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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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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八)

祈盈堂經過幾輪查賬,舊的禦史下馬吃上了牢飯,新的禦史幹了幾天,被這些烏七八糟的賬目與錯綜覆雜的人情世故折磨得痛不欲生,辭官不幹了。

最終,還得請告老還鄉的老禦史大人出山,在聞霄遠行的日子裏監國。

這也是大堰上下為數不多知道君侯不在玉津的人之一。

老禦史姓曹,聞霄請他監國的理由十分簡單,曹大人沒什麽特色,唯一的特色就是精打細算,善理賬,和錢有關的事情,他精明得好似個老神仙。若是自己不在一段時間,朝中財政能夠不崩盤,聞霄就謝天謝地了。

現實卻是——一團亂麻。

到底是聞霄太年輕了,曹大人是善理賬不假,卻不善於和稀泥,遇上官員朝會幹架,他是沒法做個端水的老神仙的,非得找個合自己心意的一方站隊才行。

因此,就出現了眼前的盛況:六堂的大人們各執己見,擼起袖子,吵得口水四濺、昏天黑地,恨不得將對方的頭揪下來打開看看裏面是個什麽腐朽東西。

“不能放棄牧州!”曹大人聲嘶力竭吼了一聲,終於將眾人的聲音壓了下去。

祈明堂的趙大人道:“怎麽不能?都到了這個地步了,若是驚動京畿,咱們更是百口莫辯!”

另一不知道哪個堂的官員站出來道:“趙大人此言差矣,我們無罪,為何要辯?”

“哼,你說我們無罪,京畿卻未必覺得我們無罪。只怕是拖到最後,無罪,也變成了有罪!”

鑄銅司的一位站出來罵道:“牧州雖不是富裕地方,卻盛產雲石,你說放棄就放棄,以後你回家探親沒雲車坐了,靠兩條老腿走去吧你!”

他是從工人行列提拔上來的,年幼時候沒念過書,話語粗魯,說得倒是在理。

趙大人惱羞成怒,轉頭對身邊理頭發絲的蘭和豫道:“蘭大人,旁人都在議政,你們祈華堂一言不發,不合適吧?”

蘭和豫垂眼,道:“京畿的詔書估計明日就到了,我將其攔在嵐州,擋不了多久,各位大人還是快些給出結論吧。”

曹大人渴求地望向蘭和豫,“京畿那邊是什麽意思?”

“牧州大疫,是苦厄神罰,這意味著牧州已經變成了罪惡的土地,要我們封鎖國門,切勿將裏面的濁氣散播出去,殃及他國。”

曹大人捋了捋須子,“那也不行,牧州戰後尚未完全恢覆,經不起封國鎖城。”

祈功堂的另一大人又道:“監國大人,恕我直言,京畿是放棄咱們了的意思吧。”

曹大人無奈地攤手,“怎麽可能呢?咱們年年上貢從未缺過,大堰也是京畿重要的錢源,少了我們,他們也要窮不少呢。”

他掂量了下,察言觀色許久百官的神情,繼續說:“況且,這也不是什麽大病。無非是那些百姓瘋了,如今還是得醫官速速去醫治才行。”

王小蔔忍不住讚同道:“監國大人英明!這也不是什麽大病,也不會人傳給人……”

蘭和豫扭頭,眼神如刀,直紮王小蔔的心窩子,王小蔔立即不敢吭聲了。

曹大人見狀,姿態也放低,問蘭和豫道:“蘭大人,依您所見,咱們是……”

“曹大人,對策我是沒想出來,京畿的意思卻是揣摩明白了。此事已然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吧。”蘭和豫嘆了口氣,慎重說道:“你以為我們不鎖國,京畿會沒動作嗎?他們現在已經認定了大堰是要被神明懲處之地,就算我們拒不鎖國,京畿鐵騎怕是也會踏平大堰每一寸土壤。”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京畿雖小,兵力卻雄厚,烏珠能轉眼之間舉國覆滅,大堰又能比烏珠幸運幾分呢?

祈玄堂掌兵士,在朝中說話自有分量,禦史姓傅平日是不問瑣事的,難得開口,“傅某人是真的建議大家,必要的時候壯士斷腕,收起慈悲之心。”

曹大人瞇了瞇眼,“傅大人,說話要慎重啊!”

“如果京畿認定我們褻瀆了神明,我們就自證清白。”

鑄銅司的工人們慌了,人祭的大刀仿佛要重新落了下來,“不行!君侯病了,也不能私自違抗她曾下過的旨。如今律法說了沒有奴隸,我們絕不人祭!”

“那就先把牧州踏平吧。我們把汙穢清理掉,京畿自然說不出話。”

“牧州有幾萬百姓吶!你瘋了!”

“有的百姓還是健康的,我們不能如此武斷,不然還能叫父母官嗎?”

“怎麽能自己屠了自己的城?”

“我倒是覺得傅大人言之有理,若不拋棄牧州,怎麽保住整個大堰?”

蘭和豫有些慍怒,鏗鏘有力道:“你們就這般懼怕京畿,怕到要向自己的百姓下屠刀?”

傅大人搖了搖頭,“蘭大人,你不懂兵,京畿一聲令下,其餘六國立即群起而攻之,將大堰瓜分,此時,又該如何?”

六堂的制度此時此刻顯出它的劣勢了,大家各自抱團,各自為營,卻又平起平坐,沒人能做一個拍板的人。

吵久了,他們便放下作為“大人”的矜傲,開始互相揭短。

終於,宋衿一聲怒喝,從殿外疾步走了進來。眾目睽睽之下,她端著本繡金詔書,一路昂首挺胸走到百官之前。

“君侯聞牧州之難,特書罪己詔,以慰生靈。”

百官戰戰兢兢,掀開衣擺伏在地上,仔細聽著。洋洋灑灑一大篇,先痛批自己,後祈求蒼天,最終落筆無非是讓各位大人停止爭吵,保衛牧州,共度時艱。

一封罪己詔讀完,宋衿清了清嗓子,道:“哪位大人還有疑慮,君侯命我代為解答。”

君侯已經開始自我檢討,誰還敢再質問下去,一場荒唐的朝會就這樣散去了。

宋衿輕蔑地看著堂下濟濟群臣,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轉身進了內殿。

才走兩步,身後緊促的腳步聲響起,宋衿猜出了來人,換上輕盈地笑,旋身道:“旁人都要聚在一起好好討論此事,你怎麽急匆匆追了過來?”

宋袖目光冰涼,道:“姐姐好文筆,一大篇罪己詔,堵得諸位大人心服口服。”

“這罪己詔的確是假的,卻不是我寫的。”宋袖將手裏的詔書隨手一拋,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她笑著對宋袖道:“我臨場編的,厲害吧?”

“你為何要這麽做?就算他們此時不吵,日後也會吵,事情永遠得不到解決。”

“我在幫你啊,弟弟。”宋衿緩步走上前,替宋袖整理好他的衣帶,“你也不想受京畿脅迫,放棄牧州,對吧?”

宋袖執拗地撇開頭,“國之要務,豈能以我的喜好來論斷。”

“但你也知道,京畿沒想給我們留活路了。從我們的君侯拒絕了人祭的那一天起,大堰就要沒了。”

宋袖暗暗握緊拳頭,默不作聲。

宋衿卻絲毫不把這些事掛在心上,“弟弟,這件事,我和你是一條陣線的,你不需要懷疑我。”

“你以為你演這麽一出,就能奪走曹大人監國之位嗎?”

“我相信我做的一切都符合君侯心意,君侯讓我做做望風樓的內務官,無非是因為我這個人最是拎得清。這件事,就算她知道,也不會怪罪。”

宋袖一把推開她,“宋衿,你休想覬覦君侯之位!”

猛不丁被宋袖推了把,宋衿扶了把殿內的金柱子,說:“我比任何人都需要她活著,穩穩當當坐在君侯的位置上。”

“那你折騰這些到底是為何……”

“宋袖,你醒醒吧!”

宋衿再也不笑了,神情冷若冰霜,此時再看,她倒是和宋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有著不近人情的眉眼。

只是有的人是假的不僅人情,有的人卻真的做到了斷情絕愛。

宋衿道:“你怎麽知道,這所謂的神罰只會困在牧州?”

與此同時,遙遠的牧州,在三三村外的崎嶇山路上,有一片枯林。

這不知是聞霄他們走過的第幾片林子,他們每路過一個小部落,就會遇到一片枯林。部落空無一人,枯林倒是密布在牧州的大地上。

“這裏都是飛雲矢炸過的地方了。”聞霄口幹舌燥,每次說話都覺得嘴唇要被撕裂,“戰後重建本就不易,沒想到又橫生此禍。”

聞霧牽著漱玉,聞霄背著漱香,一行人踉踉蹌蹌,一路逃到這裏。

漱玉支支吾吾說:“兩位姐姐,我……我……”

聞霧道:“餓了?”

“嗯。”漱玉緊張地低下頭。

事到如今,饑餓是個十分敏感的事情,誰也不知道這樣的饑餓,到底是神罰,還是真的需要吃東西。

起碼在這段看不到希望的旅途中,大家寧願相信她是真的餓了。

“休息一下吧,我去前面找點吃的。”聞霄說著,將背上的漱香放下,孤身一人往前走去。

走了一會,天邊飛來了一只小雀,聞霄擡手,解開它腿上的信筒,發現裏面空空如也,沈重地嘆了口氣。

她摸了摸口袋,給小雀吃了幾口粟米,重新放飛出去,“去,找到祝煜。”

這是大海撈針,她養的小雀本就不機靈,在餓鬼中找到祝煜更是希望渺茫。

聞霄的不安感越來越重,在山道間翻找著,找到了幾枚漿果。她拿衣服兜好小跑回去,兩個孩子見到吃的,立刻狼吞虎咽了起來。

聞霄沒有胃口,坐在一旁,靜靜地望著這一切。

“身體還好嗎?”聞霧低垂著頭,沾滿了沙土的額發遮住了面容。

“還好。”聞霄簡短應了聲。

實際上糟糕透了。

她們逃亡的路上,聞霄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老化,如今已經完全是個老婦人的模樣。

時不時,她會心口劇痛,嘔出一大口鮮血。

但聞霄知道,這不過是烏潤走過的路。

烏潤的後路如今她也走過,只怕是烏潤的前路也是她的前路。

“那麽……在擔心祝煜嗎?”聞霧平靜地開口,轉了轉手腕。

聞霄道:“嗯,我沿路留了許多記號,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來。”

“這沒什麽好擔心的,那廝皮實,半人半仙,銅筋鐵骨,死不了的。”

“不是這個道理。”聞霄搖了搖頭,卻又不得不起身,帶著兩個孩子繼續前行,“若是到了牧州城,還是沒有他的蹤跡,你們便先坐雲車離開,我得去找他。”

聞霧忙跟著起身,“小霄,進城的路還不知道怎麽樣,你要自己去找人,你活膩了嗎?”

聞霄絕望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帶他來的,我就必須將他帶回去。”

一時間,兩個人僵持在原地,沒有劇烈的沖突,誰也都不願意讓步。

最後是漱玉搖了搖聞霧的衣擺,“姐姐,我和阿香會照顧好自己的,我們走吧,到了牧州城,我們就乖乖上車。”

漱香握緊了拳頭,道:“是啊,祝大哥是個好人,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小孩童言無忌,稚嫩的聲音竟也讓聞霄的心情輕松了些。她摸了摸漱玉和漱香的頭,對聞霧道:“走吧,前面的路還很長。”

“你……”

“聞大姐姐走啦!”漱玉在後面推了聞霧一把,一行人重新啟程。

一路上,兩個孩子十分安靜,默默前行著,累了就讓大人背一會,有力氣了就自己走。剛剛失去親人,她們也不哭鬧,只是安靜地前行著,像是只會趕路的雲車。

最起碼雲車還會轟鳴。

聞霄心裏便開始害怕,怕她們逼著自己變懂事,把自己本該燦爛美好的命運引上另一條歧途。

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災難之下,誰又能奢望一個好的未來呢?

前面漸漸有了些城墻的影子,漱香不禁小聲道:“我們是不是到了?”

漱香說:“天吶,這就是牧州城嗎?”

三三村與世隔絕,她們從未見過威嚴的城墻,更沒見過一座小有規模的城池應當是什麽樣子的。整個世界對於她們是嶄新的。

“噓,聲音不對。”

聞霧豎起一根手指,引著大家躲在城墻根上。

細密的磨牙聲如同蟲蟻蝕骨,令人不寒而栗。

聞霄悄悄探頭過去,不禁被眼前一幕駭到。

整座牧州城空蕩一片,已經成了一座死城。放眼望去,大街上無端多了許多枯了的欒樹,地上是淋漓的鮮血,還有殘破交疊的屍體。屋舍損毀,被燒成了廢墟,有幾個餓極了的人抱著燒焦了的柱子,一口接一口啃著,木渣刺得滿口鮮血,他們也毫不在意。

突然間,街角一片破傘下響起片聲音,那些餓鬼警覺地望過去。

聞霄和聞霧對視一眼——那裏藏了個活人。

餓鬼們的頭發都快要掉光了,稀疏的白發遮不住頭皮,盯著烈日疲憊地邁開腿。

“肉,我好像聞到肉的味道了。”

“我先吃,我先吃。”

“憑什麽?”

兩個餓鬼相互啃咬起來,其餘還在邁著詭異的步伐,走向前去。

一人掀開了最頂上的破傘,傘下躲著的青年男子立即撞了過去,餓鬼們摔成一片。這男子慌不擇路,悶頭就是跑,卻被地上一只斷手絆倒。

餓鬼們立即抓住他,在他背上惡狠狠撕咬起來。

男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絕望感彌漫全身,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掙紮,恨不得立刻暴斃身亡。

就在這時,眼前一陣刺目的火光,男子甩了甩頭上的血,看到個滿頭白發的婦人,身後跟著個年輕女子和兩個孩子,婦人握著火把,不斷揮舞著,試圖驅趕走這群餓鬼。

這婦人正是城門前見到這一幕的聞霄。

餓鬼起初是有些怕的,可饑餓讓他們失了神智,不畏火光,繼續埋頭啃咬。

聞霄幹脆抓起餓鬼,試圖將他們扯開。這下餓鬼轉移了攻擊對象,和她扭打起來。

男子趁機爬起身來,一把推開撕咬她的餓鬼,奪路而逃。聞霄痛呼一聲,胳膊上落下了極深的血牙印。

他們來不及多想,一路狂奔,呼吸跟不上換氣的速度,只聽身後餓鬼成群,發出可怕的嚎叫。

“前面,前面是驛站,聽說玉津派雲車來救我們了。”

男子上氣不接下氣說著,繼續往前跑。

眼見著驛站就在眼前,大門緊閉,拒絕著每一個來人。驛站裏人頭湧動,看到外面的景象,紛紛恐懼地關上了窗子。

男子忙拍打著門,“大人,大人,開門啊。”

門裏傳來了葉琳的聲音,“你快離開這裏,不然驛館裏面的人就危險了!”

“大人,不能見死不救啊!”

“你且去外面躲一會,雲車馬上就來了,屆時你直接趕上車,咱們都能離開這裏。”

“大人,大人!”男子應當是烏珠的人,徹底慌了神,手忙腳亂砸著門,“他們要來了,求您了,開門吧!聞霄也在這裏,她不能死啊!”

屋裏默了默,只聽裏面的人吵嚷著,議論紛紛。

“快走吧,別把餓鬼引來了。”

“他們會不會沖進來啊,不要啊!”

“外面那個是聞霄……咱們君侯嗎?”

“君侯怎麽啦?君侯就要我們拿命去救嗎?”

“你個沒良心的,不是感念君侯恩情的時候了。這位大人,救救我們君侯吧!”

聞霄聽完,心裏百味雜陳,卻又平靜地接納了一切。一把舉起漱香,“鄉親們,我離開這裏,你們留下孩子,可以嗎?”

窗前露出個婦人的腦袋,“君侯!他們追上來了!”

“快把孩子接走!”

聞霄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一句,胸口又傳來劇痛。

她忍下喉嚨間的血氣,不顧漱香的掙紮,把漱香送到窗子口,自己握緊了鋤頭,道:“他們擔心的對,雲車是讓牧州百姓撤退的最後機會,我們不能把餓鬼引過來。”

聞霧轉眼望著聞霄,見她神情痛苦,整張臉皺在一起,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你確定嗎?”

“確定。”聞霄深吸一口氣,“姐,我不想死,所以我一定不要死。”

聞霧便狠了狠心,將漱玉從窗子遞過去,“我們一起,你現在就是個老太婆,管什麽用。”

烏珠男子亦是道:“我……我要不和你們一起吧,反正他們也不管我了。”

驛館的窗子徹底合上,像是斷了人的生路。

谷宥的聲音悠悠在門後傳來,“聞大人,我聽到雲車的聲音了。”

聞霄背靠著門,望著狂奔而來的餓鬼們,道:“我知道。”

“要我打開門放你進來嗎?”

屋裏立即傳來人們的抗議聲。

“不必。”聞霄無奈地笑了笑。

谷宥嘆了口氣,“他們都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在乎他們幹什麽?”

“沒關系的。君侯愛民,不求回報。”

聞霄突然發現,自己和當時癲狂的烏潤沒有任何區別。她鉚足了力氣,沖向了魑魅魍魎般的人們。

她無時無刻不記得,他們曾經是如此的溫暖,用雙手辛勤編織著自己的人生。

太陽灼燒著每一個人的皮膚,聞霄心裏的恨油然而生,引著他們朝城外跑去。她漸漸地越跑越慢,只能看到聞霧和烏珠男子的背影一點點縮小。

她開始覺得喉嚨發燙,控制不住地咳嗽,血沫便從口中噴出。

她的內心在一點點崩塌,在雲車轟鳴聲響起的那一刻徹底破碎。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個餓鬼扒住聞霄的身體,試圖將她拉倒。聞霄揮起鋤頭,要劈過去的那一刻,雙方都楞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瘋狂之下壓抑著他的本性。他只是病了,可他還是大堰兢兢業業生活的人。

一瞬間,聞霄像是被拉回了一年前。

她跪坐在案前,蟬室裏熏著重香,鐘隅坐在那,同她論政。

“小霄,你想做君侯嗎?”

聞霄警惕地擡起頭,看了看鐘隅,又看了看辛昇,她內心糾結許久,最終決定坦然地說出實話。

“若是君侯認可我,我亦有攀登之心。”

“你太過仁慈,有時候慈悲之心太多,做不了君侯。”

聞霄笑道:“我也想狠一點,人還是自私些好。可是每次都手下留情,顧慮太多。或許我就不是做君侯的料。”

辛昇說:“君侯聞霄是一個難得的仁慈之人。我不懂做君侯之道,但是為官,仁義惠及一方,慈悲惠及天下啊。”

鐘隅看著這兩個人,搖了搖頭,“人類存在這麽多年,吃的是生靈的肉,喝得是天地的血。弱肉強食本就是理所當然,慈悲對自己沒好處的。”

辛昇討好地低下頭,“君侯教誨的是。”

“不過……”鐘隅望著聞霄,眼神裏多了幾分眷戀,突然勾了勾聞霄臉,“你和你父親真的很像。或許……你父親做不到的,在你身上,會有奇跡發生呢。”

聞霄聽完備受激勵,“我一定勤勉,不辜負君侯的期望。”

君侯立即收回溫情,道:“最好不要發生。”

如今,是生死兩難的局,聞霄握著鋤頭的手,松了下來。

求生,是動物的本能。

可在這本能之中,能不能閃爍出什麽,讓人這種生物,在支離破碎的自然法則裏,變得不一樣。

聞霄知道自己這樣很蠢,也痛恨自己的慈悲,可君侯二字如同一座大山,壓在自己胸膛之上。

鋤頭落地了,像是繳械投降。

恰那一刻,抓著聞霄的餓鬼呆滯在原地,發出淒厲的悲鳴,推了一把同伴,為聞霄撐起片生路。

聞霄起身,奪路而逃,恰在此時,一個璀璨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鮮衣怒馬,發冠高束,身上披著金色的陽光。

祝煜朝她伸出手,一把將她拉上了馬。

“祝小花……”

“蠢嗎,我這輩子,就沒帶過你這種繳械投降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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