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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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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十)

若是想從寒山回烏珠,可謂是路途遙遠。聞霄和祝煜已經沒了坐騎,只好到了山下的部落寨子,借了烏潤的錢買馬匹。

二人共乘一匹馬,與烏潤同道而行,聽他談天說地,倒也不枯燥。

行至一處湖畔,烏潤話卻少了,整個人垂著頭,架在馬上搖搖晃晃虛弱前行,精神萎靡不振的樣子。

聞霄是很少邁出大堰國門的,又是百年前的路,覺察不出什麽,祝煜這樣游走四方的人卻十分警覺。

於是在烏潤一副要坐不住了的時候,祝煜擡手托了他一把。

烏潤如夢初醒,一拍腦瓜,“瞧我,怎麽要睡過去了。”

祝煜冷冰冰地望著他,一雙眼睛像是兩道冰錐,“烏侯走得這是什麽路?不是官道吧?”

烏侯本就覺得祝煜是仙人,如今更是信服,拱手道:“小花仙人莫非來過烏珠?”

“沒有。”

“厲害厲害,坐方寸之地卻知天下。”

烏潤嘴上奉承恭敬,卻絲毫沒有尋常信徒的虔誠之感,似乎只把祝煜當做個能人異士。

祝煜輕蔑地笑了笑,“烏侯不必說這些有的沒的。”

烏潤立刻收起恭維之情,“是這樣的,如今烏珠正在交戰,官道不好走的。”

聞霄若有所思,“喔,你怕我們受傷。”

“非也,我怕被擒住。”烏潤含笑說道,面若白蓮。

聞霄嘴角抽了抽,開始搜刮腦子裏關於烏珠的記載。

烏珠是個龐然大國,論國力,論財富,都要比百年後的大堰強盛。

聽聞,烏珠人個個茹毛飲血,青面獠牙,甚至多生怪胎,他們毫無禮制教化,只懂得索取享樂,但凡有不快,是一定要廝殺起來的。

而烏珠征戰四方,發動的戰役也不計其數。

他們善用弓弩,善於騎射,聽聞隨便一個烏珠人,無論男女,都能百步穿楊,弩力更是能將面牛皮大鼓射穿。

也正是如此,雄踞一方的大國三日之內覆滅,實在讓人稱奇。

苦厄到底給烏珠帶來了什麽,聞霄想象不到,但聞霄知道,烏珠留下的所有財富寶藏,都被京畿收入囊中。

“如今是在與哪國交戰?”

聞霄抱著考據的心十分真誠地發問。

烏潤卻支支吾吾起來。

祝煜不耐煩道:“要說便說,為何遮遮掩掩,莫非有什麽虧心事?”

烏潤道:“行得端坐得正,沒有虧心事的。只是……這很敏感。”

“哪裏敏感?”

“交戰的是……京畿。”

說完,烏潤忽然捂住心口,身體一歪就要摔下馬。所幸祝煜一直拖著他,搖了搖胳膊,見人還是沒反應,幹脆找準了穴位猛掐下去。

烏潤立即醒來,劇烈咳嗽不止,嘴裏含含糊糊,牙齒上似乎粘著血沫。

三人當即停了下來,找了片空地,劃出塊草堆,將他擺在那。

烏潤平躺了一會,喉嚨中的血痰上下湧動,發出窒息般的聲音,良久,才通了氣。

隨後,他又抖擻精神,翻身爬起來,“走吧,繼續趕路,早些回去我還要批文書呢。”

聞霄呆滯在原地,指指他嘴角的血汙,“你……沒事了?”

烏潤爽朗道:“沒事,病嘛,要學會與它共生。”

說罷翻身上馬就要趕路,比力士還要矯健。

越是臨近烏珠,便越是戰火四起,走得路也越偏頗。起初他們還能住上客棧,烏潤是個富得流油的金袋子,帶他們吃得好住得好,後來不敢再住驛站,便開始露宿,到如今,連吃食也找不到了。

終於跋涉到烏珠門前的時候,聞霄覺得這幾日有一輩子那麽長。

她已經想象出華美的城門高大威嚴,直通蒼穹;守衛森嚴,宛若神兵列陣;行人如織,身邊的馱獸馱著滿滿的貨物,或是精美的綢緞,或是珍貴的香料,隨著他們的走動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可實際上,當他們矗立在烏珠國都門前時,眼前的景象令人瞠目結舌。

的確是高大的城門,只是門戶大開,破敗荒涼。

的確是有守衛,幾個人坐在那病懨懨地摸魚打麻將。

的確有許多行人,不過沒有馱獸,都是聚集在一起討飯。

聞霄疑惑地望了望烏潤。

烏潤慚愧道:“以前……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烏珠,是黃金之都,因此連國都也叫做金銀臺。據說金銀臺的人外出,若是看到了什麽熱鬧,心情暢快了,就喜歡敞開錢袋子撒銅珠。原因是太有錢了,和撒紙屑沒什麽差別。

烏潤說完,引聞霄和祝煜進了城。

城內光景也不好,金銀臺看不出一點寸土寸金的輝煌,反而都是大廈將傾的慘淡,唯有那宮宇還算是體面。

時不時會有魔音穿耳,聞霄便知道,那萬惡的妙欲正覺主在此作祟了。

烏潤安頓好兩人,便不見了蹤影,聞霄開始在房間裏踱步。

這應當是宮殿裏尚且算是體面的一間,連櫃子都空了,沒有任何陳設點綴。倒是喝水的茶盞精致無比,還能看出些過去的輝煌。

聞霄推開窗,遠遠望去,能看到街道上的行人踽踽而行。他們撐著身子,虛弱無比,卻仍然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似是在找妙欲正覺主祈願。

“難以置信。”

祝煜跟著念叨一聲,“難以置信。”

聞霄蹙眉,嗔怪道:“你難以置信什麽?”

“偌大個金銀臺,沒有人出來阻止一下嗎?”

聞霄抱起胳膊,“怕是被欲望徹底蠱惑了,你瞧,這宮室裏連個侍女都沒有,京畿想要擊潰如今的烏珠,輕而易舉。”

話音剛落,就聽到屋外腳步聲響起,烏潤跟魔怔了似的,念叨著,“為了我的子民,為了我的子民,為了我的子民……”

聞霄和祝煜在金銀臺安住了下來,他們並沒有太多的機會與烏潤說話,烏潤總有批不完的文書,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因此,聞霄更願意住在烏珠的藏書庫,看失傳已久的孤本。

宮宇像是自成一番天地,聞霄雖居方寸之間,卻能在這些孤本書卷中遨游。

直到祝煜忍無可忍,硬是闖了進來,聞霄才意識到,她將自己困在藏書庫已經幾日。

祝煜便嚷嚷著,“外頭出了天大的亂子,雖與你我無關,不過看一眼總算不虛此行吧!”

許是因為在幻境,那魔音對聞霄祝煜並無效果,聞霄一把推開窗子,望著街道上的烏珠子民,已經亂成一團,無端搏殺起來。

“這是……被那魔神折磨得,徹底瘋了?”

祝煜搖了搖頭,“你足不出戶,我天天在街上晃蕩。起初他們想要金銀財寶,想要恩怨了結,什麽都敢奉上。日子久了,不知為何,願望實現了,自己卻越來越空。如今他們只想回到從前,妙欲開的價,他們卻再也支付不起了。”

“那廝殺是為何?”

“妙欲說,要取他人性命,才能回到從前。不同的願望不同的人命數。只是至今未有魔音響起,怕是沒有完成這個數目,或是做了一半自己就被殺了。”

聞霄身形一滯,喃喃道:“瘋了,真的瘋了。”

金銀臺裏,已經是血流成河,人們瘋了一般互相廝殺著,用手裏能摸到的任何工具,恨不得撕爛對方的肚腸,敲碎對方的骨頭。

若是有人不這麽做,反而成為刀下魚肉,任人宰割。

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早已沒了理智與人性,只剩下無盡的殺戮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息,混合著絕望的呼喊與痛苦的呻吟,令人作嘔。

聞霄蹙眉,握拳錘了錘掌心,“怪我,只當個幻境看。”

祝煜一把按住她的臂膀,“定心,就是幻境,這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你又能做什麽呢?”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你必須看著,看到了歷史,才能吸取教訓,大堰才不會變成第二個烏珠!”

祝煜雖經常與聞霄互懟,倒是極少對聞霄如此正言厲色,聞霄楞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只覺身外人們的哭嚎比魔音更可怕。

聞霄無力道:“總要試試做些什麽吧。”

祝煜輕輕搖頭,“即便是神明,也無法扭轉因果的。”

“那我也想試試。”

祝煜沈吟了下,“行,我幫你。”

聞霄奴隸平覆心裏的恐懼,再看那些痛苦、崩潰的人們,道:“你明明知道我在做無用功。”

“小霄啊。”祝煜深深嘆了口氣,“我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人有貪惡妒仇,我卻仍相信人類是有救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祝煜自問自答,神情格外真摯。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宮道狹長,奔走著兩個為他人命運付諸一切的人。

聞霄瘋了一般跑著,發現宮宇之中也有人開始了搏殺,一個力士正死死掐著個姑娘的喉嚨。祝煜箭步上前,一把將那力士扯開。恰好墻根上有些陶罐子,聞霄一把撈了起來,對準那力士的腦殼惡狠狠砸下去。

力士晃了兩下,重重倒在地上。

那姑娘立即兩腿蹬地,蹭縮在角落,不住地顫抖著。

聞霄將她拉起身,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安撫道:“別怕別怕,沒事的,沒事的。”

一瞬間姑娘泣不成聲,“我……我沒有求任何東西,為什麽還是要殺我!”

“不怪你,你現在要躲起來,保護好自己,明白嗎?”

“不行啊,不行啊。”姑娘兩手捂著臉,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滑了出來。

聞霄環顧四周,發現了個空蕩屋子,便說:“你去那裏藏著,我幫你鎖住門,你別出聲,沒人發現你在那裏,好嗎?”

突然之間,姑娘擡起臉,一雙眼睛哭得猩紅,清秀的面容浮出猙獰之色。

“不好,不好。”

聞霄探首,擔心她崩潰失控,輕聲問,“哪裏不好?”

姑娘擡手,顫抖著指向聞霄身後。那雜草叢生的墻根,濃綠的草莖劃著一抹詭譎的弧度,鮮血順著莖子滴落。

祝煜大步向前,撩開草堆,竟藏著個幼女的屍首,身體已經蒼白如瓷。

祝煜捧著屍首,檢查了下,對聞霄道:“傷在後腦,像是被摔……”

這幼女與姑娘面容有些許相似,祝煜忽然意識到二人之間的關系,怕是一對姐妹。沙場上死在他刀下的親兄弟不計其數,他不會為此動惻隱之心。可此時此刻,他突然想起了聞霄也有姊妹。

聞霄失去兄長的時候,也是這般撕心裂肺的痛。

因此往後的話,祝煜沒忍心說出口,而是將屍體捧著,抱到個幹凈的空地上。

“節哀。”

姑娘見到屍首,哭得更是慘烈,緊緊攥著聞霄的手,“我從未許願,更未行惡,為何如此對我?”

聞霄一時答不上來,那姑娘話鋒一轉,道:“君侯,君侯能救我。”

說著起身,提著裙子渾渾噩噩奔跑起來。

她明明是的弱柳扶風的姑娘,許是悲痛催動了什麽體力上的潛能,跑起來如電一樣快,硬是把聞霄祝煜兩個人都甩到身後。

姑娘幾乎是撞開烏潤的房門,找了一大圈,洩憤似的走到哪,就要將桌案上的東西一掃而空,書櫃推翻,花草薅斷。

“在哪,在哪,君侯在哪……”

她徹底陷入瘋魔,眼淚直直從眼裏掉落。

聞霄拉住她,“你小心,君侯或許不在這裏,你千萬別傷了自己!”

這時,從簾後走出個婀娜的婦人,抱著個男嬰,驚恐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聞霄見狀立即道:“您可是烏侯夫人?”

夫人猶豫著點了點頭,雙唇緊抿,不敢出聲。

祝煜喝道:“烏侯人呢?他不是天縱奇才嗎?怎麽這時候做了縮頭烏龜?”

夫人道:“京畿、京畿……兵馬快要破關,夫君去壓陣了。”

聞霄臉色慘白,才想起,這怕是烏珠滅國的最後時刻了。

姑娘聞言更是崩潰,扶著簾子,淒聲叫道:“那誰還能救我!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夫人恐懼道:“就在金銀臺前十裏,你……你去那裏找他罷。”

“好,好,好……”

姑娘轉身就要走,卻被聞霄一把揪住。

聞霄慎重道:“你怎麽去?你要殺人嗎?”

姑娘臉上的兇惡表情,在聽到“殺人”二字後煙消雲散。

“我,我沒有想過。我只是覺得君侯能救我們,君侯總是在救我們。”

“如今外面,你不殺別人,別人就要殺你,你怎麽闖出金銀臺?”

姑娘看看聞霄,又看看祝煜,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求求您,您發發慈悲善心,送我出去吧。君侯怕是不知道我們在受苦,君侯說了,他用每一寸身體發膚愛我們,只要他知道我們出事了,一定會救我們。”

聞霄和祝煜對視了一樣,祝煜聳聳肩,“你想幫就幫。”

聞霄只好扶她起身,“不要動不動就下跪,你的膝頭不獻給任何人了。”

姑娘抹了兩把臉上的淚滴,說:“姐姐真如君侯那般。”

“什麽?”

像烏珠的亡國君侯,這在聞霄耳裏倒像個可怕的詛咒。她感到晴天霹靂,緩緩道:“哪裏像?”

“都是心疼我們的好人。”

出了金銀臺,便是一片修羅城邦,兩個人護一個姑娘,倒也勉強,只是人們瘋起來連姓名都記不得,哪裏識得聞霄和祝煜是哪國的人。

幾個人伸出手,一把拉住聞霄的肩膀,聞霄被拽得趔趄,跌坐在地上。她只能翻身舉刀去擋,又怕刀刃真的傷人,被幾個大漢死死按在地上。

祝煜的劍未出鞘,輕輕一震,一股巧勁擊退眾人,這才把聞霄解救出來。

他們自顧不暇,那姑娘反倒是被拖走。

聞霄急中生智,高喊一聲,“君侯馬上就來!你們的君侯馬上就來!”

“君侯……”

這話如靈丹妙藥,又像是戒律清規,說完人們突然定住了。

“是啊,好久沒見到君侯了。”有人喃喃自語道。

恰在此時,遠處一個人騎著馬急奔而來,披著一頭雪白的長發,身形佝僂萎靡,幾乎要墜下馬來。

聞霄定睛一看,驚得無以覆加。

這垂垂老矣的人,竟是烏潤!

烏潤下馬,踩著個廢棄的推車,搖搖晃晃爬了上去,一開口,聲音蒼老無比。

“我是烏潤,大家不要害怕,我回來了。”

有人揮拳,道:“君侯!我想讓京畿退軍,只要三百人就能實現啊!”

“君侯,我想讓我的家人覆活!”

“君侯!”

“君侯!”

“君侯……”

烏潤似是被這一聲聲叫喊折磨著,痛苦地捂著耳朵,彎下身體。

聞霄便牽著那姑娘在人群裏擠了過去,待到成功走到烏潤跟前,她已經滿身滿臉都是血汙。

“烏兄!你還好嗎?”聞霄狼狽不堪地摸了摸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潔凈些。

烏潤已經被一聲聲呼喚壓得站不起身,蹲在推車上,恍惚著擡起頭,兩眼已經混沌不清。

“是……聞姑娘和小花仙人嗎?”

聞霄用力點點頭,試圖給他一些力氣堅持下去。

烏潤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慘痛的笑,“是你在幫我周旋嗎?謝謝你啊,烏某感激不盡,感激涕零……”

“烏兄,這姑娘是在宮裏找到的,她從未向正覺主獻祭過。”

烏潤望著那姑娘,臉上的褶子擰成一團,老人才有的褐斑在他臉上格外刺目。

“好,好,好……”除了好,他似乎再也說不出其他了。

姑娘便道:“我不信什麽神明,我只信您。君侯,帶烏珠走出黑暗吧,我妹妹死了,我家人都走失了,您救救我吧,我為您修築神像,以後我只供奉您,再不信東君了。”

烏潤楞了下,非但不覺得感動,滿面恐懼。他死死盯著那姑娘的眼睛,良久,望著街上的所有人。

金銀臺連座荒城都算不上了,再也沒有一座完好的府邸,再也沒有一個幹幹凈凈的人。

人們站在血泊中,自覺地丟下了手裏的利器,緩緩朝烏潤走了過去。

他們伸出手,搭在烏潤的身上,滿城的人如花一般綻放。

“君侯,我們錯了,救救我們吧。”

烏潤搖了搖頭,對聞霄道:“我愛我的子民,對吧?”

聞霄眨眨眼,不知道烏潤要做什麽,更無法替烏潤回答這個問題。

烏潤深吸一口氣,“聞姑娘,我是天之驕子,我是開天辟地最有才華的人,我口含烏珠而生,三歲背書六歲獨立理政,十二歲平定五十一部落之亂。我打破人祭的桎梏,我帶烏珠走向盛世,我……我……”

他急促地喘息著,又是嘔出一大口血。

聞霄和祝煜都慌了,手忙腳亂翻找著帕子,偏偏兩個人楞是湊不出一條白巾。這時聞霄想起,自己還帶著大堰百姓給她的藏藍方巾,就遞了過去。

“這是……萬民巾?”烏潤剛要接過,卻又收回了手,只是巾子上留下了一個血指印。

聞霄看了看,並不覺得有什麽。

“這是個普通巾子,你用就是了。”

烏潤卻垂首,拒絕了聞霄,“不,我不能用。”

他時而哭,時而笑,不知為何,他的細膩的情感,流水一般進入聞霄的心扉,任人細細體會。

他在哭他的子民,也在哭他的一世英名。

他在笑這世事無常,自己原來還不如一個百年後的姑娘。

烏潤緩緩起身,望著百姓,道:“這是一場劫難,是我們對抗東君的必經之難。是我帶你們走了這條路,如今我所求不能,所愛不得,我韶華已逝,病體殘破,但即便我孤身一人,我也要迎戰這些欺壓我們的神明。”

“我愛我的子民,我絕不辜負你們。”

說完,他一把拉起那個姑娘,大步流星朝前走去,兩側的百姓自覺讓開條道。聞霄和祝煜緊跟其後,眼睜睜望著他,煢煢孑立,卻又正氣凜然。

祝煜悄聲道:“真是個神人,隨時隨地打雞血。”

聞霄正色道:“若不是他多年在烏珠精耕細作,又怎麽會讓百姓如此信服。”

從那日起,烏潤成了烏珠有求必應的神。

只要是不犯戒,不殺生的願望,他便一一實現。他比妙欲正覺主更靈驗,也更便宜,幾日下去,祭拜妙欲正覺主的人寥寥無幾。

恍然之間,人們意識到,沒有白白得來的福報,也就不再往這歧途上走。

聞霄觀察了下,才發現,他並非破釜沈舟答應每個人,而是在實現大家願望的時候都找到應對之法。聞霄甚至能從他身上學到許多政要學問。

烏潤的房間裏有濃濃的藥味,祝煜最見不得這股味,推門進去的時候,嗆得幾欲幹嘔。

桌上擺了個碗,足足玉盤那麽大,烏潤坐在桌案前,一把抓起碗,渾渾噩噩往嘴裏灌藥。

喝完還不忘碎碎念。

“我愛我的子民,我愛我的子民,我愛我的子民……”

祝煜走到桌前,接過他手裏碗,輕坐在桌角上。他只是輕輕聞了下,就道:“怎麽喝這個?”

“小花仙人竟通藥理?”

“你都叫我仙人了,我自然無所不知。”

烏潤糾正道:“就算是仙人,也不會無所不知。仙人不過是官職,神明之軀也只是某種東西的精華聚集罷了。你我都有窮極,又有何不同?”

祝煜不耐煩道:“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我是來給我家娘子送書的。”

聞霄想學理政,烏潤便給了聞霄一個書單。這些書書庫都沒有,是烏潤的私藏,聞霄看完,就委托祝煜還給烏潤,自己則如饑似渴地看下一本。

烏潤接過書,道:“聞姑娘勤勉,實在是讓我佩服。”

“你也勤勉,頭發都熬白了。”祝煜擡手,玩味地挑起烏潤額前一縷蒼白的發。

如今的烏潤已經徹頭徹尾是個老人,自然懶得計較祝煜玩世不恭的做派。

“無妨,我翻遍了典籍,撐過去就會結束。”

“撐過什麽?”

烏潤笑了笑,“苦厄輪回。”

祝煜道:“這我聽不懂了,你的意思是這病不要命。”

“我找到個能人異士,他告訴我,只要我堅持七七四十九天,苦厄在我身體裏輪回一圈,自然就好了。還差三天,我的身體會好,金銀臺也變好了,京畿軍也被逐出關,祝鳴那個膿包也被我擊潰,一切都在好轉。”

祝煜深吸一口氣,道:“但願如此吧。你也不要逼自己,我本是不想管你,但你這也太……”

太嚇人了。

烏潤對此毫不在意,端起藥碗接著一通猛灌。他一邊關,一邊眉頭緊鎖,似乎在忍受什麽劇痛。

就在此時,門外沖進來個書童,驚慌失措道:“君侯救命,君侯救命!”

烏潤條件反射般站起身,“我來救你!”

甚至沒有問清楚到底是何事。

祝煜冷眼看著這一切,越發覺得烏潤不可理喻。

那書童道:“瘋了,城裏的人都瘋了!”

“不怕,我來看看瘋病怎麽治。”烏潤說著,擡腿直接從書案上翻過去。

他已經垂垂老矣,動作拖泥帶水,十分不利索,舉手投足疲憊不堪,衣袖帶落了桌上的一大片文書。

祝煜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他,“算了罷!你先問清楚什麽事啊!”

烏潤在祝煜的呵斥聲下,終於恢覆些許離職,“是了,是了,怎麽回事。”

書童惶恐道:“大家……似乎得了一種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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