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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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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爐 (一)

聞霄順著歪脖子樹一點點爬下來,人剛落地,一把長刀就從墻頭丟了出來。

祝煜在那頭喊,“快隨便劈開些什麽,將我放出去!”

院門前落了把笨重的黃銅鎖,死死把兩扇門“焊”在一起,甚至還懸了條鐵鏈,生怕聞霄等人鉆出去。

聞霄撓了撓頭,“我估計用你的刀是劈打不開了。”

另一頭祝煜隔著門,聲音有些模糊,“能不能找把斧頭?”

“這是銅鎖,劈不開的。”

“劈門啊。”

聞霄扭頭,看著宮道的盡頭,已經再也找不到烏潤的蹤跡。四面八方不斷傳來磨牙的聲音,可以想象金銀臺已經徹底被餓死鬼包圍。她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一邊後撤一邊小聲念叨。

“我覺得……去找斧頭也太浪費時間了。烏兄人都跑沒了蹤影,總不能誤事。”

祝煜心裏暗叫不好,聲音都高了幾分,“這是幻境,誤了就誤了!”

聞霄興奮道:“是呀!這是幻境,我又不會死!百年前的古國一朝覆滅,我已經袖手旁觀,就讓我看個夠吧。”

“聞霄!你清醒一點!你知道這個幻境和以前的不一樣,你不能自己去,你得帶上我!”

“我追上去攔下烏兄,就來救你。你在裏面很安全,還能看顧好那個小姑娘,對吧?”

“安全個屁,我在乎的是你!”

聞霄不再同他拌嘴,嘴角勾起抹狡黠的笑,轉頭就跑。祝煜叫罵聲在她身後追來,似乎在喊“犟驢”,聞霄也毫不在意。

“要不然怎麽是犟驢呢?嘿嘿。”

聞霄一路順著烏潤離去的方向跑去,哪裏有山呼海嘯般的咆哮聲,她就朝哪奔,平日裏膽小,什麽都怕,如今也不知道在哪裏借的膽子,足下生風,一路狂奔,硬是穿過層層宮闈。

眼前是一大片茂盛的欒樹林,陰沈的天幕下,黃花打著旋飛舞,枝杈參差,肆意生長,快步穿過時勾破了聞霄的衣裙。

聞霄捂著胳膊,發現竟生生被劃出道口子。

她真的頭腦遲鈍了,跑到樹林的中央,才覺出不對勁:金銀臺是個極為工整的宮殿群,哪來的欒花林!

頓時聞霄慌了神,被層層花樹圍住,她站在林中,眼花繚亂,分不清方向。耳邊的咆哮與磨牙聲,鼻尖濃烈的欒花香氣,一次次扭曲了她的感官。

天邊的太陽發生了詭異的變化,一切都是不好的征兆。

殘陽如血,正是改朝換代的時候。

聞霄控制不住自己的氣息,不停喘息著,只覺眼前的枝子著了魔那般,似乎在伸展身體,瘋狂起舞。

她甚至能聽到這些樹木細碎的低語,它們在聞霄的耳畔默念著。

“好餓,好餓。”

聞霄幹脆合上眼睛,強行清空腦中的雜念,心境澄澈,呼吸也逐漸順暢。

當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風變得濃烈絕望,天地在殘陽下,格外分明。

聞霄篤定地朝著太陽的方向走,撥開身邊的樹枝。

在那層層繁花後,站著個人,白袍黑巾,懷抱一串銅鈴。他摸出鈴鐺,只需要輕輕搖晃,那些花便活了過來,不斷歡呼雀躍,圍著聞霄的腳起舞。

那人背對著聞霄,卻似乎已經知道聞霄的身份。

“大堰君侯,又見面了。”

聞霄道:“我沒見過你。”

那人笑道:“君侯怎麽如此篤定沒見過我?”

“見沒見過,我自己心裏清楚。”

聞霄不與他多糾纏,想要繞他過去,他卻背對著聞霄,擋在她的面前,“君侯要去哪?”

“與你何幹?再攔路我便斬了你。”

話罷,半截刀出鞘,寒光乍現,威逼著這人。

可這個怪人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是暢快地笑了,“你與它待久了,竟習性一模一樣了,人實在是有趣,我至今還沒研究明白。”

他緩緩轉身,露出了正面身子,臉上掛了個白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兩個黑窟窿,連眼神光都沒有。

聞霄心裏湧出不安全的感覺,下意識抱緊了刀後撤兩步。

怪人道:“我不害你,你答應我一個條件,聽我講個故事,我帶你見到烏珠君侯,如何?”

聞霄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憑這樣。”

他輕嘆一聲,揚了揚袖子,兩旁花樹竟自動讓開條道,滿地黃花如毯,等著迎聞霄過去似的。

怪人的語調似笑非笑,“烏珠君侯就在路的盡頭,這史海汪洋,聞大人看還是不看,就在一念之間。”

聞霄心下一動,瞥了他一眼,闊步踏上了遍地黃花的路。

每一腳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黃花入泥,甚至發出了人一樣的哀嚎聲,聞霄不敢再下腳,卻被怪人輕輕托起胳膊肘,繼續前行。

“你怕腳下的聲音嗎?他們只是片片碎花,有沒有魂魄,會不會痛,最終都是要被踩過的。”

聞霄不言語,朝邊上走,試圖和這人保持距離。

怪人繼續道:“實際上你還會踩無數東西,踩石頭,踩草莖,踩前人的屍骨。人這樣的東西就是很有趣,踩著無數人才能登高,登高後又想立憐憫眾生的牌坊,到底是憐憫眾生,還是憐憫自己,仍未可知呢。”

聞霄淡然道:“憐憫自己吧。我本就是個自私的人。”

“能如聞大人這般坦誠,難怪拔刀無情,親手弒神。”

“你也來自百年後?”聞霄明知故問,語氣輕佻。

怪人笑道:“時間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我存在了太久,不太懂生與死,只知道存在與消散。”

聞霄說:“那你很幸運。”

“何來幸運呢?”

“人剛出生,要經歷產門擠壓、空氣灼燒的痛,死也要經歷心臟停止、血液幹涸的痛,能平靜地存在,平靜地消散,是你的福氣。你要好好珍惜,莫要禍害人喲。”

怪人輕嘆一聲,不知為何,聞霄覺得他的聲音很奇怪,不像是人的聲音。

“我有一群……算是同胞吧,我們是最自由的,我們存在是為了消逝。它們都消散了,剩下一個小友被囚禁起來,我怕消散,做了個交易。”

“死還能討價還價?以後我買菜可得叫著兄臺。”

“好說。”怪人朗聲大笑,“它滅不掉我那小友,因為世間萬物離不開因果,若是斷了因果,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它也滅不掉我,它想永遠存在,只要這個念頭在,就會助長我。他滅了我,自己就是殘缺的。就算滅了我,我也會重生,這世間誰能沒有欲望呢?就連一株草都有欲望。我與它做了個交易,從此以後,我承載了所有同胞的怨氣,苦厄珠所指之處,是瀆神之人噩夢的開端,而我便是它神權至尊的維系者,我們共享血肉,對抗天地綱常。啊……烏潤,他想打破這一切,但他破不掉我。”

路逐漸到了盡頭,那是個高臺,能看到一個小人正蜷縮著身體,一步步朝高臺頂端爬行。仔細一看,正是烏潤。

臺下人潮洶湧,如同深淵萬重,一雙雙手朝著烏潤伸去,不知是渴望救贖,還是想要把他拖下深淵。

怪人指了指他,說:“好一個愛民如子的君侯啊。你瞧蕓蕓眾生,其實萬相如一相,只知道向天地太陽索取,從不知道回報,如同填不飽的肚子,不是嗎?”

聞霄譏諷道:“歪理一堆。”

此時她發覺,祝煜那套蠻橫不講理的毛病,在這怪人身上格外好用。

聞霄神色嚴峻道:“太陽不想掛在天上就自己落下去,不想做神明就自己滾下神壇,自己把自己捧高,又不想負責,還好意思責怪人只會索取,臉皮子有夠厚的。”

怪人楞了片刻,“尖酸刻薄的人類,我果然最喜歡你們這樣,不然我何以長生呢?”

“那你最好一直長生,免得我對加官進爵沒了想法,人生索然無趣。”

聞霄人生二十餘載,最大的成就就是正視自己的欲望,她就是喜歡當大官,就是野心勃勃,又怎樣呢?

怪人沒聽過這樣刁蠻的說辭,良久沒說出話,只是斷斷續續憋出了句,“你……”

“在其位,謀其政,既為神明,卻不愛世人。”

“神明本就無情無愛。”

“不,你們有愛。”聞霄垂眼,站穩了腳跟,驟然拔刀,竟一道砍向怪人的頭顱。

“你們只愛你們自己,對吧?妙欲。”

她力道不足,刀砍了一半,卡在怪人的脖子上,動彈不得了。可怕的是,怪人並沒有流血,也沒覺得疼痛,只是抽搐兩下。

“早就說你們這些人類的身體是最難用的,處處都是弱點。”

那怪人瞬間化作一團黑霧,聲音陣陣撞在聞霄的心頭。

“大堰君侯,你看啊,這些受苦受難的烏珠人,大堰和烏珠都是一樣的,褻瀆神明必然迎來苦厄。你想化解苦厄嗎?只要你點頭,和我做一筆交易,同胞的怨恨,我丟了便是,你只需要支付我……”

“不用了,謝謝。”聞霄說完,一頭撞進黑霧裏,竟是將黑霧撞散。

隱約中,妙欲正覺主留下一句快活無比的話。

“這世間啊,誰又能不為自己呢?”

身後的花樹成精,揮舞著樹枝朝她追來。聞霄不敢回頭,拼了命往前逃,連刀都來不及撿。

高臺就在眼前,烏潤似乎已經爬了上去,聞霄幾下抓住繩梯,搖搖晃晃往上爬。花樹的樹枝薅住她的腳踝,把她的鞋靴都扒了下去,聞霄身子一松,半截懸在半空中。

汗水讓她的手溜滑,她只要松一口氣,人就要墜下去,這個高度,一定會摔成肉泥。

聞霄咬緊牙,在半空中拼命蹬著,因為用力過度,嗓子不受控制發出了呻吟,又被高臺另一側的嚎叫淹沒。

她終於爬到臺上,雙腿發軟,站都站不穩,看到烏潤站在臺前,長發隨風飄散,衣衫松垮,神情落魄。

一堵宮墻,隔開苦厄纏身的人和空曠的宮城。

烏潤似乎病好了,頭發重新變得烏黑,只要鬢角還有些許白發,一張臉又是青春年少的模樣。

他俯瞰他的子民,悲憫地嘆了口氣。

“聞大人,你來了。”

聞霄朝前邁一步,烏潤卻擡手,“別過來。”

通常這句話後跟著的是“再過來我就跳下去”,於是聞霄忙剎住腳步。

“烏兄,冷靜,這不是爐子,你跳下去救不了眾生。”

“聞大人,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你教我啊,活著才能教我。”

烏潤輕輕仰頭,似乎在貪戀活著的每一刻,“這天地不就是口爐子嗎,你我從不能左右人生,大家在一口爐鍋裏,誰也逃不過宿命。”

“什麽宿命,烏兄,你千萬別信這些。”

“苦厄將至,君侯殉爐,苦厄之人,解除苦厄。”

聞霄道:“這都是胡編亂造的,你想想,這幾句話都不押韻,肯定是騙你的。”

烏潤卻顫聲吼道:“可我真的沒辦法!我愛我的子民,我愛的子民。我……我含烏珠降世,三歲能背書,六歲能理政,十二歲平定五十一部落之亂,我是天縱奇才,我愛民如子,我為烏珠而生……”

他越說越崩潰,殘陽將他的面孔映得一片血色。

烏潤淒然道:“且觀日盛暑焦,來炙我生途啊。舍生取義,哪有那麽簡單!”

聞霄忽然明白,祝煜那句“自欺欺人”是什麽意思,冷靜下來,對烏潤輕聲說:“你不想死是嗎?”

這話像是道破了烏潤的心魔,他恐懼至極,踉蹌兩步,推到了高臺邊上。臺下頓時起了一片嚎叫聲,聞霄聽清楚他們到底在喊什麽。

“好餓,君侯,我好餓。”

“君侯,救我!我好餓啊!”

“我餓!我要吃東西!”

烏潤聲嘶力竭,“不會!我可以為了他們付出我的生命,我是個好君侯,我,我……”

他把聞霄鎖起來,怕是不想聞霄見到如今的樣子。如果一定要有一個後人在史書鐵卷刻畫他,那他一定是個鐵骨錚錚的明君,鍥而不舍,挫而不折,而不是如今的模樣。

烏潤突然捂住臉,抱著自己的頭,質問道:“你為什麽要追出來?看到這些對你有什麽好處?”

“烏兄,你要正視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我……”

我怕千秋萬代後,烏潤只是個普通人。

一個在千萬人性命前怕死的普通人。

烏潤哭了,像個孩子一樣痛哭流涕,肝腸寸斷,他再擡起頭的時候,滿頭大汗,面目猙獰。

“對,我愛他們,愛他們我就要為他們死嗎?我的一生享受過幾分好光景?我兒子出生那天,一整天我沒去看一眼,我一輩子沒見過這世界。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用我的生命去擡起他們的生路!”

聞霄怔住了。

她想過千萬次,烏珠君侯殉爐時,是何等的大義凜然。但她沒想過,烏潤從不想死。

他可以鞠躬盡瘁,可以殫精竭慮,但他不想死。

聞霄深吸一口氣,“烏兄,我們是一樣的,我也不想死,還有別的辦法,對吧。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們改變這歷史,興許我回去以後,烏珠還鼎盛,你也青史留名。”

“真的嗎?”烏潤眼神格外清澈,無助道:“我真的可以不死嗎?”

“可以的,你過來,朝我走。”

“我還是好君侯嗎?”

聞霄尚未作答,她身後傳來十分稚嫩的一聲。

“你不是好君侯。”

聞霄轉頭,那個和祝煜一起的姑娘不知何時追了上來。她的來路分明有一大片妖魔般的花樹,她卻完好無損站在這。

姑娘神情憤慨,握緊拳頭,吼道:“君侯,我發現我有了白發,我的胸口一陣陣灼痛,他們說,這是苦厄的征兆。”

烏潤說不出話,難堪地站在原處,手不住地顫抖。他被質問得面紅耳赤,卻是半句話也答不出。

“君侯,你不管我了嗎?你可是我的神明啊!”

烏潤瘋狂揮手,恨不得把這姑娘當做團煙揮散。

“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姑娘嘴角勾起抹輕蔑的譏笑,“那就讓我來成全你的身後名吧,我的神明啊。”

話罷那姑娘猛地沖上前,一頭撞在烏潤身上,烏潤站不穩,整個人從高臺上跌了下去。

“烏兄小心——!”

聞霄幾乎是飛撲向前,卻沒能抓住烏潤的指尖,索性烏潤自己扒住了高臺邊緣。

烏潤目眥欲裂,僅靠一只手拽著高臺,死亡的恐懼讓他面部不斷痙攣,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了下去。地上饑腸轆轆的人們如同看到塊熟肉,嚎叫著湧上前,恨不得將他脫下來扒皮拆骨。

聞霄絲絲抱住那姑娘,那姑娘卻不知哪來的神力,一把推開聞霄,一點點掰開烏潤扒著高臺的手。

烏潤嘴唇哆嗦不止。

“不要,不要,我害怕,我不想死。”

“君侯,請愛我們到最後吧。”

姑娘嘆了口氣,掰開烏潤最後一根手指。

他像是流星般墜落,淹沒在人潮之中。

他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回蕩在世間,鐫刻在人類人祭血色的歷史中。

他成了烏珠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卻不會有人知道,他叫烏潤,含烏珠而生。

歲月在流轉,雲卷雲又舒,苦厄纏身的人們饑渴發狂,只留下殘破不堪的屍身,他們的血紮根土地,一點點發芽生長,變成了斑駁的枝幹,金黃的花朵。

天地猶如一座客棧,人來人往,人祭循環往覆,神罰也沒了蹤跡。

沒人在意,君主殉爐的神話之下,是那一聲“我不想死。”

聞霄猛地坐起身,手裏緊握著的是祝煜冰冷的手。她滿頭是汗,眼睛裏還有未幹的淚,只覺得寒意滲透肺腑。

她才真的明白,天地為爐,生為火,而每個人都是一把柴,大家互相抱團。生老病死,愛不能,求不得,這樣的苦厄循環炙烤著每個人。

烏潤終結不了苦厄,怕是自己也終結不了。

再環顧四周,聞霄發現自己從未上過寒山,她不過是在寒山腳下老頭的鋪子裏取暖,和祝煜相對睡了一覺。

烏珠種種,不過是大夢一場。

可這夢,如此真實,痛徹心扉。

聞霄覺得頭痛欲裂,抱緊自己的頭,想掏出塊帕子擦汗,順手摸出大堰百姓給她的萬民巾。

她剛拿出手,就楞住了。

上面一道殷紅刺目的血,似乎已經幹涸了許久,久到百年那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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