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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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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日如針 (一)

黃沙似乎感受到情形的危機,卷在風中愈發滾燙,吹拂過人的肌膚如被火燎。更何況祝煜的身體被鐵甲包裹住,他感到燥熱,憤怒讓他呼吸急促,頭暈目眩。

京畿鐵騎很快反應過來,剩下的人迅速動作,列成“回”字陣,裏面一圈鐵騎硬生生將祝煜和聯軍等人分割開來。

祝煜困在中間,踢起地上散落的長矛,只覺得身體忽冷忽熱,頭上那條紅白麻繩越發得緊繃,像是要掙斷開來。

聞霄隔著穿梭的人影,看到祝煜臉上又出現了可怕的字。

她記得三年之前,在祈明堂墻頭,祝煜出手救下阮玄情時,也是這般。

苦厄浮現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宛若咒枷。

緊接著,那群繞著他的鐵騎,竟一個接一個的墜下馬去,轉瞬之間飛灰煙滅。甚至,都沒有留下屍首,他們就像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這一次,京畿鐵騎徹底軍心大亂,剩下的敗兵殘將亦是被聯軍輕而易舉地俘虜。

陣型破開,聞霄把祝棠交給蘭和豫,緊步沖進陣中。

祝煜此刻脆弱至極,身子一軟,垮在了聞霄身上。他身上的氣息淡得可怕,渾身冰冷僵硬,只有微微顫抖的肩頭提示著聞霄,他還活著。

聞霄隨他的身體跪伏下身,任流沙越積越多,漩渦一般將他們包圍。

她不斷拍著他的背,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

“聞大人不必在意,我掐滅了他們的因果,這也是寫在因果之中的。緣起緣滅,我也不能左右。”

聞霄驚懼交加,捧起祝煜的臉,“你是誰!”

祝煜五官並無變化,氣質卻全然變成另一個人。他眉眼淡淡的,無悲無喜,仿佛已經徹底脫離了塵世。

“我們曾見過,聞大人。”

“去你的,回來,祝煜,回來!”

聞霄的眼淚“唰”得流了出來,不停搖晃著祝煜的肩膀。她想不出什麽辦法,最後只能捧著他的臉,不顧周遭的目光,把自己幹澀的唇遞了過去。

流沙隨風而起,東君降下一場風暴,覆蓋萬頃良田,為大堰添了一片荒漠。

他們在流沙之中接吻,把曲折的緣分一點點找回。

聞霄溫熱的氣息傳遞過去的時候,支離破碎的萬千縷神魂重新拼湊在一起,那些鮮活的記憶一點點席卷回來。

祝煜的腦海之中,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白光,對祝煜道:“祝煜,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悲劇。”

還不到時候。

我還沒給她一個好的結局。

她要做天下的明主,要有太平的日子,要百歲無虞。

祝煜猛地睜開眼,看到晶瑩的淚滴掛在女子鴉羽般的眼睫上,哭痕讓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她的手緊緊鎖在祝煜的發裏,像是要把祝煜的神魂鎖住。

這一刻,沙止風停,愛變得格外清澈明凈。

聞霄松開祝煜的時候,發現對方淺笑著望著自己,她一眼就知道眼前之人就是祝煜,他回來了!

眼淚從她眼眶裏簌簌墜下,聞霄用力砸了對方一拳。

“你要嚇死我嗎?”

祝煜不知如何是好,強裝鎮定道:“你……怕什麽?”

“誰讓你老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之前老說那些奇怪的話。”聞霄哭著一拳又一拳地砸著他,砸了半天,又慶幸真的把他喚回來了。

祝煜被她砸的身子不住地往邊上歪,幹脆將她摟在懷中,“那以後你就這麽喊我回家,好不好。”

“少胡說,咱倆現在戶籍都沒有,哪來的家。”

祝煜深吸一口氣,“這天地就是家。”

紅白麻繩垂在他的肩頭,祝煜的面容浮現出久違的蓬勃朝氣,他像是天生就在人世間長大,享受著風和雨露、天地萬籟。

長久困惑著他的問題徹底頓悟了。

世人是值得去愛的,因為愛一人,所以愛世人。

因為她便是千千萬萬世人中的一個!

聯軍把俘虜押解成一排,個個都垂頭喪氣,充滿著不甘。

祝煜起身,嵌在甲胄裏的沙流水般落下。他朝著祝棠走去,看著眼前癡傻的老人,只覺得胸口陣陣鈍痛。

恰在這時,一個俘虜掙脫開,亮出藏在手裏的匕首,直直沖向祝棠。

這京畿人速度太快,眾人來不及反應,眼見著祝棠就要絕命刀下。而他身旁另一個俘虜,突然用盡渾身解數,朝祝棠撲了過去。押著他的聯軍將士沒能拽住他,自己連帶著一起飛出去,擋在了祝棠身前。

刀穿過玄甲,鮮血汩汩從這京畿人的胸口流出。

一個京畿人,竟為祝棠擋了一刀。

聯軍迅速把刺殺祝棠的人重新按倒,祝煜確認祝棠沒事,蹲下身,撕開血泊之中這名京畿人的面甲。

“蘿蔔?”

“是我,小爺……您還記得我啊……”蘿蔔痛苦至極,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

祝煜捂著他的傷口,“你為什麽幫我?你是京畿的兵啊!”

蘿蔔搖了搖頭,“小爺在軍中,沒少幫我。我不能看著祝尹大人死。”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嘔出大口鮮血,祝煜忙沖著聯軍大喊,“郎中,叫郎中!”

“小爺,這不是您的錯,他們毀了您的家,斷了您的後路,您是被逼的。”蘿蔔茫然地望著天,聲音越來越小,“也不是大王的錯,若是不把瀆神之人清除,東君會降罪於我們。到底是誰的錯啊……”

祝煜記得,蘿蔔是軍中格外努力的那個。他一直想入自己麾下,奈何天賦不足,只能天天去找小五小六請教。

麾下那群小子殞命寒山,祝煜再無心思見軍中這群小夥子,也沒見過蘿蔔。

蘿蔔的瞳孔渙散開,頭一歪,死在了祝煜的懷中。他臉上的迷茫格外刺眼,就連死都沒看到這世道的出路。

聞霄和蘭和豫對視一眼,收拾好沈重的心情走到俘虜面前,用長槍指著跪在排首的京畿女將。

聯軍撕去她的面甲,露出秀氣的一張臉。

聞霄冷冷地審問,“祝尹大人是怎麽瘋的?”

京畿女將扯了扯嘴角,“自己瘋的。”

“割了她的手指。”

聞霄背過身去,聽到淒厲的叫喊聲在身後響起。

葉琳靠在聞霄身邊耳語,“留她一命,她是京畿糜氏的後輩,知道的很多。”

京畿糜氏,倒算是祝煜母族。

不過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家人,倒是沒什麽可關照的。

聞霄轉過身去,眼底泛著寒光,“想說了嗎?糜大人。”

“是……那個人。”

糜氏擡手,指著遠處一個俘虜。仔細看去,他的確有所不同,比其他人更加瘦削,個頭也不高,跪在地上幾乎要翻倒。

聞霄緩緩踱步向前,撕開他的面甲,端詳著眼前人。

這人倒是有骨氣,面對眼前血淋淋的同伴,神情視死如歸。

“祝尹大人是你逼瘋的?”

對方擡眼,輕蔑地望著聞霄,“是又怎樣?”

身後糜氏顫聲哭喊道:“他懂如何引出人的癔癥,日日與祝棠相對,先是將他逼瘋,日子久了,他就會被活生生耗死!”

好陰毒的招數,就算祝棠此次能回到祝煜的身邊,怕是也被癔癥困擾,命不久矣。

聞霄一把捏住這人的頭,“怎麽將他醫治好?”

這人微微垂眸,“不知道。”

“看來你是不怕掉手指,無妨,總會有你怕的東西。”聞霄背過身去,對聯軍吩咐道:“將她關起來,和那個曾圳關在一起。我倒要看看,他們之間,誰……先瘋。”

可見未知的殺傷力才是最大的,聯軍架起這個人的時候,他瞪大了雙眼,追問道:“你要將我帶哪裏去?你不能囚禁我,大王不會放過你的!”

“哦,還是個親信吶,太好了。”

“不行,不行……”

不需聞霄開口,他自己想象出各自可怕的下場,他越是恐慌,聞霄的神情就越高深莫測。

直到他的雙腿在地上拖出一條彎曲的沙痕,他才喊道:“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對祝棠,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們說……”

聯軍停下了步伐。

聞霄玩味地望著他,“他們說了什麽?”

“他們說,如果祝棠清醒過來,麻煩就大了。所以我要一直跟著他,不能讓他蘇醒。”

祝棠一定是知道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這個秘密甚至會撼動大王的根基,所以大王不敢讓他醒著,又怕他死了無法成為祝煜的軟肋。

一旁的祝煜只是靜靜的站著,眼睛微微泛紅,看上去疲倦至極。

聞霄深吸一口氣,“怎麽讓他恢覆?”

“陳水!去陳水!他是因為陳水才瘋的,那裏說不定……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這個瘦削的男人突然抱住自己的頭,手不停在臉上亂抓。

聞霄意識到,他怕得不是聯軍,而是其他什麽東西。

男人淒厲的叫聲在荒原上回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甚至微微後撤。只見他高揚著頭,鮮血從雙眼之中留了出來。

他輕而易舉地掙開聯軍,扭曲地起身,血淋淋地粗聲怒吼,“聞——霄——”

祝煜旋身而上,兩指定在他的身上,將他戳了一個趔趄。葉琳立即反應過來,將他按倒在地上。

男人不斷嚎叫著,仿佛有什麽極兇之物要破體而出。祝煜屏息凝神,一手蓋住他的眼睛,一手扣在他的後頸。

頓時,風沙驟起,人們連連後退,被風吹得站都站不穩。

一聲清厲的鳥鳴從男人的喉嚨中爆出,周遭所有的俘虜聽到後立即發作,跟著扭曲發瘋起來。

聞霄高喊,“捂住他們的眼睛!”

其他人聞言,紛紛捂住俘虜的眼睛。

祝煜飛躍到男人的身後,手上捏了個詭異的法印,扣在男人的後腦。剎那間,一團烏黑的煙從男人身體裏湧了出來,煙霧沖天而上,化作一只玄鳥,在空中盤桓飛舞。

“那是什麽?”葉琳從未見過如此景象,恐懼讓她嗓音都打戰。

聞霄凝眉,道:“那……便是京畿遍布天下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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