身後憑空多出排身著甲胄的聯軍重兵。

聞霄以為這是蘭和豫帶來的人,仔細思索片刻,又覺得蘭和豫不至於這麽魯莽。她朝蘭和豫望去,對方亦是滿臉驚愕。

事已至此,蘭和豫見幹脆把戲做全,從巨石之後走了出來,同京畿人對峙著,誰也不肯讓步。她穿過了林立的長槍,輕飄飄走到祝棠面前,伸出手開始檢查祝棠的身體。

押著祝棠的京畿人立刻橫槍,卻被蘭和豫用一根手指輕輕挪開,“你緊張什麽,我手無寸鐵,又不會同你搶。”

京畿人楞了下,竟覺地她說得在理。

蘭和豫瞧過後,轉頭對聞霄和祝煜搖了搖頭,神色十分凝重。

瘋了,瘋得厲害。

那京畿女將道:“聞氏,這便是你的誠意?”

聞霄擲地有聲道:“京畿也未曾給我足夠的誠意。你們對祝尹大人做了什麽?”

“我們能做什麽?陳水迢迢,任誰在那地方久了,都會瘋了吧。更何況,他知道了太多他不該知道的。”

京畿女將說話的語調與方才截然不同,高高在上的姿態,竟讓聞霄覺得熟悉。

她就像被勾魂攝魄那般,身體裏換了個人。

聞霄眼前一亮,她想起來宴席之上發瘋的曾圳,明白了一切。

總說京畿的眼線遍布天下,沒有他們不能觸及的地方。即便是天上的鳥,也不會這般無孔不入,無所不察。聞霄揣測過無數次到底是什麽能讓京畿人探知一切,如今,她恍然大悟。

是人。

有人的地方,才有秘密。

聞霄憤然起身,不顧長槍架在她的肩頭,指責道:“兩朝元老,一代忠臣,你們竟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折磨他的心智!”

京畿鐵騎中的一人道:“聞氏,這與你無關。請上馬吧,大王恭候多時了。”

他張開披風,亮出了藏在身下的一枚明晃晃的銅鎖,顯然是給聞霄準備的。

不祥的記憶充斥在聞霄的腦海,她只需看那銅鎖一眼,圜獄的噩夢便會如潮水般襲來。

“她不會跟你們走的。”祝煜眉眼冷冷的,壓抑著怒火,變得戾氣纏身。

“大王猜到你們不會遵守承諾。”那京畿女將亮出刀刃,橫在身旁祝棠的頸前。“既然已經如約刺殺了谷氏,為何不將屍首帶來,為何不願歸京履行承諾?還是聞卿你,從未誠心降服。”

她根本就不是什麽京畿糜氏,她是個身體裏住著大王魂魄的傀儡。

聞霄道:“我從未說過我要降服。”

“看來是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不過谷氏已死,聯軍不過一盤散沙,你當真覺得,你回得去烏珠了嗎?”

沙子如走蛇在地上蜿蜒盤桓,危險在氣息在雙方之間流動。

“大王當真相信自己的眼睛。”

聞霄說完,笑了笑,迎著風沙朝身後那群聯軍將士喊道:“別躲了,既然來了,何不光明正大地站出來。”

葉琳穿著一身重甲,闊步從聯軍士兵之中走了出來。

她才是這波突然出現的聯軍的幕後主使。

聞霄肆意地笑著,回看那京畿女將,“你瞧,大家都有後手,誰也不是傻子。”

茫無涯際的荒原之上平底卷起黃沙,一點點向著玉津城侵蝕,在烈日的威儀之下,足有吞天蔽日。滾燙的熱風烤著城裏的每一戶人,他們紛紛頂著狂風探出頭來,艱難地掰著窗框想要阻擋風沙。

這場風力大無窮,卷飛了安康營的棚子,吹垮了無數難民的居所。

聞霄開始擔心城內的狀況,眼前的情形卻不容她分心。她的目光收回的時候,看到身旁的祝煜不住地顫抖著,前額微微漲紅。憤怒已經將祝煜吞噬,他的目光幾乎要將眼前每一位京畿人撕成碎片。

那京畿女將的口吻又換回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就算是瘋了,祝氏並非無可救藥,能從陳水熬出頭,撿回條爛命的人不多了。好生養著便是,京畿也沒想過要他的性命。祝氏到底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京畿女將的話音剛落,只見祝煜箭步向前,無所畏懼地走向前去,像是一尊煞神。

周遭的士兵立即豎起長槍防禦,聯軍跟著響應,隨祝煜的腳步逼近向前。

長槍已經直指祝煜胸口,祝煜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怯意,倒是京畿那女將,已經慌了神,“你……再往前者,格殺勿論。”

“我母親呢?”

祝煜沙啞著問出一句。

“什麽?”

“糜晚。”

“當然是在陳水。”

“哢嚓”一聲,那木質的長槍桿子,在祝煜手裏應聲而斷。握著半桿子斷槍的士兵臉色煞白,抖如篩糠。

“你……格……格殺勿論……”

祝煜冷道:“我們這幫人,在你眼裏,有亂臣賊子,有瀆神餘孽,有神明祭品,本就沒有活路了。”

話罷,他根本沒有理會那黑壓壓的長槍,也沒有理會身後聞霄的呼喚。

“京畿人不殺京畿人……”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不是人。”祝煜說著,槍頭在手指間轉了個花。

祝煜出手十分兇殘,只在轉瞬間,半截子的長槍頭被他擲出,直插京畿士兵的喉嚨。血光四濺,駿馬長嘶,鐵騎立即調轉馬頭準備應戰,在祝煜的面前,卻形同螻蟻。

就連聯軍也感到恐懼,即便是戰場之上,也沒有如此兇狠的殺戮。他不是在搏鬥,也不是屠殺,甚至是虐殺。

聞霄趁亂一把撈過祝棠,俯身看了看他的眼睛,發現他已經神智混沌不清,嘴裏呢喃著什麽,風聲太大,聞霄也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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