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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刀纏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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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刀纏籠 (七)

這暗黑的地道非常的潮濕,手按在地上,有時是崎嶇的石塊,有時是冰涼的水坑。聞霄甚至能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腦門上走,但她問了祝煜,應當是幻覺。

之前宋衿誆她,多少留下來一部分心理陰影,她對這種陰暗的、深長的地道,總是心懷畏懼。

葉琳爬得很快,聞霄幾乎看不見她的背影,只能靠著直覺朝前爬,盡管手腳酸痛不止,她也不敢停歇。

喘息聲回蕩在地道裏。

祝煜冰涼的聲音傳來,“聞霄,不要害怕,深呼吸。”

“深呼吸,深呼吸……”聞霄一邊念著,一邊朝前爬,冷汗滲了一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路逐漸開闊起來,聞霄和祝煜也慢慢站直了身體。

聞霄試探著問,“羌國夫人,你還在嗎?”

她覺得眼前空蕩蕩的,應當是漆黑無人的,她只能朝後伸手想要摸祝煜,一把摸空了,頓時整個人陷入驚恐之中,腦補出很多走著走著隊友迷路了的怪談。

祝煜立即捋了捋她的肩胛骨,“不怕不怕,我在側面,這裏變寬敞了。”

他一摸才發現,聞霄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濕了,身體已經怕得微微發涼。

聞霄的聲音像繃緊了的皮子,“太黑了,什麽也看不見。”

“你等一下。”

眼前閃過一道刺眼的光,隨後才勉強微弱下去。

祝煜手裏仿佛捏了什麽,像是個瑩藍色的光點,在手指間微微閃爍著。那光點最小,卻映出一片明亮,照在石壁上像是粼粼波光。

這光似乎非常眼熟,像極了寒山裏面那個畫滿壁畫的山洞。

聞霄瞇縫著眼,伸手遮掩了下,“這是什麽?”

祝煜簡短問道:“亮嗎?”

聞霄不知為何,微微心安下來,“亮。”

“亮就行,走吧。”

“攝政夫人跟丟了,怎麽辦?”

祝煜活動了下緊繃太久的筋骨,“丟也丟不到哪去,就這一條路,無非前後腳的事。況且她的行蹤不是都被你們大堰的人監視嗎?”

聞霄如夢初醒,驚呼道:“是啊!為什麽一路上沒有人阻攔我們?”

“或許因為你是右禦史,右禦史自然有她的道理,大家也就……”

祝煜自己也編不下去,兩個人對視一眼,幽藍的光下,他們能從對方的目光裏讀出惶恐、驚懼、疑惑……

“不對勁。”兩人異口同聲道。

聞霄忽然覺得自己簡直愚蠢。

前段時間經歷太多,牧州那場爆炸仿佛給她的腦子糊上一層霧,她過手的一件件事情就像流水賬,卻從未真的串聯起來過。

聞縝與鑄銅司,還有裏面隱蔽的密室。

寒山與聞氏的宿命。

君侯側殿隔間的機關暗道。

聞氏大宅的竈臺。

祝煜冷靜地說出聞霄心中所想,“這些暗道,都是聯通的。”

聞霄摸了一把山洞壁,手上立即沾上潮濕的水珠,“暗道一直都是能夠讓人直立行走的,偏偏我家竈臺下的那個十分粗糙,說明是趕工偷偷摸摸挖的。聽說工匠修陵墓挖這些暗道用來逃生,防止君王過河拆橋,以人殉葬。”

“這暗道十有八九是我父親挖的,他從鑄銅司挖起,要為君侯修這樣一座密室,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從大風宮前往鑄銅司,但他在怕,所有給自己留了一條生路。”

聞霄飛快地念著,用手上的水滴快速在墻上描出了一個卦象,正是蘭和豫為她查閱的卦。

和卦,兩相對稱,意味著山河安寧,天下大同,是祥瑞之兆。

祝煜問,“他不是君侯的摯友嗎,他幫君侯修建暗道,分明是君侯的心腹,為何要忌憚。”

“或許是……為了藏他真正的野心。”

話音剛落,聞霄抹去了卦的一半,將它顛倒過來。

“這是大忌!”祝煜一把按住聞霄的手。

眼前對稱的卦兩相顛倒,意思也孑然相反。

翦卦,兩相顛倒,以微弱之力擊碎頑石,樓臺傾覆,王朝倒塌,是改朝換代之意。

聞霄絕望地閉上眼,“和瀆神無關,和聞氏的宿命也無關。他要的是京畿,要的是天下。”

“我早知他暗藏禍心,可你父親終究礙不得他,瀆神也並非毫無證據。他給你父親瀆神之罪,難道就不怕京畿連他一起問罪嗎?”

“那能怎麽解釋?”

聞霄幾乎要喊破了喉嚨。

祝煜逐漸冷靜下來,“深呼吸,我們一起深呼吸……”

“他一直在騙我。”

“聞霄,深呼吸……”

聞霄只得跟著他長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重覆幾次後,似乎頭腦清明了一些。

祝煜低低地道:“他未必騙你,但也未必有好心,現在的一切都只是我們的揣測。好在他遠在牧州,你現在能做的是等他回朝之後,對他加以提防。”

聞霄含混道:“如果真的是他,我要報仇。”

“我明白,我明白。”

祝煜一把摟住聞霄。

她的頭發濕濕的,身體時不時痙攣一下,像是受了傷的野貓。

她或許真的相信過君侯,也享受過他給予的片刻溫情。

眼下就在幾日之內,一切都雲散煙消了。

她又是空蕩蕩的聞霄,手裏有些愛,但她很貪心,總想要更多來彌補聞縝的空位。

聞霄的餘光落在這暗道的石壁上,眼淚一點點溢出。

她也終於明白,沒有人能替代聞縝。

“你要養精蓄銳,臥薪嘗膽,給他致命一擊,千萬不能莽撞,好嗎?”

祝煜難得說話這麽輕柔,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把眼淚抹掉。

“好。”

聞霄開始和祝煜分析他們會走去哪,猜來猜去只有鑄銅司。

可當路到了盡頭,祝煜探手一照,聞霄卻猶豫起來。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開始走上坡路,眼前是有個石板門,懸在高高的石壁中間,和宋衿關她的那扇一模一樣。

祝煜大步走上前,能看到石壁上有鉤索的痕跡。

“這攝政夫人好身手啊,個子小小的,爬起來倒是十分利索。”

聞霄道:“沒別的去處了嗎?”

祝煜只得圍著門轉了圈,的確是到了道路的盡頭。

“要去看看嗎?”

聞霄輕嘆一口氣,“我總要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祝煜便蹲下身,“我先將你駝上去。”

“那你怎麽辦,我怕是拉不動你。”

“我自己就能上去。”

聞霄也顧不上不好意思,晃晃悠悠騎到祝煜肩上,祝煜便輕而易舉將她擡到了門前。

她拉開門的那一刻,明黃色的光撲面而來,聞霄顧不上辨認是哪,先撐著地匍匐過去。

“我上來了!”

她剛想拉祝煜一把,石板自己便合上了。

祝煜想卡住門,差點被夾斷手,只得作罷。

他焦急地拍著門,“聞霄!聞霄!你還好嗎?”

聞霄背靠著石板,推了幾次毫無動靜,只得道:“我推不開了。”

“你別怕,你先看看你在哪裏?”

周圍是一排排書櫃,書籍密密麻麻擺滿了每一個隔間,每隔幾個櫃子就有一張雕花書案,如夢如幻的緋紅紗帳懸在頂上。

輕輕一吸鼻,就能聞到墨漬的氣味。

聞霄感覺自己的心咚咚直跳,跳得呼吸都有些困難,“我感覺,我在大風宮。”

“大風宮?”

“大風宮的書閣。”

“好,你先轉一圈,我馬上去尋你。千萬不要亂走,如果遇到葉琳,也不要與她起沖突!”

祝煜叮囑些什麽,只怕說多耽誤時間,最後只簡短說了句,“千萬註意安全。”

“你也是。”

墻壁後沒有了聲音,聞霄後腦緊緊貼著墻,雙腿微微發軟。她勉強蹭著墻站起身,穿梭在書櫃之間。

大風宮的書閣她常來,來了千百次。

君侯愛才,也愛書,這裏的藏書幾乎是網羅了大堰所有,連市面上新出的話本子也能被收錄。

書閣被根據類型分了不同的區,因此有的區已經被人翻爛,有的卻如同荒野無人區。

聞霄思索片刻,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建築區,手指劃過一本本書,最後摸出了本整潔的大風宮建築圖。

大風宮的改建者是聞縝,聽說瀆神大案後所有關於他的文字都被抹去,為此祈華堂幾乎忙斷了頭。

但聞霄始終記得,是父親一手畫了大風宮。

選址在高崖之下,背靠高山流水,志在淩霄雲頂,謙卑又高傲。

大風宮又是龐大的建築群,在原有的基礎上擴建而成,建明殿、議事堂都算是新建築,書閣卻是老房子了,貼在崖邊,一開窗就能看到瀑布飛流。

除了不利於書籍,看書時坐在特為學士修建的靜室中,環境優美,氣味清新,見高之色,聞流水之音,是個精心研學的好地方。

聞霄望著書頁上大風宮的俯瞰圖,心中百味雜陳。她幾乎能看到聞縝是如何一筆筆勾勒出這一頁的圖紙,眼裏盡是對未來的神往。

只是看了一會,聞霄忽然覺出不對勁。

這大風宮的形狀像極了一只鳥,一只展翅騰飛的玄鳥。

她剛想細究下去,忽地聽到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聞霄立即屏氣凝神,蹲下身去,悄悄伸頭偷窺。

她先看到的是葉琳的灰麻裙擺,奇怪的是她爬了那麽遠,竟然沒沾上一點臟汙。

她飛快糾結了下,還是趁葉琳沒走遠,躡手躡腳跟蹤了過去。二人一前一後,在書櫃之間穿梭,書脊一片片略過眼幾乎要將人迷暈。

那灰麻裙擺停在一間靜室門前,輕輕敲了敲門,踏腳進去。

門重新關緊實,聞霄才捂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從書櫃間爬出來。

她一把撩開礙事的長發,貼著墻悄悄站起。

裏面的人與她一墻之隔,說話聲清晰可聞。

“事辦的怎麽樣?”

“已經辦妥了。”

聞霄深深閉上眼,心裏將所有惡毒的咒罵都念了一輪。

又是這樣!

跟著奇怪的人,鉆進奇怪的地道,偷聽君侯和不同的人密謀,孤立無援。

這老東西騙了整個玉津,人早就回來了。

又是這樣!

他媽的。

但經過了生活的反覆捶打,聞霄可能有些麻木了,心態也變得十分有彈性。事已至此,罵再多也沒什麽意義,她側身用手指在窗戶紙上紮了個小眼。

想到藏在建明殿的暗箭,父親挖得逃生通道,聞霄咬牙切齒,心裏輕嘆一聲:你不仁,我也不義,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把柄。

透過小洞,君侯吸了吸鼻子,端坐坐著,聲音沒有一絲感情,“待到事情處理完,你回羌國務必照看好那孩子,你要讓他在你身邊長大。他不需要有才能,也不必有學識,他得是個乖順的孩子。”

“我明白。”

“這卷宗是你在聞府拿的?”

“是。”

“弄清楚是怎麽丟的了嗎?”

葉琳捋了捋鬢角的頭發,“興許是聞霧給偷出去的,也可能聞霄在祈明堂看到了不該看的。”

聞霄又無聲地罵了一句。

這廝竟在背後陷害她。

君侯靜靜地道:“那你有確切結論了嗎?”

葉琳謙恭地俯身,“還沒有。”

為何羌國攝政夫人對君侯如此言聽計從。

聞霄捏了捏下巴,一時想不出葉琳和君侯到底有什麽關系。答案似乎就在眼前,總是差一環。

她是年幼入了羌王宮的姬妾。

她對君侯言聽計從。

君侯的女兒名叫鐘雲,亦是入了羌王宮。

難道他們都是安插在羌王宮的細作?

不對。

聞霄搖了搖頭,覺得並非如此。

窗外水聲陣陣,暑期都被消去許多,微風送來了幾聲蟬鳴。

聞霄忽然打了個冷戰。

那名字出現如曇花一現,她總是以為這是人家的私事,不好去窺探的。偏偏謎題的重點,不是什麽驚天陰謀,就是那點點兒女私事。

君侯那早逝的妻子,名叫葉蟬。

葉琳就是那個倒黴的君侯女兒!

聞霄剛相想清楚這一切,一擡眼,那小洞不知何時冒出來一雙笑瞇瞇的眼。她登時嚇得踉蹌兩步。

靜室的門一瞬間被推開,君侯坐在裏面,面色陰沈如同閻王修羅。而葉琳就是那座下的惡鬼。

惡鬼笑道:“聞大人,您怎得跑這裏了?哎呀,不小心被你——聽——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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