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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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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三)

“你不要?”谷宥詫異地挑高了眉。

聞霄堅定地點頭,“我不要。您費盡周折設局,連我無意中遇到的路人老者,都是您的眼線。從我初來寒山天裁,到玉津兵變,竟每一步都在您的計劃裏。若是想求合作,大可以直截了當告訴我,偏要在背後去設計他人的命運,您的誠意,我一分也看不見。”

本以為谷宥會出言挽留,畢竟逐日大弓就在玉津架著,京畿的眼線怕是早已經發現,大堰這般強盛的國是否原因倒戈,對於一直打游擊的烏珠來說,是不可失去的關鍵。

誰知谷宥利落地直起身子,再也不瞧聞霄一眼。

“哦,好吧。”

聞霄問,“就這樣?”

谷宥垂眼,用看孩子的眼神斜睨了聞霄一眼,“不然呢?”

聞霄不知該說什麽,只得抿了抿唇,裹緊身上的毯子。

“聞大人,人家都說你年輕有為,你是真的只占了前半邊。”

這話是明目張膽地嘲諷了。

聞霄是年輕,可從沒有人拿年齡壓過她,她不禁擡頭,瞪著谷宥,瞪了半天,她突然意識到,連這個動作也孩子氣,若是再低頭,倒是更顯幼稚。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她被夾在中間,十分難受。

祝煜在一旁笑道:“谷大人年輕時候,不也是像過街老鼠一樣,在京畿四處逃竄吧。”

谷宥毫不在意地抱著胳膊,“祝大人彼此彼此。”

“若不是我父親放你一條生路,你哪裏有命站在這裏。”

“所以你父親現在還活著啊!你以為大王沒動過殺念嗎?換句話說,祝棠救了我,與你何幹?你是他親生的嗎?”

口舌淩厲,句句直捅人心窩子。

祝煜氣得咬牙切齒,幾次攥緊了拳頭,又因受制於人,隱忍不發,氣得青筋暴起。

谷宥抖了抖頭發,開始在鋪面裏踱步,語氣悠悠地說著,“我不能直接同你講明我的計策,自然有我的緣由,你現在不明白,以後自然會明白。我也沒有不管你的死活,玉津兵變我不是幫你了嗎?”

聞霄聲嘶力竭,“你幫我什麽了?”

明明她可以拼盡全力,或許兄長就不會死在守軍的刀下,明明她什麽都知道,還要看著母親被鐘隅殺害。她只是看著,還來說誠心合作,聞霄無法接受。

壓抑已久的酸澀瞬間噴薄而出,聞霄眼底泛紅,激動道:“你不過是喜歡看戲,看著我們生離死別,悲歡離合,你覺得有趣。就好像在愁苦海,你知道我們打不過你,還是要戲弄我和你殊死一搏。”

“成熟一點,聞霄,我暗中幫你許多了。若是沒有我,你被鐘隅殺了還要給他鞍前馬後當牛做馬呢。一切慘痛的代價都是因為你的能力太弱,現在你還在嫌我給你的太少?因為到了你回饋我的時候了。”

“你……”

谷宥面上一片陰寒,怒目而視,“就憑一件事。王沛沛那麽大個權臣,縱橫朝堂數年,是你說發落就發落的嗎?你以為裏裏外外,是誰在幫你擺平一切。”

她說完,鋪面一片寂靜,只有寒風在尖叫。

聞霄控制不住身體朝後歪去,良久,嘴角勾起抹苦笑。

她當得狗屁君侯。

朝堂被人徹底滲透,在意的人保不住,甚至連自己的命運也無從左右。

谷宥繼續道:“現在,你意氣用事,只是帶著對我的怨懟拒絕與我合作。我行事素來講求誠意,也理解你年幼不懂事,可以等你醒悟。你需要什麽,我都會一力滿足,但我的耐心有限,只怕你追悔莫及。”

聞霄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抹了把臉,強裝鎮靜道:“不,不是這樣的。我拒絕你,並非意氣用事,有我自己的緣由。”

“好,我願意等,以後的路,咱們各憑本事好了。”

谷宥扯了扯衣襟,撩開鋪面簾子,頂風冒雪揚長而去。沒走多久,又折返回來,身上的戾氣一掃而空。

“對了,過幾日是我們烏珠人的重要日子,想借貴國寒山一用。”

聞霄餘憤未消,尚有些恍惚,“什麽?”

谷宥道:“幾日後是洗雪大典,是我們烏珠人的重要日子,祭奠我們那可憐的老祖宗的。現在大寒山暴雪封山,但幾日後就會轉晴,晴天在寒山大辦典儀,才合規矩。”

她頓了頓,又道:“烏潤喜歡晴天。”

烏潤墜落的身影,像是一把利刃劃在聞霄的心口上,她看烏潤的命運,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命運。

聞霄微微點頭,“好,你去辦吧。”

她看了眼祝煜,深吸口氣,道:“我們能留下一起嗎?”

谷宥對此十分詫異,“你們要參加烏珠的祭典?”

“洗雪大典不見血,我還沒見過不見血的祭祀。我也想追思烏潤,畢竟他算是我的師父。”

谷宥勸道:“那只是一場幻境,烏潤從不認識你。”

“沒關系!”聞霄深吸一口氣,手心裏緊攥著萬民巾,“至少,我記得。”

風雪稍停,山明谷凈。

寒山瘦雪下,走在路上會留下一層薄薄的腳印。樹枝上掛了綿綿洗雪,聞霄肩頭不小心撞到,抖了一大層,全灌到脖子裏。

她頓時輕呼一聲,拼命抖起衣服。

祝煜見狀笑了起來,“呦呦呦,怕冷的人類,凍成冰棍了。”

聞霄一邊哆嗦一邊罵,“真是翻了天了,不是人的嘲笑是人的。”

“是啊,我也想做人,做人多好啊。”

“好在哪?”

聞霄眨眨眼,往祝煜眼前一靠。

她和祝煜認識到現在,不是刀光劍影,就是生離死別,要麽就是唇槍舌戰,鮮少有如此純真的時候。

她朝祝煜眨眨眼,兔子似的單純美好。

祝煜頓時扶額,“別別別,大眼睛忽閃忽閃,怪漂亮的,看得我頭暈。”

聞霄便開始晃他,“說說啊,當人好在哪?”

“好在……”祝煜沈吟片刻,答道:“好在有血有肉,想活就活,想死就死,逍遙快活!”

說完,他捧起樹杈上一大把雪,一股腦砸在聞霄身上。

聞霄又被凍了個激靈,氣到發笑,“好啊,故意凍我不成?”說罷抓起把雪往他身上砸。

只是她瘦胳膊細腿,在祝煜身邊本就是極小一只,抓起雪砸過去也輕飄飄的,自己反而又中了無數個雪球,一身狼狽,滿身雪沫。

聞霄打不過,幹脆屈身一蹲,把臉埋在胳膊裏,後背一聳一聳的。

祝煜玩得正起勁,見狀手腳慌亂起來,忙蹲到聞霄身邊,“怎麽了?怎麽哭起來了?是不是凍著你了?”

他剛想扶聞霄起來,滿肚子“心肝寶貝給你擦擦淚”的話要說,反被聞霄一扯胳膊,整個人躺倒在地上。

聞霄猖狂大笑著,騎在他身上,抓起雪就往他衣襟裏塞。

本就是方便行動的勁衣,被塞了一胸膛的雪,衣服馬上濕了大半。

祝煜笑著討饒,“姐姐,君侯姐姐,我錯了,這不是什麽好雪,潮乎乎的,我衣服都濕了!”

“叫你砸我,凍不著你,總歸能濕著你罷!”

“姐姐饒了我,我再也不犯了。”

“你叫姑奶奶也沒用。”

聞霄說完,抄起個雪團子,貼在祝煜脖子上,祝煜的脖頸頓時濕漉漉的一大塊。

祝煜別開頭,“犟驢!你這是要了我的命!”

“早就該給你這小花松松土了。”

“你饒了我,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你能怎麽報答我?”

祝煜鉗制住聞霄胳膊,稍稍用力,身子翻轉把聞霄壓在身下。他盯著聞霄,見聞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幹脆在她臉上啄了下。

聞霄頓時腦子轟鳴,“你……這算個鬼報答!”

“不夠啊,不夠睡前報答你。”

祝煜意有所指,狡黠地望著聞霄,聞霄忙躲閃開他的目光。

“你,你腦子都是什麽汙穢東西。”

“人之常情,哪裏汙穢。”

他松開聞霄,自己起身,又把聞霄拉了起來,手繞道聞霄身後,只是打了個響指,聞霄脖子裏的雪便全融了。

聞霄摸著幹爽的脖子,驚呼,“好神奇!你還會這個!”

祝煜得意道:“小事情,本來連響指都不用打,但我覺得打一個比較瀟灑。”

“噫!愛顯擺。那你豈不是行走的暖爐子。”

“慚愧,還不太穩定,只能用這一次。”

祝煜挎著聞霄的胳膊,二人緩緩在雪地裏散步。

他們沒進寒山,只周邊溜達,見天地悠悠,粉雕玉砌,山舞銀蛇,蒼浪白頭。

祝煜道:“其實,你已經心動了,和烏珠合作也不錯,對吧?”

聞霄點點頭,“我們是京畿的眼中釘,大堰與京畿從來就不是一體,更沒有忠誠之說。眼下的情境,烏珠的確是更好的選擇。”

祝煜道:“那為何不直接答應?”

“因為谷宥在拿捏我。”聞霄長舒一口氣,每說一句話,都會吐出一口白霧。

“谷宥知道我的性格,對我了如指掌,她知道她越是逼我,我越難以答應。所以我拒絕也在她的意料之內,她在引誘我拒絕。”

祝煜笑了笑,“我猜也是,她這樣洞察人心之人,怎麽會直入主題來逼我們。想來這洗雪大典,她也是想讓你參加,才故意推來讓去。”

聞霄暢快道:“所以我才要遂她的意呀!”

再次路過樹杈的時候,祝煜會留心擋在聞霄身前。

不知為何,他從前是個不拘小節的人,除了喜歡錦衣玉食,喜歡聽曲飲酒,從不在意細枝末節。

漸漸的,他開始在意什麽時候下雨,什麽時候暑熱,聞霄幾點起的床,要不要喝點提神的茶湯,吃些什麽好補身體。

他並不覺得這是婆婆媽媽,反而覺得這樣甚好,有一種充盈的滿足感。

同時,遇到搬運重物的人,不知為何他會熱情洋溢地搭把手,他開始在意別人的喜怒哀樂,也珍視自己的情緒。

這才是人嘛,有血有肉,想活就活,想死就死。

祝煜能感受到身旁的人心思百轉千回,從紛繁覆雜的局勢中為自己開一條路。

“其實,你還是心向京畿的吧?”

聞霄長嘆一口氣,不知道該看些什麽,最後看著遠處寒山的山頭,“總要給這千百年之久的社會制度一次機會吧。”

“所以留下來是為了觀察谷宥?”

“也不全是,我也想好好和烏兄,告個別。”

若要辦洗雪大典,有五道儀式:凈雪、滌身、采藍、尋幽、獻雪。雪是不吉利的,是邪祟之兆,所以一定要隱蔽再隱蔽。可這五道儀式下來,不是一日兩日能成事的,於是谷宥訪到一個寒山附近的小部落,想要借宿。

這部落太小了,與其叫部落,不若叫村寨,滿村百來口子人,居住在牧州一座山谷裏。寒山冷氣不斷蔓延,近些日子,部落的人也不大好過,卻保留了人性的真摯淳厚,對外來之人並不警惕。

一路踩著流淌的清溪,穿過一線天似的峽谷,一行人才看到部落的大門。

那是個用草棚子紮成的門,簡陋又樸實,好似活在未開化的時代。

谷宥道:“你們大堰還有這般地方?”

聞霄陰陽怪氣道:“我們大堰還有您眼線沒散布到的地方?”

谷宥並不接話,繼續往前走。

聞霄道:“這谷叫六二谷,村叫三三村。很久之前大堰被幾國圍攻,打過一場惡戰,死傷無數,這些人逃難到這裏。來得時候六十二的人,偏這是個不毛之地,想要開墾十分困難,一年下去就剩下三十三個人了。這三十三個人頑強地活著,最後真的紮根在這,有了自己的家族部落,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谷宥不禁嘆道:“隨遇而安,有時候也是種福氣。”

“不僅如此,你看他們簡陋,年年征稅都是大頭呢,三三村只是沒有金銀,糧食一點也不少。”

祝煜道:“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聞霄理所當然道:“我是君侯啊,每個部落的底細我都得清楚吧。不然哪天他們揭竿而起,把我掀翻了怎麽辦?”

“也是也是。”

一旁的谷宥只是抿唇淺笑著,看不透她的想法。

臨到門前,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飯香,聞霄好久沒吃上頓正經熱乎的飯了,肚子立刻開始叫囂。

兩塊脆生生的木板門將人攔住,葉琳自覺地繞到前面去叫門,屈指敲了敲。

“有人嗎?”

門很快就開了,一個小麥色皮膚的青年打開了門,“您是……?”

葉琳道:“我們是旅人,路過寒山,想在這裏辦祭祖儀式,能不能借宿一下。”

青年撓了撓頭,往後打量一眼,見浩浩蕩蕩三十多口子人,支支吾吾道:“你們這麽多人,好多口飯呢。”

谷宥悄悄歪身子,在聞霄耳邊嘟囔著,“你不是說他們富得流油嗎?”

聞霄嗔怪道:“那你也不能吃白食啊!”

葉琳好聲好氣道:“沒關系的,我們分散開住,付你們錢。”

青年撓撓頭,似乎有些遲鈍,“錢?銅珠嗎?”

“金銀奇珍,銅珠車馬,甚至是各國鋪面紙契,我都能給你弄到。”

青島靦腆地笑了,“我們用不著這些的。”

聞霄便開口,“我們幫你幹農活。”

“行,那你等我問問族長。”

青年合上門,不一會,領了個小老頭回來,老頭打量著眾人,目光充滿疑慮。

“我們部落平日不許人借宿的。”

葉琳嘆了口氣,“給錢也不行,給你們幹活也不行,冰天雪地,你要凍死我們哇!”

聞霄按住葉琳,“老人家,我們不是壞人,只是借宿,你們部落的事情,我不插手。”

族長瞇縫著眼,上下打量著聞霄,聞霄立即後退兩步。她暫時還不想被認出來,這是大堰邊陲,想來也沒見過她。

族長問,“你們是哪裏人吶?”

谷宥笑著摸出張文書,扯著一口異域口音,“會風西洲人,祖籍在大堰,老祖宗把我們流落在外,這不是來寒山認祖歸宗嘛。”

“會風西洲……”族長撚著胡子,“沒聽過。罷了罷了,我們小門小戶,也無利益可圖,你們便來安頓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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