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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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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舊酒 (五)

那日聞霄從幻境脫身,仍是不甘願,想要再入幻境。無論祝煜如何勸阻,她都是要進的。此時才發現,這幻境也不會遂人的心願,並非她想看什麽,就得以看到什麽。

聞霄卻不願作罷,另辟蹊徑想起聞縝得知葉蟬的死因,是朝中有人通風報信。依照鐘侯所言,他是和一幫神秘的人接觸了才會如此。

這也算是一個線索,聞霄即刻查了兩年前鑄銅司的出入記錄,若是有那些耳目聰明的人反覆出入鑄銅司,那大概就是接觸父親的“神秘人”了。

這一查,聞霄竟發現,在聞縝遇害的那一年,往前倒推三年,竟有個熟悉的名字反覆出入鑄銅司,次數乍一看沒有六百也有五百次,往往都是下工了她去,上工她才出。

這人不該出現在鑄銅司,尤其不該出現在父親身邊。

聞霄看著鑄銅司的出入冊,執筆在王沛沛的名字了畫了個朱紅的圈,又傳了人暗中盯好王沛沛的行蹤,要求事事同自己匯報。

祝煜聽說了這件事,卻開始苦口婆心奉勸起來。

“你盯王沛沛便罷了,最好不要再插手上一輩的恩怨。”

他越這麽說,聞霄便越是好奇,趴在桌前,“為什麽?”

“我也只是個建議。”祝煜沈吟片刻,見她精神恢覆了許多,便也忍不住多說一些,“我游走列國,哪個朝堂也不是幹幹凈凈。這人為你父親招惹來了禍事,你再去查,跟著招惹了禍事又該如何?”

聞霄心知肚明,十有八九和聞氏鑄銅人祖宗的事情有關,便揣著明白裝糊塗,糊弄著應了。

乃至此,萬象更新,玉津又是一番新面貌。

闖宮死去的奴工,連同聞霄的家人,一應葬在了祭場後。那是片祥和的地方,蘭和豫蔔了一卦,指出那裏最是人傑地靈。

新冢初成,舉國哀悼,一股喪氣為消,人們又聽玉津頒布了一連串的政令,一時間各州的官府告示貼得滿滿當當,人們要適應,都得費好些功夫。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給奴工脫奴籍。

既然脫了奴籍,須得有個身份。

祈盈堂的大人們便在大風宮西南門前支了個棚子,一群奴工排著隊辦戶籍。

祝煜打馬路過祈盈堂的時候,見到這熱火朝天的場面,也不禁唏噓。

他是個走一步會想十步的,此番大堰的奴工脫了奴籍,傳到六國,還不知是福是禍。奴工脫了奴籍,還會有一系列的爛攤子,又要掀起一陣血雨腥風。

想來聞霄是個實幹的,不怕麻煩,也不懂什麽趨吉避兇,只知道迎難而上,祝煜難免替她擔心,得罪玉津貴族事小,踩了大王的底線才是最要命的。

忽然間耳畔響起聲清戾的鳥鳴,祝煜擡眼,正見一只烏黑的鳥在玉津上空盤旋。他心裏頓感不祥,繞到個無人的巷子,掏出長弓,一箭射死了那只黑鳥。

宋袖拍了拍巴掌從他身後走來,“祝小將軍好箭術。”

祝煜收工,語氣有些冷,“京畿養的不知好歹的鳥,飛到你們的底盤,我這次先替你們收拾,待以後記得巡視上空,免得每天吃了幾碗飯都讓人家聽去。”

宋袖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這鳥是京畿的眼線。

“此鳥通人性?”

“訓練過的,他們有自己交流的辦法,我也看不明白。有多少你殺多少便是。”

宋袖長呼一口氣,心裏不安起來。他十分儒雅的斂袖,替祝煜牽馬,二人一前一後又回到了喧鬧的大街。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似乎在與商戶拌嘴,呱呱得十分刺耳。細聽下去,倒不是財務糾紛,是事關尊嚴體面的事情。

祝煜速來愛湊熱鬧,忙下馬,強拉著宋袖聽起來。

原是婦人去買些米,說了句米貴,被商人出言譏諷,開始拿她曾經的奴籍說事。這恰好點燃了大家心裏的火氣,眼見著加入爭執的人越來越多,富貴閑人和剛脫了奴籍的人分成兩派,激言對罵不過癮,又上手拉扯,到最後竟把官兵都鬧了來。

宋袖甚至在裏面看到幾個鑄銅司的弟兄。

他最怕吵鬧,捏了捏眉心,轉身就要走,卻聽祝煜興致勃勃道:“你們君侯在這麽鬧下去,非得再打一仗不可。”

“新制度推行一定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挨過去就好。”

“非也非也,我雖讀書沒你們這些人厲害,卻看過不少人吵架。你們君侯此舉過於急躁,是動了這些貴人碗裏的肉了。”

宋袖是個潛心學問的,並沒將這些當回事,又見聞霄日日與人議政,想來不會出差錯,他也就沒將此事放心上。

誰知過了兩日,竟有人被活活打死了,自此以後尋釁滋事者不斷,排起隊的不止祈盈堂,還有各個街道的公堂衙門。

宋袖實在是擔心,告知了蘭和豫,二人一起跑到建明殿向祝煜請教。

祝煜正一身輕衫子,紅也不像紅,粉也不像粉,披頭散發趴在棚子前和白鹿說話。他說一句,白鹿叫一聲,若是白鹿不理他,他便給白鹿吃點東西賄賂賄賂。

路過幾個侍女見他這模樣,都連連搖頭。

邪門,太邪門。

蘭和豫和宋袖走到他跟前,見他悠閑的緊,才道:“前些日子,你同我說玉津要有大麻煩?”

祝煜手裏的枯草根本是要給白鹿,聞言一把塞進嘴裏叼著,“現在知道要緊了?”

蘭和豫忙說好話,“祝將軍洞察萬象,英明神武,我們也是頭回捧上這些事,雖是祈盈堂的官司,那些人你也是知道的,都是群前朝遺老,巴不得那些奴工死幹凈的人,信不得。”

祝煜只是哼哼著,並不松口。

蘭和豫繼續道:“若是你不說,我去騷擾君侯,這事也能解決,不過得費君侯的功夫。她現在每天和王沛沛周旋,又犯了頭疼病,我也是想能給她分憂給她分憂。”

“這倒說我心坎上了。”祝煜笑了笑,“你們這些人啊,政令再怎麽天衣無縫,也耐不住陰溝裏生蟲鼠。”

宋袖說:“可這些時日,我們同君侯修令無數輪,如今奴工脫了奴籍,以後都是正經的工人,憑自己的雙手領著月錢生活,連月錢多少都有了細致的規定。那些鬧事的也都查過,都是些脾氣上了頭才吵起來的。不算天衣無縫,也是事無巨細了吧。”

祝煜聽他說完,只是道:“廢奴動了誰碗裏的肉?”

宋袖和蘭和豫異口同聲,“世家大族。”

“事實並非完全兩極分明,有盤踞多年的大族,就有仰仗世家大族鼻息生活的人。這些人是人販子,做的就是鉆你政令的空子,倒賣奴隸是他們生存的行當之一,你們廢了奴籍,和把他們一起廢了有什麽區別?”

宋袖蘭和豫這二人,一個日日和銅作伴,一個天天跳大神,對這些事情聞所未聞。

“你怎麽知道的?”

祝煜歪嘴一笑,“在京畿,殺過的人販子,也得上百了。”

於是宋袖連夜洋洋灑灑寫了封折子,朝會遞了上去。祈盈堂一見告到自己的頭上,頓時一眾大人急得跳腳,撞柱的撞柱,上吊的上吊,倒是沒一個真的敢去死的。

聞霄實在是忍無可忍,讓他們日後朝會自縛手腳,免得上躥下跳不得安寧,又一人給了幾板子,這才能順利查下去。

這一查,才得知玉津早藏了個黑市,專門倒賣奴隸的,裏面都是些窮兇極惡之徒,發起瘋來連好人家的孩子都敢拐走。

此時新政初立,借著這個機會,聞霄一舉剿了黑市,祈盈堂查出一大筆贓款,流放了四十六人去牧州苦寒之地,也算是在朝堂立了威。

再往後,無非是一眾大臣的唇槍舌劍,與他們慢慢周旋就是。

聞霄倒是出奇的有耐心,王沛沛背地裏挑唆大臣拋一個難題,她便解開一個,不急不躁,還給足了這個新晉左禦史的面子,廢奴籍竟就如此推進下去了。

彼時滿城金欒,飛花如雨,祝煜休假期滿,不得不回京畿了。

臨走之前,他總是放心不下,還得在聞霄耳邊嘮叨幾句。

“這麽久了,我看那些大臣們對你是徹底的厭煩,聽說趙大人家沒了奴仆,連個做飯的人都沒有,一家老小日日買了饃饃吃。”

聞霄挑眉,“我是廢止了他們的賣身契,他們怎麽不雇傭工人繼續給做飯?”

“買人的錢花出去打了水漂,再月月支付薪水,他們怕是也不樂意。以往這些貴人家裏,怎麽也得幾十個人伺候著,像蘭家這樣的大家族,更是百人,怎麽雇傭的起?”

“是得給這些人個補償。”聞霄轉眼一想,笑道:“不過當年他們買奴仆,也是從祈盈堂買的,祈盈堂折算一下損耗的年份,退給他們就是。不過退款數目也太多了,怕是大堰承擔不起……”

聞霄自言自語半天,不知不覺走到了雲車附近。

她忽然有了主意,立即眉開眼笑,“我可以給不索賠的家族發個榮光帖子哇!”

祝煜有些費解,“人家掉的是真金白銀,要你這帖子有什麽用?”

“有了榮光帖子,便是在朝堂危難時候願意仗義相助、不拘小節的家族,以後兒女念書考官,都是可以好商量的。”

“越是擡舉他們,他們越是跋扈了!”

“這也只是緩兵之計,日後再一點點將他們的兒女分成細小閑官,再找借口裁撤冗官……”

祝煜笑了起來,“我算是聽明白了,你沒一點好心眼。”

聞霄卻嘆息道:“這也是無奈之舉。”

她本以為自己對於分別這種事已經麻木,加上事務冗多,沒工夫傷懷,直到擡眼看到雲車那有些輕微銹跡的門,心裏忽然酸澀起來。

“我是不是給你在京畿惹了許多麻煩?”

祝煜聽完大喜,“你當真認為你會給我惹麻煩?”

聞霄費解道:“這有什麽可高興的。”

“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你給我惹麻煩說明你我命運已經連在一起,我高興,高興!你再多給我惹上一盅麻煩!”

為數不多的感傷也被祝煜這碎嘴子給說沒了,他坐上雲車,一路發去了大堰邊境。因六國和京畿不似大堰,是雲車始祖,交通便利,到了牧州祝煜便轉了騎馬,一路顛簸許久,這才搖搖晃晃回到京畿。

他大搖大擺兩腳剛剛踏入家門,就見祝棠憤然沖了過來,指著他吼道:“逆子,竟還敢回來!還不速速去見大王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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