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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照琉璃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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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照琉璃 (六)

眼前是一尊古樸的香爐,爐口大如鼎,爐蓋上飄出裊裊青煙,映得四周都雲霧縹緲。

聞霄是偏好這些古玩的,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打量著,碰也不敢碰,生怕把這看起來就很古老的玩意碰壞了。

她所處的房間正是蟬室,不知為何宮內的物件都被搬空了,滿屋就剩下束起的紗簾,還有這尊香爐。

許是盯久了,聞霄有些看花了眼,看著爐上飄出的薄煙,時而是連綿起伏的遠山,時而是騰空而起的飛鳥。遠山逶迤盤虬,飛鳥亦是栩栩如生,恍若仙境,聞霄一時覺得好玩,伸手去捉,那煙就滅了。

聞霄立即抽回手,雙手合十,默念道:“罪過罪過,如此奇景,倒被我個俗人破壞了。”

“君侯何必恐慌,大堰之內,無不是君侯的東西,破壞了,也是這爐子三生有幸。”

聽到聲音,聞霄轉身,看到宋衿站在她身後,一身灰白的素衣,還在為辛昇服喪。只是宋衿手裏捧了把長劍,正一點點擦拭上面的血漬。她穿得越灰白,血漬就越刺目。

聞霄蹙眉,喝道:“蟬宮之內不見血刃。”

宋衿只是笑了笑,並未將這聲斥責當回事。她抱著劍,輕輕踱步到爐邊,隔著煙對聞霄道:“君侯可知這是什麽爐?”

聞霄品了品。

蟬宮陳列的器具都是寶貝,她入住許久,忙於政務,從未留心觀看。但從爐子古樸的造型,野獸嬉戲、飛鳥盤桓的景象,應當是個寶貝。

“莫非是博山爐?”

宋衿聞言,撲哧一聲笑了,擡手遮掩著唇,眼底卻毫無笑意,陰森恐怖。

“這是你殞命的爐子呀!君侯怎麽這都認不出了?”

聞霄一個激靈,後撤了兩步。

宋衿扶著爐身,死死盯著聞霄的雙眼,要將她視線鎖住似的,“苦厄將至,君侯以身殉爐。”

不對,完全不對,一切都錯了!

聞霄驚恐的環顧四周,寒意從頭灌至腳。

她身處蟬宮,可何來蟬宮?蟬宮明明和大風宮一起砸了。還有這爐子,擺在蟬宮正中間,若是真的出現過,她又怎麽會從未註意到。

剎那間,爐口竟爆出一縷火苗,嚇得聞霄朝後退去,撞上了一片冰涼的胸膛。聞霄轉身,滿身是血的聞霽,割喉而死的塗清端,還有血肉已經化成灰燼、空剩一副骨架的聞縝,都站在她身後。不止他們,還有無數戰火中死去的工人、將士,歪垂著頭,望著聞霄。

他們齊聲道:“苦厄將至,君侯以身殉爐。”

宋衿笑著問,“君侯,你願意以身殉爐嗎?”

爐子又爆出了一絲火,聞霄抖了抖,下意識搖了搖頭。

宋衿走起來鬼魅似的快,捏住聞霄的手腕骨,道:“你不願意?苦厄會殺了每一個人,苦厄之人帶來苦厄,解除苦厄,由不得你不願意,這是宿命。”

聞霄覺得手腕鉆心蝕骨的痛,她突然發現自己垂在肩頭的長發,不知何時變得花白,手上的皮已經沒有新鮮生氣,是九旬老者那般的死皮。

“我……”聞霄剛開口,立即不敢再言。

連聲音都老了!

她渾身使不上力,被宋衿緊緊禁錮著,情急之下竟然嘔出一口鮮血。

是了,是這樣。

愛而不得,求而不能,惡疾纏身,年老體衰,憎惡相聚,身死魂消……七重責罰流轉一生,苦厄輪回後,生生世世承受油煎火烤的磨難。

這是瀆神的罪,也是諸神隕落的罪。

可聞霄真的不想死,她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她真的不想死。她忽然知道那日闖宮鐘隅的心情了,君侯之位就是這樣,甜美又銳利,是吞下一口滿是塗滿糖漿的刀片。

“放開我。”

宋衿道:“你已經垂垂老矣,不如殉爐,煉成苦厄珠,解眾生之苦。”

“我不要殉爐,我不願意。我的子民在玉津安居樂業,我活著能做更多……”

不等聞霄說完,宋衿抓住聞霄的頭,眼見著要將她按向爐子。爐蓋不知何時被掀開,裏面根本不是香灰,而是熊熊烈火。

突然,聞霄手腕上亮起一道刺目白光,如一道白虹,將宋衿撞開。順著光看去,竟是祝煜送他的那枚不起眼的石子。

聞霄像是從天空墜落,落到一片溫暖又充滿陌生氣息的榻間。

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被祝煜撈了過去,“沒事了,沒事了,都是噩夢。”

聞霄睜開眼,她正身處一間精美的屋舍裏,身上蓋著條薄被。那欒花手釧安靜地躺在她手腕上,並沒有任何異常。

她躺在祝煜頸間,忘了尷尬與羞澀,只管往他冰冷的懷裏鉆。祝煜便像哄孩子那樣僵硬地拍著她的肩。

聞霄喘息了良久,平息下來,聲音沙啞著道:“這是哪兒?”

“我家。把你撈回來的時候,你都凍成冰塊了,我家養的醫官比外頭的精明,我就把你安置在我這裏。別擔心,蘭和豫宋袖他們都在驛館住,這幾天忙著參加洗塵宴,玩得挺開心的,那些船工也都很安全,我過幾天安排船只把他們送回大堰。”

聞霄點了點頭,關註到了另一件事。

祝煜的家,豈不就是……威風凜凜震懾天下權勢滔天為所欲為只出現在畫本子裏的祝尹大人。

聞霄試探道:“你……父親在家嗎?”

祝煜楞了下,“在啊。”

“你母親呢?”

“在啊。”

“嗯……”聞霄品了品,勉強且不失禮貌地笑了,躺了回去。

祝煜說:“你別擔心,他們很儒雅隨和的,一般不會發火。”

“嗯……”

你才不是和家裏吵架離家出走許多次嗎?這話毫無說服力好嗎?

祝煜起身,倒了杯茶,遞給聞霄,“方才夢到什麽了?”

“嗯……”聞霄抿了口茶,“這可以說嗎?”

祝煜皺眉,“沒人監聽,你說就是。”

聞霄深吸一口氣,把夢到的可怖畫面全講了出來。祝煜聽完挑了挑眉,“所以你覺得,這是預言,你會以身殉爐?”

“嗯……”

“你能不能別老嗯。”

“行。”

祝煜無奈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長這麽大,從沒見過苦厄,也沒見過苦厄珠,更不存在這種爐子。苦厄珠是京畿的機密,並非是什麽瀆神的罪責,若是質疑東君便會染上苦厄,京畿又何必以鐵腕嚴查瀆神之言呢?”

聞霄道:“你還記得闖宮那日嗎?那些死去的宮人,身上應證了七重罪責。”

“我更願意相信,這是鐘隅暗地裏搞得什麽瘟疫。”

“可是……”聞霄想了想,不知該從何反駁。

她有一個鐵證,是自己有些皺了的皮膚,有些泛白的鬢角,開始渾黃的眼白,可她說不出口,真的說不出口。

世間哪個女子,願意對自己心儀的男子說自己青春年少便華發早生呢?

祝煜一把摟過她,“別擔心,就算你想殉爐,排在你前面還有六個君侯,你們先找到那口爐子,再排著隊殉,光這個功夫,就夠我把全天下的爐子都燒了。”

聞霄攀著她的胳膊,目光沒辦法從自己的手指上移開眼。乍一看並不明顯,可聞霄自己能看出來,這不是年輕人的指節。

是的,她蒼老了。

如若這是年老體衰,下一重罪責又是什麽呢?

洗塵宴聞霄身體抱恙缺席,後續的述職論政若是再不參加,就說不過去了。於是聞霄每日猛灌藥湯子,堅持每日爬上鑾愛天宮,認真聽完每一場論政。

這用功程度連蘭和豫都稱奇,畢竟有許多內容是可以微微走神的,比如北崇的老頭向大王抱怨,一抱怨就是幾聲鐘鳴。蘭和豫偷偷哈欠連天,宋袖也有些眼皮打架,只有聞霄目光如炬,炯炯有神聽著。

到最後,蘭和豫戳了戳她,“你不累嗎?”

聞霄為難地笑了笑。

她當然累,可她總覺得,若是不這般努力,下場便是以身殉爐。

接連幾天論政下去,再多的藥湯子都補不上了,好在京畿的議程設定合理,給大家休了一天,聞霄便窩在屋裏睡了半日,睡醒的時候,身上恢覆了些力氣,想著看會書。

祝煜一把推開窗,差點撞到她的頭。

“天,你比我爹還勤。看的什麽書?”

祝煜一把奪過來,合書一看,沈默了。

《天下有爐》。

再看桌案上厚厚一沓新書,線都沒拆,分明是聞霄新買的。

《香爐的正確使用方法》、《如何安全用爐》、《爐圖全註》、《風流公子俊俏爐》……這人真是魔怔了。

祝煜兩手一撐,翻身進屋,桌上的硯臺被他帶到地上,他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放回桌上的時候自覺耍了帥,還十分得意。

得意的祝小將軍死皮不要臉道:“美人,書上都是黑白小蟲,有什麽意思?”

聞霄道:“那你說什麽有意思。”

“逛過上玄海嗎?”

“沒有。”聞霄理直氣壯道。

祝煜便把聞霄抓起來,“走走走,小爺帶你開開眼。”

聞霄的確沒逛過,整個京畿,聞霄最熟悉的就是祝煜院子的側屋。但即便她住在大堰,也聽過上玄海的名字。

上玄海,並不是海,而是成百上千座宮觀,供奉著天地間唯一的神明——東君。

來京畿的人不逛上玄海,和沒來過京畿沒有區別。據說裏面的宮觀海海,幾日都走不完,最大的東君玄鳥像如一座高山那般聳立著,金光普照,年年香火不絕。宮觀下更是一片繁華市井,吃喝玩樂樣樣齊全。兜裏不帶足了錢,是不敢踏足的。

因此去的路上,聞霄有些不安,問道:“並無冒犯之意,我還是想問一下,祝大人,您帶錢了嗎?”

“帶錢做什麽?”祝煜不解道。

“喔喔,我們只看不玩啊。”

“玩啊,只看有什麽意思。”

聞霄暗暗抹汗,這人是等著自己宰自己一頓吶,喪良心!

隨之她摸了摸腰包,發現錢都放在蘭和豫那,自己就剩下幾枚銅珠。

明明坐在寶馬香車裏,聞霄卻覺得汗流浹背,坐立不安,“能否先去驛館一趟?”

祝煜正看著外面的景,聞言放下車簾,“去驛館做什麽?”

“我去取錢,眼下身上就帶了幾枚銅珠。”

祝煜暢快地笑了,笑得十分遺憾,讓聞霄更不安了。

“你可能沒懂我的意思。我是想說,在京畿,想玩什麽玩什麽,沒人敢問我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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