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晴照琉璃 (四)

關燈
晴照琉璃 (四)

阮玄情覺得自己做了一場荒唐的大夢,把自己前半生的忙碌狼狽,翻話本似的重看了一遍。

家道中落,寒窗苦讀,屢次落榜,備受欺淩,他都挺過來了,血濺東君像前,他仍然執著的相信,他可以憑一己之力改變這個世道,從改變官場開始。

不知為何,夢醒的時候,他卻動搖了。

阮玄情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咽喉,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提了出來,他不知道誰有這般本領,只記得意識消散前,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蘭草香味。

蘭花草,最為文人雅士所愛,祈華堂的蘭大人舉手投足間總會彌漫著這樣的清香。

阮玄情從榻上坐起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既不是他的陋居,也不是圜獄大牢,更不是他差點猝死在裏面的左禦史司。

他起身,有些頭重腳輕,還是渾渾噩噩地穿上鞋襪。

這是個昏暗的屋子,陳設並不粗陋,但十分淩亂,忙著搬家沒時間打理的樣子。

一陣力道十足的風將簾子吹開,阮玄情沒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卻率先想起自己丟了件東西,渾身上下摸索一遍,又伸手到枕下尋,都尋不見。

他頓時緊張得難以呼吸,兩眼空空望著竹簾。

直到蘭和豫推開竹簾走了進來。

水藍衫子,流雲發髻,不知道用得什麽胭脂,整張臉素白感覺,又氣血紅潤,比起平日咄咄逼人的蘭大人,她更像是個溫婉的玉津姑娘。

蘭和豫嘆道:“別擔心,不用找你的血書了。”

阮玄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吐不出口。

該說什麽呢?

我冤枉,我委屈,我害怕,我忍無可忍……

他最後艱難地吞咽了下,對著蘭和豫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我知道你盡力了,好好休息便是。”

臉頰上涼涼的,起初阮玄情以為是蘭和豫的手,後來才知道,是她的玉鐲子。那只手遲遲沒能落下來,阮玄情便執拗地不肯起身,像個孩子一樣等蘭和豫一個安撫。

阮玄情心裏咒罵自己懦弱迂腐,又心裏暗暗祈禱:

求您了,給我一絲可能吧。

可惜眼前的美人並沒給他再多的機會,只是輕輕將他攙起來,自顧自朝椅子上走去。

“你怕是不知道,這些日子變故不小。王沛沛伏誅了,你也算沈冤得雪。哦對,大風宮拆了,現在宮內的所有都安置在望風樓,你也暫且被安置在這裏。你若是住不慣,可以搬回家。”

她說的話,阮玄情聽不進去。

阮玄情只是望著她水波流轉的杏眼,有些恍惚,神思浮動。

她若是真的絕情,又何必手遲在空中那麽久,若是真的心如磐石,怎麽會玉鐲子貼在自己臉上,她卻全然不知。

蘭和豫笑道:“以後有什麽盤算?”

“蘭大人是什麽盤算?”阮玄情脫口而出,隨即被自己驚到,遮掩了下,道:“失禮了,下官……”

“說話都顛三倒四了,莫不是頭撞壞了。”

蘭和豫似乎沒在意他的失態,促狹似的笑了,卻更像是在躲阮玄情的問。

阮玄情便追問一遍,“下官是真心想問,蘭大人日後什麽打算?”

蘭和豫垂眼,坦然道:“大風宮倒了,君侯還在,大堰還在,我自然還是大堰的禦史。”

心頭湧起一抹苦澀,像是風沙天裏轉動的銀鈴,一杯茶裏一點點蕩漾開的沫子,在阮玄情心尖尖上絲絲縷縷化開。

阮玄情僵了許久,提了提頰,才由衷的笑了。

“這裏住著冷,我回我家裏住吧。”

床上的杯子並不是自己的,桌上的茶盞也不是自己的,想來自己空蕩蕩的來,孑然一身的去,也是好的。

阮玄情起身,裹緊了身上素白的長衫,穿上地上的灰鞋,對蘭和豫匆匆行了個禮,便要逃離。

身後蘭和豫沖他呼喚了一聲,聲音清靈婉轉,帶來些許希望和慰藉,“還會回來嗎?”

阮玄情回頭的時候,見蘭和豫已經站了起來,依然是明媚輕快的樣子,仿佛自己是個不相幹的人。

他下巴都在抖,眼睛越來越紅,水波粼粼含在眼裏,卻不是淚。

阮玄情靦腆地笑了,“怕是再也不回來了。我手還有些麻,辭官文函回去後會寫好呈遞給君侯,若是君侯不允……還求您給我說幾句好話,放我回家。”

“祈華堂有幾個閑職,你這呆瓜沒什麽靈氣,但是個做事認真的好人,不如來我這邊。”

“多謝蘭大人好意,玄情愧不敢當。”

“不稀罕我們祈華堂,六堂我總能給你找個喜歡的職位。以後真的做左禦史,也並非不可。”

“玄情實在慚愧。”

蘭和豫長籲一聲,“罷了,你想回家就回家吧。”

阮玄情蹙眉,“這些時日,多虧了蘭大人庇護,我才能安穩在這裏。臨別之日,不知何時能再見,我有一些話想對蘭大人說。”

他見蘭和豫有疑慮,立即補上一句,“不是什麽不幹不凈的話,不會玷汙大人。”

蘭和豫十分坦蕩,“無妨,你說便是。”

阮玄情心裏由衷的感激,壓了壓心緒,開始緩緩說著,“其實我知道,大人不會平白無故在宴會上抓一個人做官。君侯要清理朝堂,大人要鏟除異己,我是個挑王沛沛錯的由頭。”

“你後悔了?”

“玄情從未後悔。玄情以為,心懷坦蕩,自會走出一條光明坦途,以後為民謀利,大有可為。可今日我覺得,自己錯了。”

阮玄情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才道:“像我這樣不懂變通的人,永遠適應不了做官的氛圍,沒有幹成什麽實事,卻終日被困在文書裏。為民謀利不止做官一條出路,我想我該離開了。”

蘭和豫欣慰地笑了,“你能走自己喜歡的路,我也能少內疚一些了。”

“我與大人並非同道中人,卻有些相同的志趣,大人冰清玉潔,通透聰明,溫婉大方……”

“好了好了,你說重點。”

“重點就是,多謝大人的知遇之恩,這份情誼,玄情會銘記終生。”

說完阮玄情垂下頭,不敢再看蘭和豫。

眼前伸過來水蔥似的手,手心躺了塊暖玉。

蘭和豫道:“我算錯了,你和升官發財無緣,這玉還給你。”

阮玄情接過玉,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門前,任風將自己的頭發和衣襟吹亂。

蘭和豫微微一笑,像是一陣快意的風,送來陣陣蘭草香。

“我也會一直記得你的,阮玄情。以後一定要做好事,做真心想做的事啊。”

“我會的,我會一生踐行此道。”

“我也會在我的道路上走,願我們……”蘭和豫莞爾,“殊途同歸吧。”

那玉面郎君的背影越來越遠,融在光裏。

蘭和豫想,他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光明坦途。

二人的告別是極盡風雅,可謂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曲終弦斷人別離。盡管這般風雅,耐不住望風樓樓層高,阮玄情還得讓蘭和豫將自己攙扶下去。

不止阮玄情,所有人在望風閣的這些日子,爬上爬下,都要累個半死。

首先被累死的是小王,來回給聞霄送文書,聞霄是君侯,住在最頂層,他一天要爬上爬下近十次。小王已經開始發覺,自己的小腿肚越發健壯了。

聞霄也累,一旦有什麽事,或是去哪個地方巡查,她的腿就酸痛得下不來床。

於是聞霄開始教唆宋袖,兩手合十,十分虔誠道:“偉大的宋袖,聰明的宋袖,行行好,顯顯靈,能不能發明出什麽省力的東西?”

宋袖從逐日大弓的弓臂爬了出來,淡淡伸手,聞霄立刻殷勤地呈上個帕子。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汙,一塊緋紅帕子立即變成黑的,“呀,你怎麽給了自己的。”

“無所謂,您用得順手就行。”聞霄眼巴巴地道:“這望風閣,非得拿腿走下來嗎?”

宋袖又伸手,聞霄立即會意,利索地遞上仗桿。宋袖接過後,又在弓臂上量了許久,一旁鑄銅司的工人便在冊子上記下數字。

“能不能行啊?”

宋袖停下動作,瞥了一眼聞霄,“行倒是行,我也琢磨過這個事,只是現在弄有些緊,當務之急還是處理好急事。”

“鑄銅司的文書我看了,這弓若是裝載雲石,不是下個月就能開工嗎?還差什麽,我來準備。”

宋袖一邊量,一邊說:“什麽都不差,只是想問一下君侯,裝了雲石,又如何?”

聞霄語塞了。

順了父親的夙願,攻打京畿,逆轉宿命?

聞氏的宿命到底與她何幹?

聞霄捏了捏眉心,“有這麽個驚世的武器,什麽都不做,六國與部落也會忌憚吧。”

“君侯,若是我們把京畿打下來呢?”

幾個工人縮了縮脖子,暗暗感嘆:大人你真不把我們當外人啊,這也是隨便說的嗎?

不過宋袖一直是這樣,直來直去,不會遮掩自己任何意圖。不知道這是鑄銅司禦事的傳統還是怎麽的,父親是這般,他也是這般,估計下一任也是這般。

聞霄便誠懇答道:“我不是沒想過。可我想到更多的是闖宮那天,遍地鮮血,滿目瘡痍。我們是贏了,我們也輸了,我們失去了太多的同胞,我……不想再失去了。”

工人們暗暗握拳:說的在理。

“宋袖,興許是我軟弱,但現在的日子,不好嗎?”

宋袖想了想,停下手下的動作,淺笑著說:“好啊。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嗯。”

“除此之外,下個月就要去京畿了,你打算帶誰?”

這是新生出的亂子。

從京畿快馬加鞭來了位使者,不是祝煜,是個帶著黑羽高帽的男人,帶來了紅帶金字的詔書。

每過那麽幾年,七位君侯都要入京畿述職,述職會一連半個月,因此君侯要提前安置好國內事務,選好隨行大臣。隨行大臣可選兩人,君侯自己決定。

偏偏這一次,京畿點名要宋袖去。

宋袖不僅是國之棟梁,更捏著雲石與飛雲矢,由此可見,京畿對大堰已經起了提防之意。

聞霄捏了捏眉心,“聞霧想去,可帶她去難免會讓京畿覺得,大堰已經被氏族徹底滲透,我怕生事端。其餘幾個大人年事已高,都不願再風餐露宿。如此看來,只能蘭蘭去了,可惜了,我還想讓她監國呢。”

“宋衿怎麽不去?”

“你家表嫂不是添新丁嗎,她說你表哥不是個東西,拋下一家孤兒寡母跟外頭的人跑了,你表嫂一傷心鬧著要自盡,家裏人一路告到望風樓了。她要去料理這些事,告假了。”

宋袖楞了楞,有些錯愕,“我竟然不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