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曲舊酒 (九)

關燈
新曲舊酒 (九)

聞霄以為,如若要讓人忘記前塵,怎麽也要做場大法師,須得搭個華臺,備好雞鴨牛羊,再請祈華堂的巫祝唱頌詞,這才算是一場有頭有尾的儀式。

事實比她想的要簡單無數倍。

祝煜只是點了點頭,便牽起聞霄的手離開了。

他走得颯颯生風,仿佛承受了什麽難以言明的苦楚。

聞霄跟在他身邊,試探著問,“這就好啦?”

“好了。”

一滴謹慎的冷汗從祝煜下巴上滑落。

聞霄道:“會不會透支你的法力?”

祝煜搖搖頭,“沒有用法力。”

“啊?”

“他們命裏本就有這麽一段,也是命中註定我要去幫他們的,雖有消耗,卻並非真的消耗,是命中註定的消耗。”

聞霄似懂非懂,祝煜也講不明白,幹脆放棄解釋,“你只需要放心,他們以後會變得非常和睦友愛就是了。”

從那以後,聞霄格外留意宋袖和葉琳,卻見二人神色如常,果真是認認真真遵守承諾,對著緣中仙人將前塵盡忘。就連葉琳回國,宋袖都未曾去看一眼,只道是斷情絕愛了。

聞霄也安下心來,專心忙手頭的政務。

除了官員的論政考、學考,還有祝煜帶來的封侯詔書需要妥善處置,祝煜雖算是自己人,詔書卻是大王的東西,該有的一樣都不能少,這才算得上恭敬。

偏偏祝煜這廝在宋袖面前施展完法力後一病不起,終日歪在榻上動彈不得,醫官們紮針施藥都不得安。

聞霄只得讓他從驛館搬去建明殿,白天處理政務,晚上好好照料他,只盼他能快點好起來。

他似乎是缺覺,能一口氣睡上一日,醒來精神頭恢覆了些,再繼續睡去。聞霄趁他睡著的時候,摸了摸他的額頭,竟覺得掌心一股陌生的溫熱,並不是熱癥,他是真的有了些常人的溫度!

隨著學考如火如荼地推進,祝煜的精神頭也一日日好了起來,雖還不能出屋子,下床走兩步是沒問題了。

學考末了,王沛沛捧著新考中的官員名冊來,如數匯報。

“稟君侯,今年退了一百二十七人,其中身居六堂的有十二人。考中有一百五十三人,六堂各挑去了三人,再除去十名預備役,剩下的人都派往各州,您批後他們就能啟程。”

聞霄捧著折子仔細看了半天,內容十分工整,每個新晉官員的戶籍都羅列清晰,根據就近原則分到不同州與部落,可謂是十分妥帖。

她再瞧王沛沛,這些日子也是忙得上火,蠟黃的臉愈發蠟黃,塗了厚重的口脂都提不起起色。王沛沛又是個不愛穿官服的,只要是來蟬室,她便悄悄穿著額自己的衣裳,都是些顏色端莊款式華麗的窄袖長袍。聽說她是平氏部落的人,平氏人都愛這麽穿。

秉著放縱、放縱、再放縱的原則,對於她穿著奢靡、不穿官服這件事,聞霄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聞霄提筆,斟酌良久,邊批邊道:“雖這位官員是豐州人,你讓他回鄉是好意。可豐州是個大城,把他放過去身居州令這樣的要職,我想是不恰當的。”

王沛沛立即接道:“這位雖年輕,卻是個有才幹的,不拘一格用人才嘛,就是要讓他身居要職,才能大展作為。”

聞霄捉摸了下,這人八成在豐州是個世家顯貴,並非真如王沛沛說言般的強幹,王沛沛收了他的買官銀可能性更大一些。

她只是挑了挑眉,給批了下去。

往後幾個不太恰當的官員都是如此,王沛沛巧言善辯,全給糊弄過去了。

聞霄對她言聽計從,她也囂張跋扈起來,兩人之間和諧友愛,相處的倒是不錯。

聞霄只是敷衍地笑了笑,“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為君侯效力哪來的辛苦。”

王沛沛說著,咧嘴笑了。

若非熟知她人品,聞霄真的會被她這憨厚的神情騙過去。

聞霄說:“其實這些事你交給祈功堂去辦,新提上來的孫大人也是祈功堂的老人了,該做的都能做好。”

“我畢竟曾是祈功堂的禦史,現在雖受您提拔,對祈功堂還是有感情的。學考事關重大,我還是期望能將這事辦妥貼,也算是與孫大人交接好。”

“可我怎麽收到了幾本參你的折子呢?”聞霄從一摞奏折裏摸出一本藍色的,往桌案上一丟,頓時發出聲悶響。

王沛沛馬上跪到地上,俯首帖耳,謙卑道:“君侯明鑒,我不知道做錯了什麽,得罪了小人,要繞過我直接告去您那裏。”

聞霄勾了勾唇,笑得十分嘲諷。

王沛沛往日就常被人參,皆是君侯一力壓下了,如今她只收到這一本,還是有人藏在侍女的茶水托盤裏送進來的。並非大家都覺得這位左禦史稱職,只是折子都在她那裏壓下去了。

聞霄說:“你也不要擔心,並非是大事,只說你並沒有處理好司裏的人際關系。我對你的私生活不感興趣,你也別讓這些事鬧到我的明面上。”

“是是是,君侯明察秋毫,臣感激不盡。”

“下去吧,把這些新晉的官員安置妥帖,別出岔子。”

“是。”王沛沛這才佝僂著身子,站起來,“君侯,這本折子我能帶走嗎?”

旁邊侍候的王小蔔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道:“王大人,這不合規矩。”

聞霄卻拎起折子的一角,甩給王沛沛,“沒什麽不合規矩的。王大人想要,拿去便是。”

王沛沛領了折子退下,聞霄垂眼重新看了新晉官員的名冊,在人名之中找到了聞霧的名字。

看到聞霧考了個什麽官後,聞霄不禁笑了。

聞霧有幾斤幾兩她是知道的,若是比武,考個少將軍都不在話下,可若是學考,萬裏挑一的難度,她書都沒念過幾本的水平,根本考不上。

王沛沛估摸考量到她是聞霄的親姐姐,怕怠慢了,又怕擡得太高姐妹齊心,她反而被疏遠,便把她安放去了祈明堂的,做了個掌管監牢的閑官。

聞霄對王小蔔道:“你姑姑做事的確圓滑。”

王小蔔卻眉頭緊鎖,痛心疾首道:“君侯,我就這麽一個小姑姑,實在是難以拋開。我也知道平日她積怨眾多,只盼她能安生活下去,別再禍害官員和學子了。”

“你覺得我與你姑姑關系如何?”

“君臣和睦?”王小蔔試探著說了句,得不到聞霄肯定的答覆,便開始胡謅,“善良有愛,互相幫助,母慈子孝……”

“越說越沒邊了。”聞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瞧這君臣和睦的戲碼也該落幕了。”

那頭聞霧知道自己落了這麽個名頭,有些氣急敗壞,幹脆殺去了左禦史司裏,把全司都鬧得雞飛跳,扛起架在正堂的黃銅斧,直直劈在王沛沛桌案上。

黃銅斧是聞霄賜給王沛沛的寶貝,是個利器,卻不太抗折騰。被聞霧用著倒拔垂楊柳般的力氣一劈,桌案立即在王沛沛面前斷成兩截,斧頭也與斧柄分了家。

王沛沛哪是受氣的人,拽著聞霧的袖子,又殺去了蟬室,二人跪在聞霄面前,一邊訴苦一邊掐架。

聞霄安撫了王沛沛,又簡要訓斥了幾句聞霧,這才把事情平息。

王沛沛揚長而去,留下聞霧站在聞霄面前。

聞霄本想解釋什麽,聞霧卻輕松地拍了拍手掌起身,“你得多謝我鬧這麽一出。”

聞霄倒覺得有趣,把筆插在筆洗裏一圈圈地蕩墨。

“謝謝你給我添堵?”

“你本就想查王沛沛,我算是以身證明,這些考出來的官員,全是水分。”

連聞霧都能考上,可不全是水分嘛。

聞霄默了默,才說:“你為什麽要證明這些?”

聞霧轉眼,淡淡落下一句,“我覺得她不對勁,就想查咯。”

她說完,心虛似的轉身出去了。

是想查王沛沛,還是想清除異己,一切都還難說。王沛沛是與聞縝接觸甚密的神秘人,難道她聞霧就一幹二凈了嗎?聞霄清晰地記得,她在牧州失蹤的兩年,神不知鬼不覺搭上了葉琳和宋衿。

如今宋衿繼續做著大風宮的內務掌事,王沛沛是左禦史,還有許多她未曾發現的人潛伏在玉津朝堂。

到底是什麽樣的組織,將大堰滲透如此。聞霄覺得自己這個君侯的位子坐得十分不安穩,像是被人架起的傀儡。

她是不會甘心做傀儡的。

於是她緊急見了蘭和豫和宋袖,吩咐完才略微安下心來。

窗外鐘聲斜飛進來,意思是該用膳了。侍女們一齊捧著食盒進來,如流水般的佳肴用精致的白瓷盤子裝著,擺在聞霄的眼前。

今日吃的是清蒸魚和豬肘子,還有炒空心菜心和蒜蓉小青菜,再配上下飯的茶飲和小食,擺了滿滿一桌子。

侍女布菜極度認真,聞霄大量了會,不禁問,“你們一月能拿多少銅珠?”

“回君侯的話,能拿個三千銅珠。”

“在這裏做事可順心?”

“雖不能隨便出宮城,總的來說還算順心。宋大人對我們也極好,有時候會放我們的假。”

見他們說的像是真心話,聞霄才安心些。

侍女布菜結束,聞霄是個生活能自理的,不需要吃飯讓人盯著,便讓他們退下去。想著一日未見祝煜,他還病著,就翻找出食盒一路去了建明殿。

金檐前飄著兩根柳枝子,窗戶緊閉著,柳影便掛在窗紗上。整個院子都被一股頹喪之氣纏繞,聞霄小步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祝煜,你好些了嗎?”

只聽屋裏發出聲痛苦的呻吟,像是在受什麽刑罰。

“放……放門口吧”

聞霄聽他聲音不對,心也跟著懸了起來,推開門沖了進去,只見祝煜躺倒在地上,不停顫抖掙紮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