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地生爐 (九)

關燈
天地生爐 (九)

祝煜握住聞霄的手,十分輕易地將她拉上馬。鮮紅的縛額在空中飛揚,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瀟灑漂亮。

就在這一剎那,聞霄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隨著身體的老化,她心裏一直郁結著一股濃烈的恨意。不知從何而來,恨意卻一直在叫囂,讓她斷斷續續想要發狂,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將世界都毀滅幹凈。

同時,她的身體徹底腐朽,像是鑄銅司滿是油汙和銹跡的齒輪,每動一下都要散架。

可偏偏現在,她趴在祝煜身後,馬匹奔跑得極快,周圍的屋舍瞬間就從眼前滑過。因為劇烈奔跑,她喘息得十分艱難,身體卻輕盈無比。

就好像……久病得靈藥,枯木又逢春。

心頭的恨意一點點消散,聞霄緊緊抱著祝煜的腰,感受他猛烈的心跳。她嘴角難以控制地勾起抹笑,又為這抹笑感到自責和慚愧。

雲車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祝煜皺緊了眉頭——車要開走了!

祝煜急忙調轉馬頭,想要抄近路趕回驛站,卻發現身後的餓鬼越來越多,簡直是人山人海。許是餓得脫力,他們跑起來並不利索,時不時還會自己內訌掐架,但這麽多人聚集在一起,一種密集的壓迫感油然而生。

後路被堵死了,祝煜策馬,直奔進一條狹窄的巷子,餓鬼便爭先恐後湧了進去。

這巷子許是兩戶人家的後院,十分逼仄,餓鬼們往前沖,擠得前胸貼後背,推搡之下,一個人倒了,後面的人跟著倒成一片,一時之間慘叫聲連連響起。

祝煜聽到聞霄倒吸一口涼氣,便神情冷峻道:“善良不是用在這裏的。”

聞霄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前面的人還無法站起,後面的人已經沖向前去。有的人被踩在腳下,他們身體交疊,乍一看竟像是個滾動的“人肉球”。

實則聞霄明白,這所謂的球,會讓無數受了苦厄詛咒的人窒息而死。

“就不要看了。”祝煜說著,扯了扯韁繩,將馬的速度逼到極限。

聞霄顫聲道:“我明白,只是……”

她說不出為何傷心,只是覺得胸口錐心刺骨的痛。

路至窮巷,已經是死路一條,而那些餓鬼還在爭先恐後撲上來,有的人已經渾身是血,卻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

祝煜翻身下馬,兩手交疊,“翻過去。”

聞霄忙踩著他的手,用盡力氣翻過了墻。奇怪的是,她身體已經沒有方才那麽笨重,似乎逝去的青春又開始一點點流淌回來。

似乎她每一次碰到祝煜,都像是吃了返老還童藥一般。

聞霄是極其敏銳的,想起來了一個極為久遠的說法:所謂的苦厄神罰,並非是東君降罪,而是那些逝去的神明們難以消散的怨恨。

恨人們貪生怕死,甘願世代割肉獻祭;也恨神明之軀,難以扭轉天命。

聞霄站在墻頭上,遠遠望去,是一片荒城。她看到遠處的街道上,聞霧和烏珠男子兩個渺小的身影,在四處躲藏,一點點朝驛站靠近。

聞霄一個翻身,跌下了墻,再回過頭,祝煜已經十分輕盈地跳了過去。

隔著墻壁,他們能聽到馬匹的嘶鳴,雜亂的馬蹄聲不斷響起,聞霄深深閉上了眼,不敢想象墻後是怎樣可怖的畫面。

兩個人蹲伏著身子,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大路,專挑夾縫小道鉆,斷斷續續一點點朝驛站靠近。

驛站近在眼前,聞霄和祝煜縮在個廢棄的鋪面裏,悄悄探出頭,看到聞霧和那烏珠男子一個翻身撞開了門窗跳了進去。

聞霧轉過頭掃視一圈,視線與鋪面裏的聞霄交匯,心急如焚的搖了搖手,似乎是在催促。

聞霄只得深吸一口氣,弓著身子準備摸過去。

“別動。”祝煜一把擋住了聞霄,警覺地朝身後看。

那黑暗之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聞霄不寒而栗,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牧州是不是有些古怪?”祝煜突然詭異無比地問出這麽一句。

聞霄眨了眨眼,剎那間捕捉到了什麽。

沒有守軍!

偌大個牧州,發生如此混亂的災禍,竟然一個守軍也沒有。

就算值守的官員已經失蹤逃走,玉津也收到了她傳的信,會緊急調令守軍保護百姓。為何百姓黑壓壓擁擠在驛站裏,要靠谷宥他們這些外人來維持秩序?

玉津不會如此失能,可能性只有一個——他們和牧州的軍隊失聯了。

聞霄抖得更厲害,手胡亂摸索著什麽,抓住了祝煜的手。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過度緊張會讓人想要嘔吐。

黑暗中,緩緩走出了幾個垂著頭的餓鬼,癡癡地望著他們,體格魁梧,身披甲胄。

果不其然,苦厄已經蔓延至軍隊了。

想必是苦厄發生之時,他們正在驛館附近集結調令,最後滯留在這裏了。

聞霄背貼著鋪面的門窗,只覺得退無可退,眼前化作餓鬼的士兵卻越來越多,一股腦從鋪子深處湧了出來。

祝煜冷不防站起身,要走上前去,聞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別動,別動!”

祝煜卻搖搖頭,“他們好像看不見。”

聞霄楞了下,見祝煜悄聲走到這些餓鬼身旁,果真是穿梭自如。他們和外面游蕩的百姓不一樣,他們的眼睛盲了,心智也混沌了,一個個留著口水踱步,哪裏有聲音,便朝哪裏走。

祝煜便讓聞霄先悄悄出去,自己在後面斷後,他們貓著腰,一路穿過空蕩的街道,來到了驛站前。

他們翻身跳進驛站,終於和聞霧他們匯合,幾個人重新貓下腰,穿過長長的棧道,往深處去。

恰在此時,鐘響了。

遠處鋪面裏的士兵頓時瘋了一般沖了出來,朝他們的方向奔去。

“完了鐘塔在驛站裏面!快跑!”聞霧說完,扶住木柵欄翻身過去。

驛站的木柵欄是用來規範人們上車秩序的,柵欄如蛇一般一圈圈地繞著,人們便自覺排隊登上雲車,再也不會擁擠。

這個創新的想法源於鑄銅司一個心靈手巧的工人,可惜驛站修成不久,他就被劃入人祭名單,剁下了雙手,一只在牧州的祭場,另一只送往了最西邊的港口祭場。

像是工人死後在天之靈發出的嘲諷,如今木柵欄成了阻隔人們生路的關隘。

餓鬼爭先恐後朝驛站沖去,聞霄等人再也無法順著柵欄的引導前行,只能一個接一個翻過。

雲車近在眼前,陽光灑在車門前,照亮了最後的生路。人們陸陸續續上車,被驛站口的騷動吸引了目光,看到大批餓鬼奔來後,徹底亂了陣腳。

聞霧和烏珠男子趕在最後一刻越過重重木柵欄,沖上了車。聞霄扶在車門旁,感受到這個冰冷的黑色巨獸在顫動。

“車要開了!小霄,快些!”

木柵欄發出爆裂聲,大批餓鬼終於將其撞斷,如洶湧的洪水鋪天蓋地朝聞霄湧去。

一個穿著甲胄的士兵抓住了聞霄的肩膀,祝煜用胳膊肘惡狠狠地錘去,反手一刀將他捅了個透心涼。

“你先走!”

祝煜推了一把聞霄,自己拔刀斷後。

在他眼中,這些收了詛咒的人,已經不再是人了,而是一群同類相食的怪物。

他一邊退一邊廝殺,奈何餓鬼實在太多,胳膊被咬了一口。一瞬間,他像是小時候墜入深水之中。

那時候祝煜只覺得空洞,沒有溺水的恐懼,只覺得五感被剝奪,世界是一片空靈的。

沒有神明,沒有飛禽走獸,也沒有人。

祝煜望著咬上自己的那個人,心裏是難以言喻的悲哀,耳邊餓鬼的嗚咽聲皆變成片死寂。他覺得萬鬼齊哭,卻又看不到任何人在哭。

那餓鬼松口了,神情似背似喜,說不出的熟悉。

“走吧,走吧……永遠不要忘記。”

祝煜踉蹌兩步,從舌根寒到心底,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轉身朝雲車跑去。

不要忘記什麽,祝煜不知道,只是有一種靈魂支離破碎的痛感。

雲車已經緩緩發動,聞霄扒在車門上,呼喚聲如夢似幻。

祝煜追在車後,不停奔跑著,一躍而起,抓住聞霄的手,抱著她一齊跌進車裏。

他的鼻尖撞在聞霄的鼻尖上,兩個人劇烈地喘息著,臉上都是斑駁的血跡。祝煜擡手,捧著聞霄的臉,神思還留在那個空靈的氛圍裏,良久說不出話。

車上的人都不敢走動,每個人安靜地坐在那,時不時有嬰兒的啼哭聲。

谷宥安然地坐在那裏,神情看似焦慮,坐姿卻穩如泰山。

聞霄深吸一口氣,盼望著路過下一個城鎮,能看到人聲鼎沸的街市。不止聞霄,所有人都扒在窗邊,眼睜睜看著遠處曠野的草尖,化作片片青綠瓦頭。

房屋的全貌出現的時候,聞霄的心死了一半。

整座城喪失了所有的生機,人類的文明在這裏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饑餓,欲望,還有無盡的孤獨與悲傷。

葉琳急忙沖到雲車的車頭,對駕車的小吏道:“不要停車,這裏失守了。”

青綠瓦頭又換成了草尖。

就這樣,在轟鳴之中他們經過了許多城,有的地方雲車軌道已經徹底損壞,也因此冒著生命危險改變了許多次路線。

終於,聞霄覺得心徹底死了,她安靜地坐在車上,茫然看著窗外。

桌上有一面小銅鏡子,映照著她的臉。雖滿頭白發,面容卻恢覆了她本來的模樣,只有顛沛流離的憔悴,再無任何老態。

不僅如此,她身體也強健了許多。

聞霄收起銅鏡,深吸了一口氣,轉眼望向窗外,似乎找到了生的秘密。

不就是贖罪嗎?當有一人,敢為天下先,不再奴顏婢膝,不再貪生怕死,嘗過人生諸般苦痛,舍生而取義,才能平息神明之怨。

不知道站在高臺之上的烏潤是什麽滋味,但聞霄自認為,自己沒有這般胸襟。

這列雲車像是被所有人遺忘,沒有辦法找到求助的城鎮,也沒有辦法和外界交流。它只能滿腔孤勇開著,再著一車支離破碎的人。

窗外是一片嫩綠的草原,陽光撒在草尖上,透出點點青黃。忽然,遠處的草叢劇烈搖曳起來,聞霄猛地起身,隔著窗子,緊盯著天邊盡頭。

車窗是鑄銅司特殊工藝建造,宋袖千叮嚀萬囑咐,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開窗,因此聞霄只能扶著窗子,期待什麽出現。

一只通身棕黃的羚羊,揚著修長的角在草叢中一躍而起,向著雲車行駛的反方向奔去。它的身後,是無數的羚羊,身上的毛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扶老攜幼,成群奔過。

車裏的人紛紛擡起頭,看著這壯麗的畫面,紛紛停下了抱怨,望著這一幕說不出話。

“是羚羊遷徙。”祝煜倚在窗邊,淡淡地說道:“它們每過一段時間,都會這樣。”

聞霄歪頭,問道:“它們要去哪?”

祝煜說:“去找水源,然後建立新的家園。”

遷徙隊伍留下大片的塵土,一群狼悄然出現。它們目光兇狠而堅定,緊緊盯著前方的羚羊群,呈扇形散開,逐漸向羚羊群包抄過去。

聞霄的心立即提了起來,望著這一切,忽然直接,她緊握的手又松開。

這就是自然法則,又或者說,這是宿命。

祝煜道:“怎麽這麽平靜,我以為你會擔心他們。”

聞霄苦笑則搖了搖頭,“生命,生來就是向著死亡奔去的。”

羚羊們很快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原本整齊的隊伍開始出現一些慌亂。但在短暫的騷動之後,年老的羚羊放慢了腳步,,轉身面向狼群,發出陣陣低沈的鳴叫,似乎是在向同伴示警,又像是在向狼群示威。

它們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沒有絲毫猶豫,為族群爭取更多的逃生時間。

像是一場悲壯的獻祭。

鮮血一點點染紅了草原,大部門羚羊卻已經成功地擺脫了狼群的追擊範圍,向著遠方奔去。

而留下無數的羚羊屍首,倒在血泊之中,身體被狼群分食。

人類命運的落魄與哀傷,與這毫不相幹的種族,在美麗夢幻的晨曦下,不可思議地凝結在一起。

窗外重歸平靜的時候,祝煜望向聞霄,卻發現她臉上掛著兩行晶瑩的淚水。

聞霄轉眼,望著祝煜,熱淚盈眶間露出了熱烈的笑,“好殘酷啊。”

“動物生來如此。要躲天災,躲天敵,還要躲捕獵者。”祝煜說完,頓感無力和麻木。

“它們知道河流在哪嗎?”

“不知道,可能要找很久,也可能找到前就全部死掉了。”

“但它們依舊會努力找著,就算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就算孤立無援,就算前路危險重重,它們也不會放棄,對吧?”

祝煜楞了下,聽出了言外之意。

眼前的姑娘滿頭白發,淚水在陽光下變成了耀眼的鎏金,她像是得到了解脫,輕輕坐了回去,松弛地靠在椅背上。

“但總有弱小的生命義無反顧地奔向死亡,好在我還能呼吸,還有力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