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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刀纏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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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刀纏籠 (八)

祝煜一把推開面前擋路的行人,整個人宛若離弦之劍,在擁擠的人潮中穿梭。

他素質向來不高,以往擋他路的人,不挨上一腳算是運氣好的。可不知為何,他現在越發有修養了,竟然推開了人都知道道歉。

看來聞霄的嘮叨比祝棠的棍棒都好使。

祝煜一路急奔,卻發覺路上的行人都在朝反方向奔去。他越跑心裏越覺得懸,又怕聞霄遇上什麽危險,只得加快速度拼命跑去。

直到跑到大風宮門前,祝煜才察覺出,真的出大事了。

宮門緊閉,劍戟指天。

祝煜被橫著的長槍一把擋了回去,他頓時怒從心頭起,沖著攔他的侍衛吼道:“連我也敢攔?不要命了?”

侍衛和同僚對視一眼,冷靜道:“大風宮緝拿要犯,現全玉津戒嚴,請您離開。”

“什麽要犯?抓誰?”

“無可奉告!”

祝煜幹脆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幾乎要將他提起來。四周的士兵立即將他包圍,尖銳的槍刃直指他的腰。

“請您離開!”

祝煜手一松,那侍衛跌坐在地上,哆嗦半天才爬起身,撿起自己的槍,亦是指著祝煜。

“請您離開!”

他們每吼一聲,便前進一步,祝煜只得後退。

忽地,城門大開,一匹快馬急沖出來,帶起一股妖風。辛昇翻身從馬上下來,凝望著祝煜。

“祝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祝煜張嘴就罵,“走什麽?爺要進去也是自己走進去,你這是幾個意思?抓犯人嗎?”

辛昇端坐在馬上,淡淡地垂眼,“右禦史聞霄,通敵叛國,竊取要函,私會羌國攝政夫人,現羈押至圜獄,等候發落。”

祝煜腦子嗡得一聲,“你少胡扯,她何曾接觸過什麽要函?”

辛昇面不改色對著祝煜做了個口型:快跑。

祝煜頓時會意,猛地一腳踢在身旁那士兵的腿上,趁他重心不穩撞翻了他,躲槍閃身要走。

辛昇立即下令,“別讓他跑了!包圍聞府,封鎖城門!”

那便是聞氏大宅和城門不能去的意思。

祝煜用槍一個橫掃,擋退了試圖湧上來的人,卻反手扯了辛昇身下馬的韁繩,輕而易舉將他拉下馬。

他摳著辛昇的喉嚨,小聲道:“借你用一用。”

辛昇喉結滾動了下,發出聲顫音,“都別過來,讓他走,讓他走。”

祝煜繼續耳語,“你最好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不然我真的將你喉嚨剜出來。”

“去找蘭大人。”

剎那間,辛昇被祝煜一把推開,祝煜騎上他的馬,一路急奔離去。

馬蹄聲一陣又一陣,宛若滾滾驚雷。

聞霄瑟縮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四周,什麽也摸不到。她只能不安地用手指點地,模範外面的馬蹄聲。

太黑了,黑暗就像是塊巨石,在她胸口反覆碾壓,讓她驚惶恐懼,讓她無法喘息。

“你在想什麽?”

聲音像是葉琳。

聞霄覺得喉嚨特別渴,嗓子就像被火燒,甚至要比她的膝蓋更疼。

她被拖出書閣的時候,又是膝蓋骨著地,磨出一路血印子。

她沒有掙紮,只是覺得天昏地暗,像個提線娃娃,任人拖拽。

她好像聽到了王小蔔倒吸涼氣的聲音,還有那些朝堂上的虛偽同僚的嘆息聲。

聞霄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

葉琳的聲音十分冷清,“你就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請君入甕,你設好了局,無非是要置我於死地,現在如你所願。”

“聞霄,你難道不想想,我害你做什麽?”

話音剛落,一個沈甸甸的東西砸到了聞霄膝頭。

聞霄顫了下,拾起來,感覺像是本卷宗。

“這是什麽?”

“自己看。”

“太黑了,我看不見。”

圜獄黑得如同地獄,有的只是時不時傳來的毛骨悚然東西哀嚎聲。

葉琳好像離開了,過了一會,帶著個火把過來。

刺眼的光讓聞霄十分不適應,她遮掩許久才緩過神來。

葉琳沒再穿那苦大仇深的喪服,而是一身水藍色的衣裳。她略施粉黛,連眼皮都是藍瑩瑩的。

稚嫩無辜,邪魅橫生。

“聞大人,看看吧,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聞霄垂下頭,顫抖著翻開卷軸。

這是上奏京畿要案的陳情函,上面記載了聞縝瀆神的經過。案發緊急,又牽扯神明,案件詳細從未公開過。

聞霄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如何褻瀆了神明。

他說烏珠滅國乃是人為,並非神明降罪;失去太陽不會讓人類滅亡,反而能為人類換取一片自由。

他要在世界各處建逐日大弓。

逐日,再也不是追逐太陽的光芒,而是驅逐。

日落西山之時,人將會是世界的主宰。

上奏人的署名寫得非常工整,能看出平日他為人就是嚴謹剛直的。

鐘隅。

葉琳扶著獄門欄桿,“我父親有很多名字,鐘黎,鐘河,鐘隅……這只是他使用過的名字之一。這封書上報給京畿,意味著什麽你應該比我懂吧?”

她只見聞霄低垂著頭,沾滿泥灰的額發遮掩住了神情。聞霄並不說話,只是緊緊攥著那卷軸,恨不得將它捏在進自己的肉裏。

葉琳繼續道:“後面幾本是瀆神大案的批捕詳細。如果不是君侯告發,聞縝根本不會死。雖是聞縝有錯在先,可他與你父親多年交情,我亦是沒想到他惡毒如此。”

“不過,最惡毒的還是他哄你騙你,用他常用的手段伎倆拿捏你,讓你認賊作父,做他的狗腿子。宋衿日日罵你是狗,從未冤枉你半分,你甚至還不如辛昇,你就是一條純粹的沒底線的狗!”

“別說了!”聞霄尖叫起來,拖著宛若殘廢的腿軟綿綿地撲向葉琳,最終也只是一頭撞在欄桿上。

血順著額角流了下來,熱乎乎糊住了眼睛。

聞霄的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兩眼赤紅,分不清流出的到底是血還是淚。她拼命晃著柵欄,晃得鐵鎖不斷地碰撞,“你別說了,你別再說了!”

葉琳伸手,捏著她的喉嚨,“為什麽不讓我說?為了你那廉價的尊嚴嗎?你明明能改變這一切,聞霽是個殘廢,聞霧沒那個本事,只有你能走到位高權重的雲端去改變這一切,你卻要不作為?你看著人祭死去的人,你的良心不疼嗎?奴隸的命就不是命嗎!”

聞霄失控似的哭喊起來,“我能怎麽辦?我保全我的家人已經很難了,父親為所謂的聞氏宿命而死,我也要嗎?為什麽整個聞氏都要為區區一個緣中仙人殉葬?”

“不是為什麽那個狗屁仙人!是為了自由!”

“自由這種東西才是真的狗屁!”聞霄一把推開葉琳,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著,“明明是你害我,你現在又裝好人,誰信你。”

葉琳長舒一口氣,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情緒。

“還記得嗎,我有一故人枉死。現在,為我那位故人,你的父親,覆仇的機會來了,你願意嗎?”

聞霄的回答葉琳出了圜獄還在想。

她說她想離開圜獄,多餘的並沒有答覆。

或許是對自己失去了信任,她不應也是正常的。如果用最客觀冷靜的目光看這件事,君侯舉報聞縝,卻並不是誣告,他怕禍及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人只有仇恨到了極點,才能做出最荒唐的事,還需要再添一把火。

想至此,葉琳加快了腳步,想趁亂去找宋衿。

她對宋衿的信任要遠超其他人,因為宋衿總是最得力的那個,他們的頭兒也最信任宋衿。

宋衿殺伐果決,從來不會被感情絆住,她就像機器一般優秀。

尚未走出宮道,就看到一片金黃的依仗從側門湧出。葉琳暗罵一聲,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只得卑微地跪下俯身,“君侯。”

儀仗中間車駕的簾子被輕輕跳開,露出君侯那種溝壑叢生的老臉。

“攝政夫人,這是打哪兒回來?”

“看了幾個朋友。”

“大風宮還有您的朋友?”君侯淺笑著合上簾子,只見厚實簾子下的流蘇搖曳,裏頭傳出了沈悶的一聲,“都退下。”

君侯在人攙扶下走出車架,隨從便引著車迅速撤開。

四下無人,瀑聲如雷。

君侯輕念了一句,“混賬。”

葉琳沒反應過來這輕飄飄一句話是何意,臉上就挨了一耳光。她瞬間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咳嗽兩聲,竟吐出一嘴血沫。

“你是羌國夫人,尚在服喪,穿成這樣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夫妻不和睦嗎?”

“我們何曾夫妻和睦過?”葉琳叫喊著,眼前忽然閃過圜獄裏聞霄崩潰的模樣。

她笑聞霄懦弱,她何嘗不懦弱。

葉琳戚戚哀哀起身,手背一把抹去嘴角的血,“在我兒死的時候,在我十幾歲就一直生育的時候,我們就破裂了。您是今天才知道我在羌國過得不好嗎,父親?做您的細作,挑起羌國內亂,幫您引發牧州之戰,哪一件我做的不好?”

“你是想邀功?”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葉琳聲淚俱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失控叫喊起來,“你對得起我母親嗎,她知道你這麽對我,她恨死你了。”

君侯不屑道:“那賤人恨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讓她在地底下好好的恨。葉琳,你難道不明白嗎?活著的人有權決定歷史,活著的人才是贏家。你倒是讓她從地底下爬出來伸冤啊!她在哪,我怎麽看不見?”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葉琳尖叫著朝君侯撞過去,卻被君侯一把薅住了頭發。

君侯冷笑著,聲音像是針,字字句句刺穿葉琳,“做人本就沒意思,待我君臨天下,我既是仙人,也是神明。神是不需要情感的,你看東君何曾憐憫過我們?”

“那聞霄呢?你為何器重她那麽久,難道不是對聞縝心生愧疚嗎?”

君侯手上的力道驟然加大,幾乎要把葉琳的頭發薅光。

他咬牙切齒道:“是,又怎樣?聞縝負了我,我也辜負了他,替他照料一下女兒是我一點點的慈悲。可聞霄和他一樣,骨子裏流淌著背叛的血液。”

“只是因為她在祈明堂發現聞縝是你告發的?你甚至不願意聽她辯解。”

“辯解是最多餘的。”

君侯捏著葉琳的顱骨,猛地往宮墻上磕去。只聽女孩一聲慘叫,雙眼愈漸迷離。

天旋地轉間,葉琳好像看到了太陽上的鑾愛天宮。

一滴淚從她眼角滾落,她又似乎看到自己死去的孩子,利刃一點點將他的身體切開,孩子不斷哭叫著,聲音越發的小,最終沒了動靜。

一幕幕回憶最後化作眼前君侯的臉。

他說:“我希望你沒和聞氏交上朋友。”

葉琳呢喃著,“為什麽……”

她其實想問,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是他的親生骨肉,卻要遭此虐待。可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只能斷斷續續說出這幾個字。

維持她睜著雙眼的,只有徹骨的恨。

君侯張開手臂,大笑道:“聞氏天生就是要背叛咱們鐘氏的,聞縝背叛我,不願意幫我早登大業,聞縝的女兒也會背叛你。”

他用袖子按著葉琳額頭的傷口,葉琳疼得頻頻皺眉。

“我的女兒,可不能再這麽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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