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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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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十)

聞霄見祝煜卷著被褥,半跪半趴在地上,應當是從床上連滾帶爬掙紮下來的。

他垂著頭,發絲全是濡濕的汗水,遮掩住了臉,但能從他上下起伏的脊背看出,他痛得如被千刀萬剮。

聞霄忙過去想將他攙扶回榻上,偏偏扶了他幾次都沒起來,只覺得他身體滾燙,像個火爐。

祝煜是和尋常人不一樣的,他越冷才越健康,最好冷得像塊冰,像塊化石,他才生龍活虎。

現在他連呼出的氣都是滾燙的,嘴唇不停顫抖,打戰似的哆嗦出一句,“簾子,簾子!”

說罷他掙紮著伸出手,似是恨不得將窗邊掛著的簾子扯碎。

那薄紗青簾是聞霄特意掛上去的。

前些日子祝煜身體不好,聞霄想著環境也能改變人的身體狀態,將建明殿親自收拾布置了一番。她養祝煜完全是養花的理念,祝煜既然是緣中仙人,必然和東君有仇怨,那還是把仇人遮起來為好。

現在看來,他倒是挺需要接觸一下陽光的。

怎麽跟盆嬌貴名株似的。

聞霄小心翼翼地關切問,“你想曬太陽?”

“不是,不是……太陽不對勁。”

這倒是奇怪了。一覺醒來剛剛洗漱完,聞霄還在感嘆,今日天高氣爽,萬裏濃雲,是個難得的不冷不熱的好天氣。

聞霄將祝煜扶到床邊讓他先歇著,他的胸口就像個滿是塵霾的大風箱。聞霄便走到床邊,一把將簾子都扯了下來。

天邊的濃雲滾滾翻湧,要將大風宮黃金屋檐吞下去一般。反而是太陽,被這雲遮的,連光都變得淡黃,黯淡下去了。

身後祝煜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聞霄尚未問清楚狀況,只覺得身後一熱,祝煜不知何時貼了上來。

祝煜只穿了件白色的薄衣,這麽一壓,一片燥熱的胸膛貼在聞霄的後脖頸上。他應當是真的病了,聞霄竟比他涼快許多,他的手便在聞霄身上摸來摸去,從臉頰滑到腰身,沒什麽流氓的意思,純粹是四處找涼。

聞霄也老大不小了,對男女之事並不抵觸,私下裏和蘭和豫一起偷偷摸摸看的桃色小書沒有一櫃子也有一箱子。況且她以前的老同窗,有的孩子都生一屋子了。她沒想過自己要孤身坐在君侯之位上一坐便是一生,如果有個貼心知冷暖的能陪伴,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只是如今這個局面,她背貼著祝煜,莫名其妙被他摩挲一圈,暧昧之外,還有些羞恥,況且對方是個病人,怎麽都像是自己趁人之危……

聞霄便艱難地呼出口氣,半推半錘得掰開祝煜,才勉強鹹魚一樣翻過身去。

祝煜也是老登徒子了,見她翻過來,便將她直接扣在身下,對準她的脖頸狠狠下口。

不知道是誰嗚咽一聲,日影下的身影交纏旖旎。風掀起的簾子披在祝煜身上,他一雙眼睛已經有些混沌,捧著聞霄的臉,聞霄就像觸電一般了解了他的意思,瞬間渾身緊繃,嘴上開始絮叨起來。

“你……我覺得你還是養病比較好,萬一把自己給糟蹋死了,我也不好給祝尹大人交代啊。你說是不是?況且再過一會,那些侍女就要來人收拾了,我讓蘭蘭給我找人鬧王沛沛,她找不到我肯定要讓小王尋我。你也知道小王這個人啊,肯定會一路找到這裏。哎對你知道小王叫什麽嗎。我還不知道呢哈哈哈哈……”

聞霄尬笑幾聲,見祝煜既沒有動作,也不言語,自覺有些難堪,緩緩抿起嘴微笑道:“是不是有點毀氣氛?”

祝煜勾了勾唇,聞霄竟品出些溫柔的情欲。

“上次說你不懂愛人,其實我覺得,你還是不太懂,勉強算是懂了幾分吧。你們仙人都不懂嗎?”

祝煜癡癡地搖了搖頭,聞霄大腦又開始上演小劇場。

“是只有你不懂的意思,還是都不懂的意思?”

他身上冰雪的味道快消散了,胳膊撐著桌不斷顫抖,聞霄想勸他歇歇,他卻使不完的牛勁,將聞霄按倒在地上。

聞霄實在是不敢看祝煜,一歪頭看到地上的頭發。祝煜沒束發,長發流水似的從身後滑落,聞霄倒在地上,頭發又地毯般鋪開。二人頭發混到一起,纏繞,交錯。

趁她視線停留在頭發上的時候,祝煜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腕骨,一點點順著手腕撫過。

手腕,掌心,指節,他用了些力道,變成了緊緊的十指相扣。

聞霄開始急得冒冷汗,才想起門口的時候,祝煜說了句別進來。

早知道便聽他的了。

但祝煜難得變成個熱乎的東西,聞霄並不抵觸他這樣壓著自己,反倒有些新鮮。他垂首,在滾燙的視線裏聞霄便恍惚了,到最後幹脆對自己道:不抵觸就是可以。

誰還不能風流一回了!

二十三歲風流一回怎麽了!

於是聞霄破碎地說了幾個詞句後,兩手攀上祝煜的腰,祝煜順勢便吻了上去。很久很久後,聞霄才回憶起,她說的是什麽。

“門!沒關門!”

兩人唇齒相依,和苜蓿山的一吻大不相同,更像是一種絕境下的依偎。漸漸的,聞霄迷亂了,只覺得臉上多了滴絲絲涼涼的水。

是淚水嗎?

仙人落淚,是吉兆還是兇兆?

聞霄無暇去想,兩手環住祝煜,覺得他越來越燙手,吻得又著急,氣息紊亂,不像是被欲望支配,倒像是將死之兆。

聞霄撐起他的臉,“你不對勁。”

祝煜哆嗦著說:“契約已經定下了,這是我的債。”

“什麽債?”

祝煜卻再不能說出口了,小聲慘叫了一聲,捂著胸口支起身子。

若說能與緣中仙人立契約的,無非是鑄銅人。

再想祝煜方才的舉動,更像是為自己尋求解藥。

聞霄忽然想通了什麽,自己身上鑄銅人的血脈怕是解毒良藥,於是擼起袖子塞進他嘴裏,祝煜推開他,苦笑道:“不是血。”

“什麽?”

話音剛落,他又扣著聞霄的頭重重吻下去,只是這次,二人氣息交換間,祝煜似乎冷靜下來了,身體不再顫抖,反而多了幾分纏綿,體溫也開始逐漸下降。

良久,他擡起頭,魂魄歸位似的,瞬間眼中一片清明。

聞霄覺得嘴唇有些疼,扯起袖子擦了擦,“你是狼狗的嗎?不會親就回去好好學,也不能啃啊。”

“是我過分了,你……會厭惡我,覺得我惡心嗎?”

“那倒不會,難得風流一番,況且你也蠻好,也挺英俊……”聞霄嘟囔著,盡量不把話說肉麻。

祝煜苦笑道:“你是鑄銅人的血脈,我是緣中仙人的一縷,或許這就是命數吧。註定要有此一遭的。”

聞霄瞪他一眼,“最近說話神神叨叨的,跟誰學的?”

她忽然發現他們還保持這個暧昧的姿勢,聞霄連忙起身,祝煜也順勢坐了起來。

二人盤腿在地上,聞霄便捉過他的手,捏了捏脈搏,又測了測額頭,他竟真的恢覆正常了。

“你跟我解釋一下吧,怎麽回事?”

祝煜呼吸還在慢慢平覆,臉色有些虛弱,“你應該聽過苦厄珠。”

東君臨世,代價是誅殺了眾神。

天地之中,風雨花草,都有精魄,自天地分離有了萬物開始,就有了眾神,他們與天地共生,與世界同壽。

然天地自混沌分離,必然也會回歸混沌。東君便是那分開天地的火種,天地若要歸於混沌,東君便要隨自然而衰亡。

她要扭轉衰亡的命運,就要汲取力量,分割天地。

因此才要誅殺眾神,用苦厄囚禁掌管緣的仙人,扭轉衰亡的宿命,這便是東君臨世的真相,也是聞氏代代守護的秘密。

唯有供奉鮮血,太陽才會永垂不朽。

而所謂的苦厄珠,便是神明的怨恨凝煉而成,怨天道有違,怨人類卑躬屈膝。

苦厄臨世,人們被疾苦屠戮,唯有苦厄之人背負所有的罪孽,才能解救蒼生。

祝煜說完,頓了頓,“苦厄是緣中仙人背負的詛咒,方才興許是發作了,你是鑄銅人的後代,與我有過約定,能救我一會。”

“這是書上說的?”

“我自己琢磨的。”

聞霄皺眉,“不對吧。苦厄是苦厄,契約是契約,契約怎麽能克制苦厄。”

祝煜攤手,擺爛道:“那你還有別的解釋嗎?”

聞霄心裏隱約有了個揣測,卻不敢說出口。

“無論如何……”祝煜艱難地吞咽了下,苦厄帶來的痛苦還未徹底消除,“我現在發作,意味著苦厄現世了。”

“苦厄不是在寒山封印你的本體嗎?”

“如果有人煉制苦厄珠,也是有可能的。還有,寒山上的並不是我的本體,我是他的殘末,是他的頭發絲,淚水,汗水……什麽都可以,但我不是他。”

聞霄認同道:“你的確不是阿緣。”

“還有一種可能。”祝煜猶豫了下,忽然捂住胸口,道:“太陽……掛不住了。”

他說完,聞霄混亂的腦子瞬間靜了下來,幽幽望向窗外。

說起來,自她有記憶以來,這樣陰郁的天是好久沒見過了。

身旁祝煜嗚咽一聲,忽然跌臥在地上,“哇”得一聲嘔出口殷紅的鮮血。他吐完,什麽話都沒說清楚,便昏死過去了。

從那之後,祝煜反而精神起來。聞霄再忙也要抽時間和他一同吃飯,繼續如同養花那般照料他,看他徹底恢覆,就像一盆小花茁壯成長,聞霄也開心。

於是在一次,她離開建明殿的時候,悄悄在門框上寫了行字。

祝小花。

來往的侍女心細,見到這仨個幼圓的字,都樂不可支,在背後也叫他祝小花。漸漸的,祝小花的諢名傳遍大風宮,除了小花本人,都知道了。

聞霄正與宋袖聊起這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忽然小王通傳,說是蘭和豫帶了個玉面郎君進宮了。

小王是容易誇大其詞的,人又絮叨,手舞足蹈比劃著,“君侯,您不知道,那小郎君當真是驚為天人,整張臉玉琢似的,眉眼如畫,走過的時候,那些侍女姑娘們見了都掉了魂吶!”

身旁就坐了宋袖這樣一等一的美男子,聞霄便道:“至於嗎?就算是宋大人,也沒叫姑娘們掉了魂啊。”

“那是姑娘們看慣了。”小王捶胸頓足,“況且,他和我們蘭大人站在一起,殺傷力翻倍啊!君侯您瞧宋大人那不近人情的模樣,看一眼就讓人沒想法。那郎君和蘭大人走一起,一個是傾國傾城的好容貌,一個是風臨毓秀的好儀表,實在是要命,我都看呆了。”

聞霄仍是不信,直到門推開的那一剎那,一陣荼蘼花氣撲面而來,聞霄手裏的筆一頓,也跟著看呆了。

俊男美女!

真的是萬裏挑一的俊男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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