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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照琉璃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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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照琉璃 (五)

宋袖臉上浮現出些許難色,聞霄立即巧妙換了個話題,對著逐日大弓的問起來。

“君侯不必替我遮掩,我是虧欠家人,也虧欠姐姐的。”

宋袖臉透著苦澀,像是剛剛品嘗了一杯極苦的茶,那抹苦澀在臉上久久不散。他手扶著巨臂,輕嘆一聲,“宋衿是個好子女,我不是。”

這是宋袖的心事,他不說,聞霄也能看出些端倪。

宋袖是個活得謫仙似的人,一心撲在鑄銅司上,不食人間煙火。他一邊陷在和宋衿說不清道不明的嫌隙裏,一邊又困在對家庭缺位的自責中。

實在是沒辦法,鑄銅司就是一個會忙死人的地方。

或者說整個大堰,沒有不忙。

怎麽會這樣呢?聞霄也忍不住想,大家都竭盡全力了,卻還是無法過上富裕松弛的日子。

宋衿曾說過,因為真金白銀流水似的去了東君那裏,神明過得總比人滋潤。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若是將神明推翻,神臺之下的真金白銀,我的子民能否分一杯羹?

想至此,眼前一片烽火連天,戰鼓齊鳴,鮮血在千溝萬壑間化作河流,殘破的兵器散落各處……聞霄搖搖頭,只覺得心驚。

隨君侯去京畿述職的機會以往都是個香餑餑,京畿遍地黃金,極盡奢靡。就算得不到大王的賞賜,能長長見識也是極好。只是這次,因大堰出了這麽大的變故,怕是大王要興師問罪,大臣們躲都來不及,更別提主動請纓。

最終,隨聞霄赴京的只剩下宋袖和蘭和豫。

君主腳下,不敢鋪張,聞霄一行人低調出行,先是坐了段雲車,中途又改坐船。

在海上聽不到鐘聲,眼前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海。起初聞霄忘記了時間,後來忘記了一些瑣碎之事,再後來,目的地在哪都忘記了。

直到一覺醒來,船工告訴聞霄到了愁苦海。

愁苦海鄰近京畿的港口,她才如大夢初醒,覺出自己快到了。

聞霄坐在鏡前,簡單梳理了下頭發,忽然發現垂在肩頭的一縷青絲竟發了白。

這不是第一次了。

聞霄不怕老,但也不能接受自己在青春年華早生白發。

她覺得心驚,一根根把白發挑幹凈,又發現脖頸上多了些蒼老的細紋,連皮膚都不似以往細膩了。

恰好蘭和豫敲了敲門,聞霄便著急對她說:“蘭蘭,你看我和以前有沒有不一樣?”

船艙昏暗,蘭和豫便掌燈,仔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憔悴了些,是不是路途勞頓,累著了?”

“不是,你看我的手。”

聞霄把縮在衣袖裏的手漏出來,以前纖細漂亮的手不知為何,變得瘦骨嶙峋,甚至有些幹癟。

“還有脖子,眼角,頭發……”她著急把自己身上蒼老的細枝末節展露出來,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老了,又有些恐慌不敢確認。

蘭和豫遲遲不開口,聞霄便更著急了,反覆捏著自己的手指,想把上面的褶子捋平,“我老了,我肯定老了……我怎會老了呢?”

“你先別擔心,我那裏有些香膏,你睡前塗抹一些,少皺眉頭,說不定會好。”

聞霄道:“我為什麽會這樣?”

蘭和豫端起她的手,“還好不明顯,有看過大夫嗎?”

“前兩日傳隨行的醫官看過,身體無恙,他也說是太累了。可我不信,再累,也不會短短十幾天變成這般……”

“我倒是有個猜想。”蘭和豫神情逐漸凝重,“是我們祈華堂自己才信的東西,就怕你不信。”

“你只管說就是。”

蘭和豫嘴一張一合,聞霄卻突然耳鳴,根本聽不見她在說什麽。而後憑空生出一陣巨響,整艘船劇烈搖晃著,瓷器相互碰撞,書卷灑落一地,懸掛著的燈瞬間墜落在地上,灑出一片詭異至極的火影。

聞霄見狀,捂著耳朵沖上去,把火踩滅,轉眼再看蘭和豫,人已經是一臉驚恐。

聞霄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抓心撓肺的耳鳴聲。她沖出船艙,鹹濕的海風中卷來一股濃烈的焦油味,濃煙滾滾而上直沖天際。

船上的人已經亂成一片,人在跑,零碎的物件在滾,船在不斷左右搖擺。

聞霄的耳朵逐漸恢覆,卻又是一聲巨響,她朝外面看去,一艘揚著黃帆的巨船正朝自己不斷逼近。

那帆上繡了一朵十分妖冶的欒花,迎風綻放。

聞霄哆嗦了下,想起與鐘隅廝殺的時候,城門前神出鬼沒的一堆兵馬,他們領口白巾上也有這樣一朵花。

船身劇烈顛簸起來,一個船工立即向前扶住聞霄。

船工常年出海,偶爾也會遇到水匪,這次卻臉色煞白。

聞霄皺起眉,勉強能聽清他在說什麽。

“君侯,是不是遇上水匪了?”

聞霄乘得壓根不是戰船,根本沒有迎戰的能力。更何況她也聽說,水上遇敵,若是對方上了船,是吃人都不吐骨頭的。當務之急,要保住這些人的性命,找京畿求援。

“給他們打信號,我們只是路過,無意起爭執。”聞霄沈聲說完又道:“掉戧,咱們滿帆離開。”

船工搖頭,“不行,船身受損,怕是滿帆會出事。”

“那就半帆,總之先走。”

船緩緩調轉個方向,聞霄雙眼緊盯著那黃帆巨船。兩相角逐後,對面卻是不死不休的氣勢,甚至又開了幾炮,逼得聞霄不得不架炮回擊。

“君侯,再這樣下去,船要沈了!”

聞霄定了定神,“船體破損情況如何?”

“勉強還能支撐。”

那黃帆巨船朝他們緩緩靠近,已經能看清船上的情景。那是一排排精兵強將,散發著騰騰殺氣。

聞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說道:“絕不能讓他們上船。填炮,迅速填炮。”

船工心急如焚,“實在是太近了,不能開炮啊。”

“沒辦法了,要沈船大家一起沈,他不讓我們好過,我們就把他們拖下去。”聞霄咬牙,疾步跑到瞭望臺上,抓著繩索,“傳我令,裝填火炮,瞄準敵船。”

她屏氣凝神,觀察那黃帆大船的動向。對方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們,仍是緩緩逼近著,領頭的士兵甚至準備好了鉤索。

瞭望臺下傳來船工的口令,火炮已經裝填好了。

這麽近的距離,在船身破損的情況下,火炮的沖擊力傷人傷己。

事到如今,只能拼死一搏了。

耳鳴聲消失了,整個世界都寧靜下來,聞霄冷靜得驚人,眼前只有那明黃的帆。

“開火。”她堅定地開口。

一陣巨響後,火光沖天而起,碎石和木板殘塊四濺,煙霧彌漫開來,聞霄努力穩住身形,緊盯著黃帆巨船。

毫不意外的,兩船在一望無際的愁苦海上對轟起來,在巨大的破壞下,船身開始吃水。

“排水,排水,堵住漏洞!”

“堵不住了!船要沈了!”

“那就丟物件,全丟掉!”

“大人,彈藥不夠了!”

“他們要過來了!”

一只鉤索掛在船壁上,船工們徹底亂了陣仗,手忙腳亂砍斷了繩索。而後鉤索如雨般飛向船身,敵人眼見著就要順著鉤索爬過來。

聞霄抓起一只沈甸甸的木桶,潑灑到船身和鉤索上,“灑火油,燒過去!”

宋袖和蘭和豫聞言立即找到火油跟著灑起來,船工點火,烈火頓時沖天而起,要將鉤索燒斷。

熊熊烈火在船身周邊燃燒,熱浪滾滾,灼燒著聞霄的臉頰。鉤索發出“滋滋”的響聲,暫時抵擋住敵人進攻的勢頭。

汗水順著聞霄的鬢角流了下來,聞霄一把抹去,心裏越發絕望:再這樣下去,他們一定撐不住的。

她幹脆狠狠心,“左滿舵!滿帆前行!”

這船平日是運送貨物的官船,哪見過這驚天動地的場面,掌舵的老船工早就嚇得魂不附體,遲遲不敢動。

聞霄又喊了一聲,船工們傳令的聲音此起彼伏,尾舵開始傾斜,半掛著的白帆徹底張開。

“蹲下,都蹲下,找地方躲起來!”

“要撞上了!”

“君侯,要撞上了!”

“救命啊我還不想死!”

“君侯!”

“君侯,怎麽辦啊!”

聞霄扶著桅桿,望著黃帆巨船,輕蔑的笑了,嘴裏念叨著,“既然你們苦苦相逼,那就一起去死吧。”

船劇烈搖晃起來,那黃帆大船體積龐大大,被猛地這麽一撞,船上的士兵踉蹌了一陣,就在這時他們一擡頭,只見無數只木桶被丟了過去,黃帆巨船頓時燃起熊熊烈火,巨大的船身反而成了火的燃料。

聞霄站在被火光包圍的船上,她能感覺到船身在下沈,趁著敵軍分身乏術,她立即調度船工乘坐逃生的木舟離開。

“君侯,你呢?”

最後一艘木舟被放下,船工猶豫著,不知該怎麽辦。

蘭大人和宋大人在前面疏散人群,已經乘船前往京畿港口求援。

最後一個位置,說小不小,卻真的裝不下一個人了。

聞霄坦然道:“你們走吧。”

“不行,我不能把您丟下。”

聞霄嘆了聲,忽然想起祝煜那張不正經的臉,便學著嬉皮笑臉道:“我水性好,游回去。”

“君侯!”

“走便是,我是君侯,就該最後走的。”

海風中,船工望著聞霄的臉,覺得她好像在發光。

木舟逐漸遠去,聞霄長舒一口氣,緊緊抓著桅桿。船已經傾斜得無法站立,她幾乎是趴在甲板上,再這樣下去,入海是早晚的事。她幹脆眼一閉心一橫,自己跳進海裏。

海水十分冷,冷得聞霄骨頭都要被碾碎,她難以抑制地嗚咽一聲,手胡亂抓著。

會水個屁,寒山那點深潭都能差點把她淹死。

混亂中,眼前已經變成一大片水色,聞霄胡亂抓著,似乎抓到什麽,她立即用盡全身力氣撲了上去,終於抓住塊破木板,身體隨之浮了上去。

她凍得牙齒不斷打戰,連眼球都感覺到冷。

聞霄拼命擡頭向前望去,黃帆巨船的火勢久久不滅,竟是要將船燃燒殆盡的態勢,只得調轉方向落荒而逃。

聞霄有些欣慰,覺得自己以小搏大,贏了。

奇怪的是,她註意到船頭站了個女人,身材有些矮小,十分瘦削的體型,一頭長發水藻般披著。女人望著自己,朝自己揮了揮手。

海面重歸平靜,世間只剩下聞霄自己,和身下的木板。

她感覺自己凍僵了,腦子也徹底停擺。

萬裏無雲,天地一線。

海面沒有一絲波瀾,天空是瑰麗的藍色,身下是幽深的藍色,一切都像是凝固住,凍結住。聞霄心如止水,拋卻了身前事,身後名。

直到悠長的船鳴聲打破,一艘華麗奢靡的大船破浪而來,如同水上的宮殿,金色的線條勾勒出精美的圖案,有祥龍盤繞、瑞鳳飛舞,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能從船身上騰空而起。

聞霄掙紮著起身,身體卻動不了,似乎徹底凍住了,就像寒山腳下賣冷鮮的獵戶新從雪地挖出的冷鮮肉那樣。

聞霄的餘光順著船身往上看,船頭立著個少年,豐神俊朗,意氣風發。

他一只腳踏在船舷上,另一只腳微微踮起,頂天立地,睥睨萬物,隨著船破浪而行。

祝煜立在船頭,註意到了聞霄,一個翻身跳進水裏。

他撈起聞霄,確定人還活著的時候,先是一陣心疼,隨後笑道:“大堰君侯,我來遲了,沒能救駕,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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