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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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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二)

祝煜要比聞霄晚醒一會,臥在一張皮子上,眉頭緊鎖,似在經受什麽慘烈的折磨。

聞霄盯著他鋒利的五官看了會,還有些神思恍惚。但她的手已經下意識開始動,順著柔軟光滑的皮子,一路滑到祝煜的手旁。

鋪子裏的篝火劈啪作響,鋪子外是尖銳的寒風呼嘯,聞霄抱膝,一側是暖烘烘的火,一側是祝煜冷冰冰的身體,寒風一股一股將她刺穿,又被火暖了回去。

她勾住祝煜的手,分不清現實和幻境,只是反覆在祝煜手背上摩挲,想把他的手暖熱,卻總換來一片冰涼。

直到祝煜一個激靈,坐起身來,不可一世的臉上難得出現如此恐懼的神情。

祝煜緩緩低頭,看了看自己攥緊的聞霄的手,又看看聞霄,聞霄心塌了下去,朝他一撲,兩臂圈住他的脖子,緊緊抱著他。

聞霄能感受到祝煜的胸膛劇烈起伏,十分無助,他的手懸在空中,良久才落在自己的背上,用力鎖住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按進骨血。

他們一起顫抖,一同戰栗,做同一場大夢,困在一個不完美的結局。

祝煜身上的寒氣總有奇怪的魔力,聞霄只需要鉆在他懷裏,小貓似的窩一回,頭腦就又能恢覆成那個日理萬機的聞侯。

聞霄沙啞著開口,許是昏睡太久,口條都不太清晰,“你怎麽慢這麽久?”

“處理了些事情。”

“我能傷心一會嗎?”

“好。”

祝煜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安撫道:“都是幻境,記得嗎?”

“不是的,不是的……”

聞霄痛苦地閉上眼,抱住自己的頭。

“我們這次能被他們看見,我們和他們能說話,他們……太鮮活了。”

鮮活到烏潤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聞霄手心裏緊緊攥著的那萬民巾,最終也沒有敢拿出來。

但聞霄又是個極度聰慧的人,她只是趴在祝煜懷裏難受了一會,忽然直起身子,“這和以往的幻境不一樣!”

祝煜眨眨眼,“怎麽了?”

“它是一個幻境,所以實際上我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直都是烏兄一個人。一個人承受病痛,一個人扛起整個烏珠,一個人從金銀臺跌下去。從來沒有任何人給他希望,都是他在自言自語,他在叩問自己的內心。”

一口氣說完,聞霄急促地換了口氣,“我們在幻境變得遲鈍,因為我們從未存在。”

祝煜頓時警醒過來,目光和聞霄相觸。

聞霄由衷嘆道:“好大一盤棋,他想讓我們看到烏珠覆滅的真相。”

“聞霄,你聞到什麽香味了嗎?”

聞霄微微蹙眉,提著袖子扇了扇,果然,空氣之中混雜了某種香料的味道,十分清淡。外面是凜冽的寒風,霜雪特有的氣味將這香氣遮蓋,聞霄才沒有察覺。

二人立即在鋪子裏翻找起來,找了半天,才發現這香似是從篝火裏傳來的。

祝煜解下護腕,露出小臂,朝火中伸手,聞霄一把按住他,“不行不行。”

“我不怕火,飛雲矢都炸不死我。”

“那也不行。”

火刺得聞霄眼花,她擠了擠眼,道:“我去找盆水澆滅它就是了。”

祝煜抱怨道:“麻煩!”

說完趁聞霄不註意,手直直伸了進去,信手一摸,摸出塊烏黑的炭來。

“你瞧,我真的不怕火。”

“也是奇了,在鑄銅司的時候嬌滴滴的,現在倒成了個鐵人。”聞霄揮揮拳頭,恨不得把這個冒失鬼的腦子撬開。

祝煜嘟囔道:“現在算不算個人還難說呢。”

“你再狡辯!”

“錯了錯了,你快看這個東西。”

祝煜捏了捏這塊炭,手章立即染上一層黑乎乎的油汙,他連忙不停甩手,“好惡心。”

鋪面的簾子被拉開,狂風夾著雪立即撲了進來,凍得聞霄縮起脖子。

一個老頭佝僂著身子,端著個銅盆,顫顫巍巍走了進來。他一見到聞霄和祝煜,笑意爬上了眼角唇邊。

“女兒,還有……這位滿面晦氣的貴人,好久不見哇!”

竟是他們初來寒山時的那個老頭。

聞霄只是輕輕地震驚了一下,仔細想想,這是人家的鋪面,會坦然自若地走進來,也實屬正常。

老頭朝祝煜伸手,把銅盆遞了過去,祝煜撇撇嘴,把那塊黏糊糊的黑炭丟了進去,發出一聲悶響。

聞霄道:“這是什麽炭?怎麽從沒見過?”

“我家是祖傳的,要緊時候拿這個安神。”

祝煜找了塊帕子,一面擦手,一面陰陽怪氣,恨不得將手指都薅下來:“用這玩意安神,你身體都還好吧?”

老人搖搖頭,笑道:“也就聞這一次。”

聞霄敏銳地覺察出了什麽,鄭重問道:“兩次相逢,便是有緣,還不知您的尊名。”

她見老人沒有動作,先行一拜,“我叫聞霄,大堰玉津人。”

“玉津聞氏,誰會不知道呢?”

“上次來的時候,為了行方便,才捏造了身份,還望老人家您別見怪。”

老頭擺擺手,“無妨無妨,你姓甚名誰不重要,你的身份才重要。”

聞霄了然,帶著淺淺的笑意揚了揚頭,“您不是大堰人吧。”

老頭道:“家在無名之國,所居無名之城。”

祝煜實在忍不了二人打啞謎,呵斥道:“烏珠人便烏珠人,人都被你拐進屋子,何故裝神弄鬼?”

“我可沒裝神弄鬼呀!”老頭的氣度語調與當年在寒山下精打細算的市儈樣子判若兩人,“貴人,您現在已經不再叫我們餘孽了,想必是烏侯的故事,對您也有了一些啟發。”

祝煜捂了捂嘴,竟無從狡辯。

他現在陣營不清不楚,身份不明不白,想要再罵一句烏珠餘孽,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老頭道:“二位貴人口渴嗎?這裏有上好的熱湯。”

聞霄和祝煜對視一眼,覺得此次是輕易走不出鋪面了,幹脆盤腿坐下。

祝煜朗聲道:“熱湯不必,熱茶來一碗吧。”

“好嘞,您稍等,您要見的人,一會子就來。”

老人佝僂著身子出去,撩開簾子的時候,祝煜扯起衣袖給聞霄擋下了片風。

聞霄靦腆道:“謝謝。”

祝煜一巴掌拍在她背上,“這麽有禮貌,我都不認識你了。”

他們從草木皆兵,等到百無聊賴,等到祝煜打了第二十四個哈欠的時候,簾子才緩緩被掀開。

谷宥一身玄衣,肩上批了個皮子,閑庭信步地走了進來。她身後跟了一連串的人,亦是一人一件皮子,穿得暖暖和和。聞霄從這排人裏,認出其中一個是葉琳。

聞霄嘟囔著,“真有錢。”

谷宥沒聽清,追問道:“聞大人說什麽?”

祝煜沒好氣道:“說你不懂待客之道,自己人穿得暖暖和和一身皮,我們在這等你這麽久,又下毒氣又恐嚇的,連杯茶水都沒有。”

谷宥聞言,朝身後一個人招招手,那人立即卸下皮子,蓋在聞霄膝頭。

祝煜立即發作,“我的呢?我不是人?”

那人小心翼翼答覆道:“祝大人,您仙人之軀,是不怕寒凍的。”

“哎呦餵,我怕不怕是一碼事,你們尊不尊重我是另一碼事。我今兒還就覺得冷的要死,給不給你們看著辦吧。”

那人只好卸了同僚的皮子,恭恭敬敬給祝煜蓋在腿上,祝煜心安理得收下,裝模作樣把自己裹成了個粽子。聞霄悄悄用餘光看了他一眼,跟個大頭娃娃似的,還有些可愛。

祝煜扯著嗓子又嚷嚷道:“水呢?”

谷宥又招招手,另一個人急匆匆走了出去。

不一會,他便提著老頭大步流星走了進來,將老頭往二人面前一推,“水!”

老頭本就端不穩托盤,被推倒在地,水立即潑了出去,驚得聞霄忙朝後躲。

谷宥暗罵,“廢物,去了這麽久,你的水是寒山雪融出來的嗎?”

押著老頭的人道:“回稟君侯,他方才縮在外面睡過去了。”

谷宥淡淡垂眸,“那就讓他在雪裏睡個舒心的,把他埋出去吧。”

聞霄忙起身,“別,又不是什麽大事!”

谷宥輕笑,“我怕怠慢貴客。”

“尊敬是在人心裏的,你把他埋在雪裏一年,也沒有意義。況且……你祖先也不願意看到這樣。”

“烏珠人勤勞樸實,不留這般奸猾懶惰之徒。”

祝煜便沒好氣道:“消停會吧,你們一個茍且偷生的部族,一共還剩下幾個人啊。不滿意就殺一個,不用京畿動手,你們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這話戳到谷宥脊梁骨上了,谷宥面色有些僵,理了理衣領,道:“好吧,既然你把我的老祖宗都搬了出來,我自然給你個面子。”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恰在此時,一只雄健的烏鴉一頭撞開簾子,落在谷宥肩頭。這烏鴉體型碩大,若是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只鷹。

谷宥卸下它腳上的信筒,掃了一眼。

“祝尹大人一切安好,在陳水忙著挖雲石呢。”

祝煜不為所動,冷聲道:“不需你說,我自然清楚我父母的情況。”

“神明之軀想辦到這些自然容易,我們卻費盡了力氣。這是烏珠的誠意,還望祝大人笑納。”

她把信箋遞給祝煜,祝煜不願意接,卻還是忍不住掃了一眼,頓時坐不住了,一把將信箋奪了過來。

旁人打探祝尹夫婦的消息,要黃金萬兩,千裏傳信,聞霄和祝煜用盡手段,也不過遲遲盼來只言片語。谷宥手裏的,卻是一副畫,清楚到糜晚多了幾條皺紋、祝棠清瘦了幾分,都一清二楚。夫婦二人正蓬頭垢面,抱著鏟子挖石頭,平日祝棠筆挺的脊梁骨,也受不住勞作的辛苦,彎了下去。

“祝大人,這份見面禮,您還算喜歡吧?”

谷宥踱步的聞霄眼前,順腳踩進篝火裏,她穿了雙皮靴,不知是什麽質地,也不怕火燎,幾腳下去,篝火熄滅,只留下團烏黑的煙。

“聞大人,我想你千裏迢迢,是來求合作的。你想要的,我可都給你了。”

聞霄眨眨眼,“只是一副畫?你最起碼要把人撈出來吧。”

“去陳水劫囚無異於暴露烏珠真正的實力,我們韜光養晦多年,聞大人不合作,我們可不應的。”

聞霄暗暗攥緊了手,“我的病,大堰的劫,這些……你都能破嗎?”

谷宥搖了搖頭,輕蔑道:“我破不了,但我知道破的方法。”

“什麽方法?”聞霄有些焦急,分明鋪子正一點點被寒意裹挾,她卻十分躁動。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聞霄楞住,谷宥的雙眼像是一條毒蛇,正順著目光一點點鉆進聞霄的心裏。

“聞大人,我說過,我是誠心求合作,你想要的我都會盡力給你。這是我們烏珠人最珍貴的一場大夢,裏面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還要您自己拿捏。”

烏潤墜落的畫面不停在聞霄腦海裏閃過,聞霄艱難地吞咽了下,目光開始慌亂地四處游移,“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聞大人想想呢,我的家底子都給你了,貪得無厭可不好。”

谷宥俯身,遮住了大片光,海藻般的長發從肩後滑落,直勾勾盯著聞霄。

聞霄從未如此近得看過谷宥那張臉,小家碧玉,圓圓的眼睛配上翹鼻頭,嘴唇涼薄小巧。她不禁想起京畿關於大王的隱秘傳聞,那個在書院寒窗苦讀最後卻如過街老鼠般被趕出京畿的女人。

她身上有奇怪的壓迫感,讓聞霄不寒而栗,難以呼吸。

谷宥十分愉快地問道:“怎麽樣,聞大人,合作嗎?”

她伸出一只手,“人類的命運,大堰的氣數,家族的榮耀,都在您手裏握著了。”

分明是道德綁架!

可谷宥的語氣像是鬼魅,聞霄不知為何,難以拒絕。

谷宥繼續輕聲說著,像是在戲弄聞霄,“沒什麽好猶豫了,和我合作,你會沒事,大堰也會沒事。你已經拒絕了人祭,神罰還會遠嗎?不和我合作,你又有什麽辦法呢?”

聞霄心開始左右搖擺,她目光躲開,落在谷宥身後每一個人身上,他們都炯炯地望著自己。

聞霄又望向祝煜,發現他並沒有陷入兩難的境地。

祝煜微微頷首,一段話竟憑空浮現在聞霄心頭。

“別考慮那麽多,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聞霄深吸一口氣,還抽出片刻神思腹誹:好哇你和那妙欲正覺主果然是一家子出來的,連隔空傳音都是一個路數!

她定了定神,斬釘截鐵說:“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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