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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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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四)

雖在幻境穿梭多次,眼前的父親卻是最貼近記憶中的一次。

他已經不再青春年少,少了些恣意,多了些眼角的皺紋,身披一件繡了流雲紋的藏藍衫子,胳膊關節處的布料都磨輕薄了,上面全是各式的補丁。

父親常說,這衣服是去鑄銅司上工穿的,新衣服也糟蹋了,不如逮著這一件往死裏造,因此母親就給他縫縫補補,衣服一穿就是幾年。

這是聞霄升遷祈華堂東史大人的第一年的最後一天,也是聞縝生命的最後一年。

如今的聞霄一時百感交集,凝望著端坐堂前的父親,仿佛跨越了時空,回到那個美好的年歲。

她看見聞霽為父親母親添茶,說著聞霧寄回的家書,聞霄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滴落下來。她兩膝一軟,跪倒在家人的幻象前。

“聞霄不孝,給父母兄長謝罪了!”

只是話音方落,周遭天旋地轉,她竟跌出幻境,回到那大欒樹下。

聞霄看了看四周,仍是一片亭亭,手上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呈一片暗褐色。

她心有不甘,執念深重,毫不猶豫地抓起發簪,對著手便是狠狠一道,身上的痛覺已經忽略不見,她又是覺得天翻地覆,身邊全是過往畫面的碎片,再也進不去幻境了。

聞霄趴坐在地上,再也不管不顧,恨不得將全身刺傷,只求能再見已逝之人。她的信念開始崩潰,甚至開始告問天上的東君,一面苦苦哀求著,一面一次次將手臂刺傷。

“求求您,顯聖吧,讓我見我的父母兄長一面,哪怕就一面。”

祝煜被遠處的動靜吵醒,本是有些睡眼朦朧,忽覺得這聲音不對。

他立即警覺地翻身起來,只見聞霄披頭散發跪在石前,不斷拿著跟簪子劃自己。那白凈的左臂已經慘不忍睹,鮮血順著手肘一路往下滾,竟將衣裙都染紅一片。

祝煜暗罵一聲,幾乎是飛身過去,一把奪過簪子,怒目瞪著聞霄道:“你要不吃不睡忙政務,糟踐身體磨損身心,我只當你心情不好,都依著你發洩。如今你要把自己殺死了,我是再也不能忍了。”

說罷用力一扯,聞霄卻兩手抱簪子,就是不肯松手,整個人都要被祝煜提溜起來。她滿頭細汗,因為動作牽扯著傷口,新傷帶舊傷,疼得渾身亂抖,偏偏那雙犟驢似的眼不依不饒地盯著祝煜。

聞霄只是沙啞著說:“松手。”

“你瘋了,我不會任你瘋!”祝煜想將她先和簪子分開,推推搡搡竟將她弄得有些不堪,他也恍惚起來,想起大寒山暴雪,二人相互幫扶舉步維艱,聞霄身上再狼狽,深情也總是清高堅毅的。

清高的人何曾自傷,可見人的不堪和地位境況無關,如今她身在萬人之上,卻再也不得清高了。

聞霄只得用力閉了閉眼,強忍著痛道:“求求你,我要見我的家人,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一開口,祝煜再也強硬不了了,仿佛實在虐待垂死之人,他良心都跟著不安。

祝煜嘆了一聲,輕輕說著:“你這樣見不到他們,你少了一個我。”

“什麽意思?”

祝煜苦笑著,掰開她的手指,“這是千百年前血脈傳遞下來的記憶,仙人與鑄銅人,缺一不可。”

他一邊說一邊安撫似的讓聞霄依靠著樹幹,手掌輕輕拂過聞霄的手臂,屏息,緊閉雙目,只是靜靜地坐著。聞霄覺得手臂絲絲涼涼,疼痛也一點點褪去。

祝煜再擡手,那手臂已經恢覆得光潔如初。

聞霄驚得說不出話,反覆轉著手腕看來看去,“這……這就好了?”

祝煜不安地拍了拍胸口,“新研究的技術,不建議常用,有點折壽。”

“真的折壽嗎?”這下換聞霄不安了,想從祝煜臉上看出些折壽的意思。

祝煜道:“本來能活一萬年,現在就剩下八十歲了,可不是折壽嗎。”

他渾說,聞霄也信以為真,覺得仙人亦是有壽,便雙手合十告饒,“哎呦,求求你了,我可受不起這個幾千年的壽命,這傷口愈合橫豎一個月的事,你快把你的壽命收回去吧!”

祝煜道:“收不回去了。”

“這可怎麽辦是好!要不要我下個敕令,求仙問藥,把這胳膊以後給你使了也行。”

“聞霄。”祝煜正色道:“你沒聽說過仙人無欲無求嗎?”

這倒是略有耳聞,聞霄思索片刻,答道:“有聽聞仙人不能沾染人欲,什麽友愛情愛,家國之愛,都不得有的;也有聽聞仙人和常人一樣吃飯喝水,一樣相愛相親的。總歸仙人都要絕跡,就你一個活仙人,你有什麽欲望,仙人就有什麽欲望罷了。”

“仙人無欲無求,我已中意於你,豈不是跌出仙階。既做不了仙人,享受不了仙人的壽元,折壽到八十,做你的窩囊夫君,也挺好。”

風聲沙沙作響,襯得分外尷尬。

聞霄才醒悟,是祝煜這個不正經的廝又在捉弄她,頓時羞憤男人,先揪著他胳膊掐上幾把,掐得對方連連告饒才罷休。

“以後再也不得拿陽壽開玩笑!人活一世不容易,你不好好珍惜,放嘴上拿來浪費,簡直混蛋。”

聞霄平日最是惜命,罵完瞧見胳膊,才想起自己方才的舉動,又想起這幾日不吃不喝,終日任著身子損耗,心裏開始不安內疚,嘴上也就剎住,不好再說祝煜什麽。

祝煜見自己目的達成,露出心滿意足的笑,說:“你想見父母,方才的血已經足夠,只缺一個我而已。”

說罷拆開額間的紅白麻繩,將二人手腕綁在一起,合衣躺下,“只這一次,切莫沈溺在幻象裏了。”

聞霄點點頭,安靜地趴在他胸膛前。祝煜胸口冰涼,聞霄忽覺得心神寧靜,合上眼的時候就有要睡過去的勢頭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聞霄起身,見祝煜站在她身側,高束著的發隨風飄揚,眉眼甚是璀璨。

她一時有些意識朦朧,環顧四周,已經是大風宮的典雅宮室,看上去像是鐘侯的菜園子,只是比如今禿了許多,也沒有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又看了看祝煜,“我們怎麽到這裏了?”

祝煜聳聳肩,“我還沒研究透徹這門技術,也搞不明白。”

想來他平日找樂子,都拿自己仙人之軀做實驗了,能幹什麽不能幹什麽,能力所及何處,都得一一嘗試把玩,也沒想過沒事進幻境瞧瞧。

他沒心沒肺,現在勉強算是有情無欲,也不似聞霄對那些虛幻的東西那麽癡迷。

遠處忽然穿了一聲嘆,聞霄寒毛倒豎,拖著祝煜跑到棵樹根下,蹲下身子望去。

鐘侯正坐在菜園子裏鋤地,動作十分熟稔,並無老態。

“誰要看他了。”聞霄不屑地罵了句。

此時恰好,遠處聞縝撩開一路的垂柳枝子走了過來,仍是那身藏藍衫子,看得出是與方才的幻境處在同一天。

鐘侯見聞縝來了,頓時臉上露出些笑意,方才迎上去,竟挨了聞縝一拳。

這一拳是聞縝鉚足了勁打的,他那老臉上立即浮起青紅。

周圍是一片華枝滿盈,鐘侯撞歪條樹枝,踉蹌兩步,咳嗽了幾聲,倒是不驚訝。

聞縝仍未氣消,斯文全拋,指著君侯鼻子罵道:“你還是人嗎?”

鐘侯只是輕笑,“我怎得不是人?”

“是你殺了葉嬋!”

說完聞縝幾乎要瘋了,自己也站不穩,扶著樹幹,恰好站在了聞霄旁邊。

聞霄知道他們看不見自己,還是想探手摸摸父親,果真手伸了出去,就像是摻進了雲霧裏,穿過了父親的身體。

她只得收回手,繼續看著,看父親有血有肉的叫喊起來。

“大哥,你為什麽變成了這樣?如果沒有葉嬋……”

如果沒有葉嬋,你今天的一切,都不會有。

聞縝也知這是鐘侯所忌諱的,便不再往下說,轉而道:“這麽多年,她死得不明不白,你竟能安穩睡著?”

他聲聲質問,卻見鐘侯只是苦笑了下,“這麽多年,你終於不裝了。”

從聞霄的視角,能看到聞縝清瘦的背脊一滯。

鐘侯一把丟開鋤頭,“其實我在這位置是否安穩你並不在意,你心思沒在我身上過。上一個君侯在的時候,你新官上任不便偷偷做什麽,只能利用我想往上爬的心思,幫我脫了奴籍,一步步將我推上去。”

“難道你沒如願以償嗎?”

“是,我是如願了。我才發現這個位置真是可笑,妻子並非愛我,兄弟並非敬我,竟都想讓我做你們的傀儡,替你們那見不得光的組織做事。你問我還是人嗎,你自己拍拍胸脯,良心過得去嗎?”

聞縝被他一頓質問,氣得一哆嗦,“我是這些年接觸了些人物沒告訴你,可我和葉嬋,誰不是真心實意對你,你大可將我們填進石像!”

“你若是真心待我,就不要再害我!”鐘侯說完,一把揪住聞縝的衣領,聞縝本就瘦弱,被堵在樹幹上,動彈不得,只能聽鐘侯貼面嘶吼,“你也知道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位置,你也許諾我,大堰,天下……都是我們兄弟的囊中之物,到後面把高坐京畿的娘們拉下馬,你我也嘗嘗至高無上的好滋味。你為何走火入魔,和那幫子人接觸?”

聞縝道:“大哥,其實什麽至高無上,都不重要。再過一年就是人祭了,十年覆十年,什麽時候是個頭。奴隸的命若是輕賤,奴隸殺光了,有該拿誰的命去填。”

鐘侯咧咧嘴,“那就頒生育令,讓他們‘生生不息’況且奴隸死光,我也一生走完,後事如何與我何幹!”

“你當真願意茍在東君之下?你雖為君王,為何要做這東西的侍婢?”

“只做它一人的侍婢,卻是天下人的君王,俯首又如何?”

“東君以血肉為生有違天道!”

鐘侯的手恨不得將聞縝的肩膀捏碎,一生的不甘,隱忍,此時此刻馬上噴薄而出。

他咬牙,道:“若是我君臨天下,我便是人的天道。”

此話說完,聞縝就像是挨了當頭一棒,看著鐘侯的目光都變得陌生。

“他人流血,原來在你眼裏就是陰溝流水,你竟是這樣的人。”

他一把撥開君侯的手,“我起初認識大哥,是大哥在街頭,自己明明身負重擔,還要幫鑄銅司的老工搬東西。您那時候是純凈澄澈的人,我不知道您為何變得面目全非,我不忍再見您這般。”

鐘侯只是冷笑,並未當他的話是回事,然後就被衣衫破碎聲驚到。

聞縝不知從哪裏摸出把匕首,一把割開了袍袖。他手臂上還有縱橫的燙傷疤痕,似乎是在鑄銅司忙的時候燙的。

“如今我與您形同陌路,苦厄珠的秘密我已經替您找到,今日割袍斷義,你我兩清,以後只是君臣,再也不是兄弟了。”

“你……你怎麽能如此?我做錯了什麽,我只是想要安穩在君侯的位置上坐下去,聞縝,你不能理解我那麽一次嗎?”

聞縝別過身去,轉身就要離去。

鐘侯卻做出了令聞霄和祝煜皆是瞠目結舌的一幕。

他利索的跪下,一把抱住聞縝的腿,聲淚俱下道:“你總是這樣!你出身好,你有個好娘子,有三個好兒女,不似我這般赤條條生下來,到現在也無人問津。我除了‘君侯’二字還有什麽?若是我也與那些人勾結,京畿覺察出來,我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

“那你為什麽不想想人祭的那些人,他們已經死了!還有葉蟬也死了!是你的懦弱貪婪殺了他們!”

“貪婪就是罪嗎!你想做聖人我不想!”

鐘侯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驚得蟬宮內的辛昇一路跑至菜園。

辛昇還未弄清楚怎麽回事,只見得鐘侯恍惚的喃喃自語。

“如此,你我斷交,是不是我對你沒有利用價值了?”

聞縝擰眉,痛心疾首道:“我只想和你合作,從未想過利用。”

鐘侯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繼續道:“是了,是這麽回事了。你的兒女妻子從不願意帶來給我見,你知道葉蟬的死因定是有人通風報信,六堂怕是早就被你們插滿了眼線……”

“我從未想過害你。”聞縝豎起三指發誓,“我若是有絲毫害你的心,就讓我被砌進我最厭惡的東君像,我不得好死。”

鐘侯嘴角抽搐了幾下,面容變得扭曲可怖。聞霄忽然不敢呼吸,意識到了什麽。

只見鐘侯拾起鋤頭,道:“生之痛,死尤恐,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徒長久。”

說的是那苦厄珠的劫難。

“聞縝,我需要苦厄珠,我需要君侯這個位置。我真的很愛你,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尊敬我,你幫扶我,你憐惜我。每人比我更愛你,你的娘子都不能夠。”

聞縝瞬間意識到什麽,瞳孔放大,眼見著鐘侯舉起鋤頭朝他奔去。

他想逃,已經為時已晚,鋤頭揮舞間,鮮血潑灑了出去,濺在了鐘侯的臉上。

鐘侯擡起斑駁的臉,如同修羅殺神,轉頭對蟬宮門前的辛昇,顫聲道:“來,幫我焚香,看看他是不是苦厄之人。”

辛昇覺得眼睛被眼淚糊住了,卻不敢多說。此時此刻他已經恐懼到了極點,連心痛都忘了,擦了擦眼前的淚滴,只管點頭說好。

兩個人一起忙活了一陣,菜園裏沒有菜,卻是多了一尊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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