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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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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鳴山 (八)

“君侯!君侯您怎麽來這兒啦!”

“您要來也不說一聲,我們也好好收拾一下。”

一群百姓揮舞著手熱情似火地跑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把聞霄當什麽奇珍似的。

聞霄一把用布重新蒙住頭,只能勉強從底下看到這群百姓的腳。她僵笑著,“收拾啥啊……不對,我不是君侯,我不是我不是。”

“怎麽會不是呢?”

“真的不是!”

不知誰吆喝了一聲,“最新的話本子出來了,作者就在那頭,有原稿!”

聞霄下意識瞪圓了眼,猛地一擡頭,“在哪兒?”

百姓們齊噓,“還說你不是!君侯最喜歡看話本子!”

中計了!

聞霄一個頭兩個大,抱著腦袋,“真的不是……”

幸好祝煜出來解圍,安撫眾人,移開了話題,“你們找君侯什麽事啊?”

其中一個老人,頗為德高望重,捧著一筐雞蛋,道:“哎呀,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君侯繼位以來,咱們日子松快了些,雖受氣受累在所難免,但國政能幫到我們,日子也就有了個奔頭。也是老遠看著騎鹿的姑娘,想著君侯也騎白鹿,我們想來道謝。”

另一個大嬸激動地無以覆加,“您不知道,從前我們家祖祖輩輩是奴隸,我得去張老爺家做一輩子的奴婢。自從廢了奴,張老爺每個月都得給我工錢,還能放我回家看看孩子。”

“還有咱們駐紮咱們部落的督查,是個狗官,沒想到上個月被抓走!真是解氣!”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聞霄藏在布裏,緊守著和谷宥的約定不敢擡頭,呼吸卻逐漸急促起來。

原來自己兢兢業業做的,真的會被看見。

文人一生用功苦讀,為的不就是濟世救民嗎?

有個青年邁步出來,“咱們也是聽說那勞什子的神明,根本就不是什麽厲害東西。君侯,北崇聽說已經開始祭祀了,咱們還祭嗎?”

祝煜剛想說些什麽幫聞霄遮掩過去,卻聽聞霄堅定道:“不祭了。”

好似一道驚雷劈到人群之中,又像是脫靶之箭射在了社會秩序之外。

人們紛紛噤聲,仰著頭,滿懷期待的望著這個藏在布後的姑娘。

聞霄道:“我不是君侯,但也曾侍奉過。君侯愛惜每一條生命,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窮人富人,錯誤可以讓法理來斷,公道自有人心去評,君侯絕不會犧牲大家!”

“好!”

百姓們揮舞著拳頭,一陣歡呼。

領頭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問,“您真的不是君侯?”

聞霄搖搖頭,“真的不是。我只是……君侯座下一個做筆錄的,此次外出也是辦差。”

老人捧起雞蛋,“那您能把這個帶給君侯嗎?希望她別嫌棄我們部落窮鄉僻壤。”

聞霄想了想,伸手,沒有取雞蛋,卻取下了蓋雞蛋的藏藍方巾。

“雞蛋你們自己留著吃,這個巾子我收下了,辦完差打馬回玉津,我會告訴她大家的心意的。”

告別了百姓們,聞霄和祝煜重新啟程,走到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她才敢把臉露出來。

頓時聞霄深吸一口氣,感覺身體都通暢了。

周遭是一片半身高的蘆葦,湖光山色,相映成趣,聞霄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暫時放下了心頭重負。

祝煜道:“難得你笑得這麽開心。”

聞霄捧了捧臉,“有嗎?”

臉上激動地滾燙,想來是有的。

“我如今看到他們真的幸福了,我開始覺得,付出什麽都是值得的。”

她臉熱得紅撲撲的,眼睛裏映著絕美的精致,神情明媚,祝煜心一動,扯了扯韁繩,騎著馬朝聞霄靠去。

聞霄馬術不佳,騎鹿也半斤八兩,大驚失色,“你……你幹嘛!”

祝煜微微側首,在她臉上落下一個羽毛般的輕吻。

這般溫柔的動作,在祝煜身上倒是沒有出現過的。

聞霄立即捏緊了韁繩,眼前的美景都被丟到腦後了,一會看看草,一會看看書,實際心思飄在九霄雲外。

祝煜低笑,“不幹嘛。”

聞霄只能故作鎮定地輕咳一聲,又瞪他一眼。

只見祝煜一副得逞的表情,用力一扯韁繩。那馬揚蹄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迅速向前跑去。

“走嘍——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祝大人未免太無聊了。”

嘴上這麽說,聞霄仍是騎著鹿,努力追了上去。

碧波千頃,蘆浪似雪。

天地之間,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在蘆葦之間穿梭,追逐。

待到聞霄追上祝煜的時候,身上已經沾滿了蘆葦的水漬,她理了理衣裙,十分自然地摸出帕子,替祝煜擦幹額間的汗。

對方是個冰涼的人,時不時額頭就會冷聞霄一下。

祝煜的額頭長得很精致,並不似宋袖那般鬢角清晰,反而是十分柔和的樣子,紅白麻繩伏在額間,剛好襯臉型清晰剛毅。他的眼睛格外銳利,能洞穿世間所有險惡那般。

聞霄一直覺得,祝煜的面容與他的本性十分貼合。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還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他其實不壞,也沒那麽跋扈,還是要故作張揚。

或許這就是他對身邊人在意的方式,自己站在漩渦的中心,才能引來所有的怒浪險波。

祝煜一把攥住聞霄的手腕,直盯著她的雙眼。

許是二人天天同吃同住,又肌膚相親,他身上那股不食煙火的氣息弱了。

祝煜認真道:“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

聞霄道:“保護好自己嗎?”

“不是。保護你是我的事情。”

“不要做危險的事?”

“也不是。我會拼盡一切,不讓你置身險境。”

祝煜頓了頓,道:“你要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擔心後果,也不要被任何人脅迫,遵從你的內心。”

他將聞霄的手放在心口,“相信我,你是好結局。”

聞霄歪了歪腦袋,“你怎麽知道?”

“我總是知道。”

雖然回答得昂揚自信,符合祝煜一貫的作風,聞霄還是能從中察覺出些不對勁來。

聞霄幾次想問,卻又問不出口,她總覺得,祝煜的自信是踏實的,他一定是做了什麽,才有底氣這麽回答。

可聞霄想了一整路,也沒想出他到底能做些什麽。

臨到寒山,又見到那高聳的雪峰和層層環繞的雲霧,人尚未踏足寒山地界,已然能感受到寒意。

腳下的土壤逐漸變成了凍土,聞霄一腳踩上去,能沾滿鞋的雪沫子。

聞霄打開包裹,拿出自己準備的厚衣裳,牢牢裹緊。

“我總覺得,這地方比以前大了許多。”

祝煜也開始回望來時的路“怕是太陽真的有些不濟了,有些困不住緣中仙人。”

聞霄忽的意識到什麽,緊張道:“若是緣中仙人放了出來,會怎樣?”

“不會怎樣。”

祝煜簡短說完,倉促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你看,那是不是我們之前待過的鋪子?”

遠遠望去,一片皚皚白雪中,只有一個小皮帳篷勉強支撐在那,在寒風之中搖搖欲墜,瑟瑟發抖。

寒境的確擴大了,以前這個鋪子哪裏開在這麽大的風雪之中。

走到鋪子前,裏面有升起的火,卻是空無一人。

聞霄和祝煜見狀,也不便多待,只好繼續前行。

再往深處,風雪已經大得駭人,深一腳淺一腳,馬匹不能行。他們找了個擋風的山洞,將馬和鹿安置在裏面,轉而開始步行。

“這風雪一定是比以往大了。”

聞霄一張嘴,就會灌一肚子的雪沫。可二人靜默著走了太久了,周遭全是一片雪白。若是再不說些什麽,怕是要將人逼瘋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裏。

祝煜一直走在她身後,並未言語。

饕風虐雪,聞霄也沒法回首去看他的情況,只能一直向前走。漸漸地,雪沒過她的小腿,凍得人膝蓋骨直發疼。聞霄意識到自己走不動了,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腿拔出來。

“祝煜,這雪不對勁,我們找個地方避風吧。”

身後仍是無人應。

聞霄察覺出不對,攀住石頭,勉強回頭看去,頓時心比外頭的風雪還要涼。

她身後空無一人,連足跡都沒有。

她已經自己一個人走了許久了。

聞霄當即從雪中拔起腿,想要逃出去,卻發現落下的雪每個都團大,已經沫過膝蓋,將她鎖在地上動彈不得。

腿周圍的雪如同銅墻鐵壁,不斷擠壓她的小腿,更將她凍得沒有知覺,使不上力。聞霄拼命掙紮,無論如何都出不去。

她要被困死在這裏了!

聞霄垂下頭,免得急風裏的雪將自己窒息。她高擡起雙手,試圖找回雙腿的控制權,一點點向上垂直擡起。

恰在這時,聞霄能透過白茫茫的風雪,俯瞰外面的大好山河景色。可她發覺,一切都在迅速變化,河道越來越寬,草木不斷經歷枯榮,村落建起又傾塌,一遍遍重覆這個輪回。

聞霄被眼前的一幕驚神破膽,手腳也忘了動,只盯著眼前的一切。

天一點點變成血紅色,那輪圓日緩緩向地平線墜去,,光芒愈發濃烈且帶著一種末日的悲壯,給山川河流都披上了一層詭異的紅紗,仿佛要將世間萬物都拖入這一片熾熱而又血腥的夢境之中。

這不是聞霄第一次見到日落,卻是感觸最深的一次。她駐足原地,再也動彈不得,只是望著眼前的奇景。

直到身後的聲音,將她喚醒。

“需要幫忙嗎?”

聞霄楞了下,身旁不知何時,走來了一個清瘦的男子。

聞霄下意識以為又是那緣中仙人來了,打量下去,卻發現不是。

他穿了一身繡金玄衣,看上去養尊處優、地位非常,盡管如此,仍是遮蓋不住他的清瘦。他的頭發簡單用木簪束了個利索的發髻,有幾根發絲潦草地散了出來,倒是平添幾分憂郁。

他個頭不高,生得倒是不錯,是張溫文爾雅的俊臉。

青年裹著個大氅,握著跟木棍,朝聞霄善意的伸出手,頂著風雪靜靜等聞霄回答。

聞霄如今被困在雪裏,只得把手寄給他,這人個頭小,力氣也小,費勁了力才把聞霄拉出來,自己還摔了一個踉蹌。

不知何時,風雪停了,太陽也安好地懸在空中。聞霄手忙腳亂地起身,山下的河川竟變了個形狀。

聞霄忙問這青年,“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個頭很高,肩膀很寬,一身褚紅單衣,白色底子,額頭紮了個繩。”

青年搖了搖頭,“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人。”

“鳥呢,巨大的鳥,見過嗎?”聞霄手忙腳亂地比劃著。

青年依舊搖搖頭,“未曾。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活物。”

聞霄長嘆一聲,“抱歉,我和朋友走散了。”

“這裏風雪這麽大,姑娘一個人來,莫不是也在找緣中仙人?”

“我是來赴約的。”

那青年臉上閃過一絲錯愕,“約在……大寒山嗎?再往前可就是寒天枯了。”

聞霄只是為難地笑了笑,起身準備繼續前行。

誰知那青年追了上來,問道:“姑娘要往前趕路,我也要趕路,不妨我們一起搭個伴?”

善惡未知,聞霄實在難以信任他,只是冷眼上下打量著。這時她才註意到,這人掛著的黑眼圈格外重,和自己要有一拼了。

“姑娘,你別害怕,實不相瞞,我是來治病的。”

“你……治病?”

他倒是不像有病,整個人年紀輕輕精神良好,一個人爬到半山腰,反而聞霄更像病入膏肓。

青年苦笑道:“我得了奇癥,查了古籍,發現大寒山才能醫治,故孤身前往。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兩個人作伴,心裏的恐懼也小一些。”

聞霄道:“可方才風雪這麽大,你一個人拖著病體來此,不怕遇到危險嗎?”

“風雪?什麽風雪?”青年擡了擡臂膀,“我從山腳往上爬,天氣晴朗,從未遇到過任何風雪。”

“那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我走上來,就看到您被雪淹了半個身子啊!”

聞霄楞了下,再看四周,果真是一片晴朗。

她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青年先行了個大禮,動作格外繁瑣覆雜,聞霄只在古書上見過。

青年恭敬道:“忘了自我介紹,在下烏珠國君侯,烏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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