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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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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七)

方發生過君侯弒神這等荒唐事,大家驚魂未定,不敢擅動,反倒為玉津營造了安祥的氛圍。

沒人想著鬧些什麽,反而都在反覆叩問一件事:神,可以被輕而易舉殺死的嗎?

於是便有百姓登祈華堂的門,找到玉津最大的神婆蘭和豫,想要一個解答。

眾目睽睽一下,盯得蘭和豫都有些頭皮發麻,對著眾人一通勸導。

“你們呀,這神死了或者沒死,有什麽意義呢?”

幾個百姓大驚,“噓!這是隕落。”

他們神情激憤,蘭和豫只得繳械投降,“好好好,隕落。”

蘭和豫為這一圈人倒上了茶,百姓們只能硬著頭皮,看她動作慢條斯理,語調不溫不火。

“蘭大人,那神明到底有沒有隕落,您倒是給我們個準話啊!”

“別急,待我問問便是。”

蘭和豫拗不過他們,摸出了塊圓盤,上面寫著些詭異的符號。她又摸出把幹草,用火焚了。

頓時,一股嗆鼻的黑煙撲面而來。百姓們紛紛捂著鼻子躲閃,有的人甚至被熏出眼淚。唯有蘭和豫沒事人似的,端坐在那紋絲不動。

有人吆喝道:“大人吶,什麽結果?”

蘭和豫垂眸,平靜地說:“問不到。”

“問不到是什麽意思?”

“就是天地之間再也找不到這號角色了。”

百姓們立即發出安心的聲音,“喔——”

“但我有句話還是要奉勸大家。”

“大人您盡管說!”

蘭和豫正色道:“無論神明如何,那也是神明的事情,不是你們的事情。若想把日子過好,與其許願,不如腳踏實地做好能做的。盡人事,聽天命,才活得心安理得,灑脫自在,你們說是不是?”

百姓們哪敢說不,已經在妙欲正覺主身上失了太多的錢財,若再胡亂祭拜,非得把命折騰丟不可。

一會子滿堂人散了,蘭和豫掃了眼空曠的祈華堂,默默收拾好茶桌,沈聲道:“祝大人既然來了,窩在後面做什麽?”

柱子後,祝煜果真背著手走了出來。

蘭和豫又瞧了他一眼,“為了聞霄的事情?”

“人精,這都能被你看出來。”

蘭和豫笑了笑,“你想讓我當說客?”

祝煜搖了搖頭,自顧自坐在蘭和豫對面,擡手抓了把她桌上的果子。

蘭和豫頓時拍走他,“讓你吃了嗎?”

“怎麽這麽小氣?”

“這可是我爹爹給我挑的,沒有一顆是酸果子。”

祝煜臉皮厚,笑了笑自己先啃一口,“伯父好眼力,果然甜。”

“有話快說。”

“聞霄要去寒山。”

起初蘭和豫是有些詫異的,不過想了想聞霄這兩日的動態,倒也正常。

聞霄這兩日,在頭疼和非常頭疼之中來回切換。

此禍雖然解決,卻有兩則傳言在玉津中傳開。

傳言之一,人們開始發現神明並不是高大偉岸、永生不死的,甚至和任何一個生命一樣脆弱。當這層神秘的面紗揭下,神明已經不再是神明,大家本就蠢蠢欲動的心被徹底喚醒。

傳言之二,卻是說烏珠亡國前也曾有妙欲正覺主降世,這是亡國滅種的一個開幕禮。

玉津人心惶惶,雖無事發生,人們卻都感到,國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祭還是不祭,再也爭吵不出結果。

聞霄傳召宋衿的時候,發現這人已經作風十分的膽大妄為,穿著一身喪服來了望風樓。

“宋大人,你雖是有功之臣,再怎麽說我們也要商議公事,怎麽這麽穿著來了?”

再看宋衿那松散的長發,淩亂潦草,並未束冠,聞霄越看越覺得頭大。曾經宋衿哪敢這般,分明是囂張跋扈、恃寵而驕。

宋衿緩緩道:“方才在掃墓,君侯緊急傳召,我便想著別誤了正事。”

“掃墓?誰的墓?”

“辛昇。”

一時之間,聞霄百味雜陳,良久,才吞吞吐吐道:“你竟然還記得他。”

聞霄對辛昇的感情很覆雜。

起初她是敬畏辛昇的,接觸久了,卻也發現這人一直在給自己放水。

辛昇從未想過害自己,更多的是進退兩難、言不由衷。

可把辛昇推向深淵的宋衿不該這樣,倘若她現在的溫情能在辛昇在世時分給他一絲一毫,辛昇也不會為了回憶裏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情分糾結一生。

宋衿沒有回答聞霄,只是低垂著眼,細密的睫毛掩蓋住她的思緒,沒人能猜透她在想什麽。

聞霄卻知道,辛昇能猜透她。

辛昇從頭到尾都知道,這個女人會害了自己,還是無私的、包容的接納了這些事情。

癡情的人總是善於為自己選擇一個悲劇,然後義無反顧地走向悲劇。

聞霄不免要多說幾句,“宋大人覺得人死後會去另一個世界嗎?”

“不覺得。”

“那你也知道,你做這些是沒有意義的吧。”

宋衿笑了笑,“有得必有失,今天的狀況也不是我想看到的。可我明白,有許多事情都要比情情愛愛重要。祝煜和天下,難道君侯要選祝煜嗎?”

她這一問,倒是讓聞霄語塞了。

如何選擇呢?拋下天下,她自己良心過不去,拋下祝煜,她自己的良心也過不去。

聞霄發覺自己被宋衿帶跑偏了,譏諷起來,“你們烏珠人,總是擅長趨利避害的。”

宋衿楞了下,道:“君侯什麽都知道了。”

聞霄手按在宋衿桌前,目光威逼著她,“我要見她。”

“君侯要見誰?”

“你知道我說誰。”

宋衿坦然道:“我們大人能不能露面,取決於君侯的誠意。”

“到現在你還有命在我眼前說話,這誠意還不夠嗎?”

聞霄道:“你沒資格替她談判,你只需要傳話。宋衿,兩軍相爭,你知道誰最先死嗎?”

“馬前卒。”

“兩面派。”

聞霄陰冷地笑了笑,“你這個人,想做高官考不上,弟弟又不願意幫襯你,家裏人不在意你,找的夫君也指望不上。你只能靠著烏珠人一點點往上爬,如今你得償所願,雖只是監管宮城事務,國事也能大權在握,你想要甩掉他們,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宋衿不禁僵在原處,指甲悄悄在桌下掐著大腿肉。

以往與宋衿幾次交鋒,都是宋衿玩弄她,現在她也能把宋衿拿捏住,聞霄生出些覆仇的快意。

聞霄繼續道:“沒想到我全都知曉?你現在一定很緊張吧,自己那點小九九全被人看穿了,不若我為你指條明路。”

“還望君侯指點。”

“投靠我,烏珠人到底要做什麽,你們的計劃是什麽,全都告訴我。宋衿,你其實是個有才幹的人,現在懸崖勒馬,我做君侯一日,這宮城就捏在你手裏一日。”

聞霄沒想到的是,宋衿拒絕的很果決。

“君侯,你對付不了他們。”

“這麽說你還是要為烏珠做事?”

宋衿搖了搖頭,“一旦沾上他們,就再也甩不掉了。君侯,你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入局的嗎?”

聞霄想了想,“從鐘隅要處死我開始嗎?”

“不,還要早。早到我也不知道我們是什麽時候入局的。”

一股涼意順著聞霄的脊背一路爬了上去,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漏了許多細節,比如宋衿早就是安插好的,比如自己姐姐的失蹤,比如父親一生的智慧結晶——逐日大弓。

宋衿為聞霄安排了一次會面,會面的地點卻在寒山。

這也是祝煜焦慮的原因。

“我肯定是要去的,但是寒山這個地方,它天生跟我犯沖。”

蘭和豫皺眉,“所以你不想讓聞霄去?”

祝煜兩手一攤,道:“我從未阻攔過她什麽,但是這地方最好別去,寒山不在我的掌控之內,出了任何事我幫不了她。”

蘭和豫調笑起來,“你不是會變身嗎?”

“嚴肅點!我也不是想變就變!”

“那你想怎樣?”

祝煜深吸一口氣,幾次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蘭和豫見狀,幹脆提起裙擺,擡腿就要走。

眼見著人要離開,祝煜一把拉住她,“你別跑啊!”

蘭和豫道:“你決定好再找我就是了,今兒我收工了,約了朋友逛南坊呢,你別礙事。”

“我還沒說我決定什麽呢!”

“還能有什麽?”蘭和豫重新坐了回去,順手抓了一把銅珠,撒在桌案上,“英明神武的祝小將軍,從來不信命也不算卦,想找我算又拉不下臉唄。”

祝煜感嘆道:“你真是人精!”

漆紅的桌案上,銅珠散發著金黃的光澤,蘭和豫輕輕團起,只手一撒,便如同撒了把米那般。

祝煜伸頭看去,“怎麽說?”

只見蘭和豫神情越發凝重,手懸在半空顫了兩下,許久都說不出話。她緩緩擡眼,漂亮的眼睛裏卻全是恐懼。

“怎麽了?你倒是說話啊!”

蘭和豫不再言語,抓起銅珠拋了許多次,又拿起個簿子開始筆走龍蛇。

祝煜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卻又不敢打擾她作法。

終於,蘭和豫將筆朝前撂下,整個人似乎被耗盡全身立即,倚坐在桌上。

“別去,絕路,大兇。”

幾日後,玉津門前,兩個將頭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人,一個騎馬,一個騎鹿,晃晃悠悠出了城。

走了兩裏,聞霄見四下無人,將包頭的方巾一把扯了下來,這才喘開了氣。

“差點給我憋死。”

祝煜道:“我是通緝犯,自然要包頭,你包什麽?”

聞霄道:“谷宥說了,我只能偷偷去見她。”

“可是……我覺得大家都認出你了。”

祝煜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聞霄這個事實,緩緩擡指。

遠處,幾個抱著籮筐的百姓正興沖沖朝她揮手,吆喝著,“君侯——這是要出遠門嗎!我這裏有些吃的,您收下路上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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