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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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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十一)

聞霄當真覺得,能來到百年之前的世界,看一看前人風貌,是一件千載難逢的事情。

她每天坐在房裏,同書作伴,從政策史論,看到世間百物。前一本看完,後面就有無數本跟著送了上來,讓她案上的書只會多,不會少。

桌上不知何時多了盞茶,聞霄端起嘗了口,是冰涼的。

一杯涼茶,卻讓聞霄忽然警醒,她被這些書困住了,像是自己畫地為牢,又像是被人刻意設計。

聞霄起身,推開房門,屋外天光瞬間傾瀉而入,照得明媚一片。

門口是個獨立的小院子,烏潤特別給她選的,說是外面亂,住在這裏安心、安靜,也安全。

有個老頭在一棵欒樹邊做灑掃。地上沒什麽枯葉,他便百無聊賴地晃著掃帚,昏昏欲睡。

聞霄揉了揉眼,總覺得這老人有些面熟,院子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老人家,已經很幹凈了,歇會吧。”

老頭擡起臉,聞霄頓時後撤兩步,不自覺瞇縫著眼上下打量起來,越看越面熟。

聞霄道:“我們前兩天是不是見過?”

老人呆滯在原地,良久,無奈地長嘆一聲,“姑娘記不得我了?我是那個給你送茶水的。”

“送茶水的?”

聞霄開始在腦中搜找這麽一號人,只是她最近看書看得昏天黑地,已經有些混淆了,大腦是白茫茫一片,只記得確實有一雙修長的手,端著個托盤畢恭畢敬地往她案上擺茶。

順著這只手往上看,是個細皮嫩肉的年輕男子,並非白發垂髫的老人呀!

聞霄雙眉緊鎖,一時不知道該問還是不該問,轉眼看著那棵欒樹。

這樹也不對,以前沒有這棵樹的。

聞霄道:“這樹一直都有嗎?”

老人搖了搖頭,“新長的。”

“那也長太快了。”說著聞霄順手拍了拍枝幹,竟覺得手底下柔軟溫熱。

聞霄以為是錯覺,再探手摸過去,明明手底是起伏不平的溝壑紋理,摸起來卻像是人的肌膚那般柔滑。仔細看去,這樹倒真像個婀娜多姿的姑娘。

一抹不祥的預感從心裏浮了上來。

聞霄只得扶著樹,對自己默念:人不能變成樹,樹不能變成人,人是胎生的,樹是地裏長得,人不能變成樹,樹不能變成人……

肩膀好像被人拍了一下,聞霄身形一頓,身體僵成塊銅板。她只覺得有人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的肩胛骨,緩緩轉過身去,那老人正滿臉癡相望著自己。

“老人家,你……”

後半句話沒說出口,老人便捂著胸口慘叫道:“疼啊,我疼啊!”

“哪疼?”

聞霄忙攙扶著他,發現這個人瘦得如同幹柴。上次見他,似乎也沒這麽幹瘦,被吸幹了精氣似的。

老人看上去似乎渾身都痛,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哭得撕心裂肺,一會又形色癲狂。劇烈的大喜大悲交替下來,他身體有些支撐不住,只是抓著聞霄的手腕。

“老人家,您有什麽難處告訴我,我雖不是本地人,能幫到您的一定全力以赴。”聞霄實在看不下去了,好言勸道。

此時兩個人坐在石階上,她安撫孩子那般扶著老人的身體,另一只手被老人死死地鉗制住。

聞霄道:“您先別哭,大喜大悲傷身,先歇息一下平覆情緒。”

“我想……”

“您想什麽?”

老人十分誠懇地望著聞霄的雙眼,“我餓。”

這倒是聞霄沒想到的,但他一直在勞作,餓了也很正常。人在情緒過激的時候,總是會放大溫飽欲望。

聞霄道:“我給您找點吃的,您稍等。”

話沒說完,卻見這老人一把擼起聞霄的衣袖,露出白皙光滑的胳膊來。

聞霄忙要抽手,卻沒掙開,只能呵斥先行,“你莫要無禮!”

下一刻,老人捧著聞霄的手臂,如同捧著肘子,實實在在地咬了下去。

聞霄痛呼一聲,想要甩開他,他竟咬死了不松口,聞霄只得放□□面推他的頭。

這老人當真是鐵齒銅牙,聞霄推不開蹬不開,只覺得胳膊劇痛,溫熱的暖流順著手臂滑出。

她幾乎要與這個老人扭打到一起,又怕推開這老人,自己胳膊的肉被撕下來,進退兩難之際,祝煜不知從哪急奔到她眼前,十分淩厲地出手,掰著老人的下頜和頭顱,竟硬是將他嘴掰開。

老人痛苦地發出嗚咽聲,放棄了聞霄,又把祝煜當做一塊到嘴的肥肉,不停朝祝煜伸嘴。

祝煜眉頭緊皺,抓著他一路拖行,把他甩出院子外,關上院門。

門外老人拼命地撞著,似乎在嚎叫什麽。

祝煜道:“他在說什麽?”

聞霄伸著胳膊,不敢動彈,“他說餓。”

“那也不能吃人啊。”

“想必是餓瘋了?”

院門的動靜消了,祝煜才長舒一口氣,走到聞霄跟前,端起她的胳膊,仔細檢查著。

這老人牙口好得出奇,在聞霄胳膊上留下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齦,傷口極深,往外滲血。

祝煜眉頭緊鎖,捧聞霄胳膊如同捧花瓶,一邊看一邊嘆氣。

“你嘆什麽氣?”

“這麽漂亮的胳膊,我還沒嘗過,怎麽就被他下口了,我恨啊!”

聞霄頓時有些羞惱,幾欲起身,“你變態!”

祝煜忙拉她坐下,“別激動,我先給你包好。”

他利落地進屋,又匆匆出來,手裏多了個瓷瓶子。祝煜平時毛躁,但是包紮上藥倒是一把好手,聞霄便坦然地坐在遠處,任他擺弄自己。

祝煜一邊往她傷口處撒藥,一般說:“我早就發現,你比一般姑娘能忍痛。”

“你才發現呀。”

“早就發現了,只是……”祝煜突然覺得後面的話有些殘忍,說不出口。

聞霄笑盈盈道:“只是覺得是我皮實?”

祝煜忽地擡手,輕輕扇了聞霄腦瓜一巴掌。

聞霄立即抗議,“你做什麽!”

“都是娘生爹養,哪有什麽皮不皮實?”

“那你說這個幹嘛?”

祝煜說:“我只是想問,明明讀書寫字的人,到底受了多少苦,才這麽能忍?”

“還……還好吧。”

聞霄是這樣的人,突然被關心起來,她自己會反駁,把自己的苦難化作輕描淡寫一句還好。

她是很要強的人,經歷再多,也不願意說出口,總希望自己是幹凈體面、光鮮亮麗的。

只是這次,她的心開始傾斜,忽然願意對祝煜說實話了。

“沒有還好,之前在圜獄,我以為我已經是個必死的人了。我兄長的腿是被活生生打得筋骨全斷的。我當時……也經常被打。圜獄刑具不多,就只有最簡單的棍棒,他們怕把人真的打死,每次都適可而止。其實我也知道,在圜獄這樣的地方謀生,人是有戾氣的,難免會拿我發洩,只要我挺過去,我一定能活下去。”

祝煜心裏一陣酸澀,責怪道:“你的通透不是用在這上面的。”

聞霄笑著,仿佛已經擺脫了這段可怕的記憶,“都一樣啦。”

“所以你才堅定地要去天裁嗎?”

聞霄點點頭,“這是我唯一的生路。”

“你明知道天裁其實是死路,沒人活著回來過。”

“那也比在圜獄等死強,最起碼我先走出去。我不想死,我一定不會死的。”聞霄說著,攥緊了祝煜的手,這時她才發現在自己緊張疲憊的時候,多了一個人,可以讓她緊緊攥著手。

原來自己早就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

於是聞霄話鋒一轉,甜兮兮地道:“況且,這不是還有你嘛。”

祝煜聽到這話,雙眼放光,一把攬過聞霄大笑道:“呦,你怎麽這麽會說呀,嘴真甜。”

笑過鬧過後,祝煜忽然覺得心裏不對勁。還有一些事情祝煜想說,卻不知為何想不起來了,攥著藥瓶在手心裏打轉。

聞霄試探著問,“怎麽了,剛才還挺歡喜,現在又皺眉頭。”

“我總覺得忘了件事情。”

“仔細想想?”

祝煜揉了揉頭,“記不起來了,奇怪,我最近老忘事。”

說起來,聞霄也有這種感覺,準確來說是比現實生活更加遲鈍,記憶力才會顯得退化。因此祝煜應當是帶著心事趕來,當他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什麽,才是真正記起來的開始。

聞霄並不介意自己變得遲鈍,對於敏感的人來說,心裏會上演無數的小劇場,反而遲鈍是最好的解藥。

果然,祝煜臉一點點垮了下去,似乎從滿頭霧水中揪出了什麽重點,手也懸在腦後忘記放下。

聞霄探頭,問道:“記起來了?”

“壞了,我好像……不是自己來的呀。”

說完祝煜起身,快步走到院門前,用力一拉,發現院門早已經被鎖死。祝煜著急起來,用力拉著門環,拉得木門發出了晦澀的聲響。

聞霄忙道:“你和誰來的?”

祝煜的腦霧似乎還沒散去,猶豫片刻,“烏潤。”

“來找我?”

“不是,不是……怎麽回事,我的腦子記不清楚事情了。”

聞霄見他面露苦色,便先安撫他的情緒,“沒事沒事,你慢慢想。”

聞霄突然意識到,不止祝煜,自己的腦子也記不清事情了,遲鈍的可怕。譬如方才剛剛被一個老人咬過,她竟然不去深究,而是坐在原地與祝煜談笑風生。

真是瘋了。

門外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野獸磨牙,又像是長刀鋸木,聲音毛骨悚然,是聞霄從來沒聽過的。

祝煜下意識道:“是誰餓了在啃鞋底嗎?”

話音剛落,二人想到什麽,對視一眼。祝煜當機立斷,不再糾結自己的腦霧,擡腿開始踹門。他天生神力,一般木門是遭不住踹的,偏偏這個木門結實的驚人。

聞霄沈聲道:“應當是門外被人掛鎖了。”

“他爺爺的,管他掛不掛。”祝煜暗罵一聲,鉚足了勁,猛踹幾腳下去,竟生生將木門被踹碎,一時之間木屑四濺。

聞霄擡手遮掩了下,再往前望去,只見破敗的宮道裏,空無一人。

磨牙的聲音回蕩在耳畔,有些遙遠,找不準具體方位。

聞霄深吸一口氣,明明眼前什麽都沒有,心底卻憑空生出恐懼來。她不自覺伸手一抓,抓到祝煜冰冷的指尖。

“那個老人家呢?”

祝煜搖了搖頭,牽著聞霄一路朝前找去。宮道狹長,荒涼至極,只要尖銳的磨牙聲和二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

聞霄緊張得不斷深呼吸,稍有風吹草動,她就會警惕地望過去。

前面是一個簡陋的宮門,只剩下個破門框子,裏面歪斜著個草棚子。

二人來到草棚子前,見旁邊地上躺了塊牌匾。

聞霄把牌匾上的灰塵擦去,能看到勉強一個獸字。

“我記得烏夫人喜歡奇獸,估摸這裏曾經是養獸的吧?”

經過妙欲正覺主的禍亂,怕是烏珠也無力供養奇珍異獸,這個院子自然也就荒廢了。

祝煜卻凝重道:“可這牙印子像人咬的呀。”

這棚柱本就是塊爛木頭了,磕磕碰碰的痕跡雜多,但上面一圈整齊的牙印卻格外明顯。聞霄下意識擡起手,拿自己的牙印和它對比。

“是人咬的,但不是同一個人咬的。”

說完,聞霄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的可怕之處了。

不是同一個人咬的,意思是還有其他人在咬人。

老人饑腸轆轆的面孔浮現在聞霄眼前,她手臂上的傷口還在不斷作痛,耳畔的磨牙聲一遍遍刺激著人的神經。

聞霄才發現祝煜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平日飛揚跋扈的目光都冷了下來,空洞如同深井。

“聞霄,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麽?”

聞霄緊張地說不出話,後背發寒,打了個寒戰,胸口也一陣陣窒息。

祝煜緩緩道:“磨牙聲好像就在我們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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