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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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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十二)

聞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咬牙切齒地“噓”了祝煜一聲。

小時候,聞霧就喜歡講妖精鬼怪的故事嚇唬她,每次都嚇得聞霄連哭幾天,誰來都哄不好。漸漸的,聞霄發現,這種事情,人嚇人,嚇死人,都是自己嚇自己。

比如現在,若是祝煜什麽都不說,聞霄不覺得可怕,偏偏祝煜反常地冷臉,目光陰沈。依聞霄對祝煜的認知,祝煜每次露出這個神情都沒好事發生。

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何苦自己嚇自己。

祝煜無辜道:“我說真的。”

聞霄恨恨地說:“我知道,但是你越說越瘆人。”

說罷,二人相對扶著草棚子中央的破柱,不斷警惕地盯著周圍。磨牙聲越來越清晰,聞霄便越發提心吊膽,草木皆兵。

直到他們身後一排排棚屋中傳來姑娘的尖叫,祝煜立即動身,一個箭步沖了出去,推開屋門,從裏面生生拉出一串人。

聞霄定睛一看,原來是個蓬頭垢面的怪人和一個姑娘,二人拉扯在一起,祝煜拽出一個,另一個索性跟著出來了。

那怪人滿頭白發,老得不成樣子,從身形上看是個老嫗。她一身翠色華服,頭帶珠翠,手佩玉鐲,十分富貴,卻行為癲狂,渾渾噩噩抓著姑娘的手。

而那姑娘,正是聞霄那日救下的姑娘。

姑娘一看到聞霄和祝煜,便像看到了救星,竭盡全力撇開老嫗,沖著聞霄伸出手,“恩人救我!”

祝煜忙一把把二人分開,老嫗收不住力,一下子撞倒在屋前的茅草堆裏。

本以為她要再次撲上去,聞霄已經擋在姑娘身前,沒想到那老嫗也不起身,抓了把幹草開始往嘴裏塞。

地上的茅草都沾滿了塵土,老嫗似乎真的餓昏了頭,一口接一口咽下去,吃得滿面塵灰。

聞霄和祝煜被這一幕驚到,站在原處,看著她大口囫圇吞咽。地上的草能餵三頭牛,她就像是要一個人吃光,甚至手都跟不上吞咽的速度。

聞霄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卻被祝煜擡臂攔住,“危險,我去就行。”

祝煜走上前,用刀鞘拍了拍老嫗的肩膀,老嫗就像沒有知覺,仍是埋頭苦吃。不同的是,她開始面露苦色,吞幹草如吞刀片。

祝煜生硬地關心道:“餵,你沒事吧?”

老嫗一邊往嘴裏塞幹草,一邊擡頭,視線與祝煜相接的那一瞬間,祝煜觸電似的踉蹌了幾步。

“你……”

老嫗的雙目含血,竟留下了一行淚。

她似乎根本就不想吃,但是控制不住自己。

除此之外,這人十分面熟。

聞霄善識人,仔細打量老嫗的五官,才發覺她與這人有一面之緣。

她倒吸一口涼氣,沖到老嫗身邊,對祝煜道:“這是烏夫人,快攔住她。”

祝煜見狀,忙掰住烏夫人的手,聞霄立即把她手裏的幹草丟掉,二人齊力將人拖到個空地上。

烏夫人被拖行著,腳不住地亂蹬,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嚎叫,嚎叫後,她又開始反覆磨牙,像是饑餓已久的豺狼。

不知怎的,她一聲嚎叫,勾起無數聲呻吟,從不同方向,零零散散傳來,如野獸聚集那般。

祝煜怕她真的引來什麽,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卻不想烏夫人趁機扭頭,一口咬在祝煜手上。

祝煜悶哼一聲,也不掙紮,把自己的手掌肉當堵嘴的塞子,烏夫人啃著他的手,仍不滿足,竟咀嚼起來。祝煜幾次想將她丟開,每次都下不去手。

“這……這是烏潤那廝的娘子,我揍她是不是不太好。”

畢竟烏潤對他們這樣的異鄉客,還是相當不錯的。

聞霄在一旁緊抓著烏夫人的下頜,想讓她松口,偏偏烏夫人的咬肌像是銅鑄的,“明明是烏潤得了奇癥,為何夫人也變成這樣?”

說完,聞霄突然想起了什麽。

原本年少的送茶小仆,幾日不見已經滿頭白發,亦是如同惡鬼那般逢人就啃。

風華貌美的烏夫人,轉瞬之間便風燭殘年,餓得連木頭都不放過。

聞霄轉頭,望向遠處縮在角落的姑娘,那姑娘抹了滴淚,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大家突然都瘋了病了,我什麽也不知道……”

聞霄用肘鎖住烏夫人,不停晃著她的身體,祝煜抵住她的咽喉,烏夫人覺得窒息,松了口,祝煜被咬得鮮血淋漓的手才解放出來。

烏夫人像是被人捏了命門,慘叫不止,祝煜沒辦法,道了句“得罪”用破布塞住她的嘴。

一炷香的功夫,烏夫人消停下來,身體不再掙紮,也不再慘叫,眼輕輕合上。祝煜將破布取下來,發現裏面已經被牙齒磨碎了。

烏夫人似乎睡過去了,聞霄緊繃的神經才松懈下來,起身走到那姑娘身邊,“你怎麽在這?”

“我……我來找君侯救命。我的鄰居都瘋了,就像她那樣,我害怕。”

又找君侯救命。

聞霄覺得這姑娘很有趣,再忠貞的臣子也不會如同她這般,將君侯當做唯一的神明,妙欲正覺主的誘惑蠱惑不了她,死亡的恐懼嚇不退她。似乎只要烏潤在她身邊,她就能生存下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珍藏許多年的舊書被突然翻開,淡淡的墨香與紙臭混在一起,恍若隔世。

祝煜沈吟片刻,道:“我好像想起來烏潤去哪了。”

聞霄眨眨眼,“你記起來了?”

祝煜說出來,自己都難以置信,“方才鎖我們的,只怕就是烏潤。”

說完,姑娘突然眼前一亮,興奮地站起身,“君侯!君侯來了!”

聞霄擡頭,望著院門口,烏潤果然狼狽地站這那,頭發松散,眼眶泛紅,皮肉下垂,長出了許多褐色斑點。他的胸口就像是個大風箱,每一聲喘息都十分艱難,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烏潤踉踉蹌蹌走到夫人身前,只是試探了下鼻息,慘笑了聲,“果然。”

聞霄不明白,“果然什麽?”

“我夫人新喪,勞煩小花仙人和聞姑娘,幫我照看遺體。金銀臺有難,待我解決了這樁事,安葬了夫人,再來敬謝二位的恩情。”

烏潤渾渾噩噩說完,像是丟了魂,最後眷戀地摸了摸夫人的臉,起身往外走。

聞霄忙叫住他,“烏兄!等等!”

她腦子亂成一團,摸了摸烏夫人的喉嚨,果真沒了生機。聞霄如同被五雷轟頂,耳邊嗡嗡作響。烏夫人一直這她身邊,她竟不知是什麽時候死的,更不知是怎麽死的。

“烏兄,我沒照看好夫人。”

烏潤擡手,示意聞霄不要再往下說。他如今站立都十分勉強,仍是執著的往外走著。

“苦厄將至,誰都逃不掉。”

烏潤靠著門框,回望聞霄,道:“只怕這是君侯的宿命,若是我沒回來,夫人還得勞煩二位安葬。”

聞霄覺出這話不對,天下雅宴君侯殉爐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她忙追了上去。

烏潤奪路而逃,一路彎彎繞繞,跑進了相鄰的院落裏。聞霄等人緊跟其後,更一進去,沒看到烏潤的人影,卻聽到門後清脆一聲,又落鎖了。

聞霄拼命拍著門,“烏兄,你做什麽?放我們出去!”

烏潤說:“我引你們來,又怎會放你們走。你們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們,你們只需要在這裏等我,給我一些時間。”

“你千萬別想不開。”

門後是烏潤近乎崩潰的顫聲,“我愛我的子民,我愛我的子民,我愛的我的子民……”

聞霄近乎尖叫起來,“金銀臺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啊!”

“你不懂!你們不懂!”烏潤撕心裂肺道:“完了,一切都完了,金銀臺完了,烏珠完了,這就是瀆神的下場,我們都要完蛋了。”

“妙欲正覺主都能被你平息,這次也沒問題的,你先把門打開。”

聞霄苦口婆心勸著,與祝煜對視一眼,祝煜立即開始踹門。

這門卻不同之前的門,十分厚實,難怪烏潤要把他們引來,怕是專門應對祝煜的天生神力。

烏潤道:“別費功夫了,就算是戰車都不可能沖撞開。”

蠻力不成,便只能舌戰。聞霄趴在門縫,能看到烏潤跪伏在門前的身影,莫名的淒涼,像是被命運馴服。

聞霄說:“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我們做君侯的,不就是要在絕路謀條生路嗎?”

烏潤聞言,聲淚俱下,用衣袖抹著臉,說:“你不懂,你不懂。”

聞霄心急如焚,“那你教我啊,你教我這麽多政策,也不差再教我這一個道理了吧!”

“我……我生來就是做君侯的,我三歲能背書,六歲能理政,十二歲平定五十一部落之亂,我是天縱奇才,我愛民如子,我、我……”

聞霄溫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你一定可以化解這些的。”

“對,對,我愛民如子。”

烏潤笑了,笑得所有人不寒而栗,他跌跌撞撞站起身,隔著門,指著門後的聞霄,“神明又算什麽,只要我在一日,烏珠萬壽永昌!我的子民就是我的生命,我可以為他們付出一切!你們這些自私的人又怎麽能懂無私的人!”

祝煜冷聲道:“怕是你自己欺騙自己。”

烏潤聽不見祝煜說話似的,默默念叨著,“我愛我的子民,我愛我的子民”,拔腿就跑。他走的時候,似乎身上掛著的玉珠串碎了,掉在地上發出叮當脆響。

院子裏只剩下聞霄、祝煜和那個哭哭啼啼的姑娘。

祝煜丈量了下墻,“這墻太高,我也翻不出去,但我可以將你擡出去,墻外有個歪脖子樹,你攀著下去。”

他說得利落,似乎從沒質疑過聞霄能不能做到。

聞霄沒多想,果斷答應了。

祝煜便擡起聞霄,穩當地將她送到墻邊,聞霄騎上墻,晃了幾下穩住身子,遠遠眺望,眼前的一幕令人膽戰心驚。

泱泱金銀臺,已經是一片苦難的汪洋。只見人頭密集,人們聚集在一處,像是一波波的浪湧,黑壓壓引人窒息。

天不知何時陰了下去,似乎東君收起了最後的憐憫,決心對這個瀆神之國降下苦厄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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