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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刀纏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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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刀纏籠 (六)

玉津官員的官服花哨,用的是上好的料子,上面的花瓣都是最好的繡娘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淡粉色的衣帶穿過白玉扣,襯得人面色比桃花還紅潤。

發冠滿是小花,位及青雲路的頂端,輕輕搖頭便是落英繽紛。

唯一的缺點是拆卸麻煩。

聞霄一點點卸下發冠,又換上青色的便衣,這才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幾日實在是忙碌,她幾乎是住在祈明堂,顧不得太多。祈明堂也有眼力勁,為她收拾出個小屋子專門休憩辦公。

聞霄方走出屋,招呼了正堂瞌睡的祝煜,準備回建明殿,就見著辛昇匆匆走了進來。

尚未招呼他,對方先行一大禮。

祝煜倒吸一口涼氣,“哥們你存心讓我倆折壽吧。”

聞霄瞪他一眼,利索地攙著辛昇,“辛大人不必這樣,有事情我們坐下說。”

辛昇瞧了瞧嘈雜的祈明堂,面露難色,隨他們走到塊空白院子裏,道:“實在是難以啟齒,還望能與聞大人單獨說幾句話。”

祝煜頓時跳腳,一把把聞霄護在身後,“有什麽我不能聽的?”

“也不是不能聽,這很齟齬。”

“齟齬?”

聞霄剛想幫他解圍,他卻自己說:“聽也行,千萬不要外洩。”

祝煜幹笑兩聲,“我只吃瓜,不傳播,守口如瓶。”

說完他乖張地抿起嘴。

辛昇做賊心虛似的拽著兩個人的衣襟,又挪了個空地,遠離了喧囂的祈明堂,他才勉強算是安心下來。

“想必我不說,聞大人也知道我為的是什麽吧?”

聞霄為難道:“辛大人您還是說吧,我……真不知道。”

“呃。”

辛昇頓了頓,“前兩天咱們辦的案子。”

他礙於祝煜,不方便明說,聞霄也已經會意。

“我沒報,你放心,君侯不在玉津,我什麽都沒報。”

“那你壓下來了?”

“暫時補了一些細節,具體怎麽定性,還得請宋衿大人來走一趟。畢竟逮捕文書我也不能壓太久,只能說人來了我一定好好對她,絕不讓她和朱大人的外甥一樣。”

辛昇苦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祝煜抱起胳膊倚在墻邊,“他是想讓你直接把宋衿從案子裏抹掉。”

辛昇立即作揖,“如果可以,我感激不盡。”

聞霄挑眉,“辛大人一向謹慎,這時候想走後門,是不是太冒險了。你也知道君侯重視這個案子……”

“我明白,但阿衿不能入獄。我答應他了,不可以,一定不可以。”

他像是被噩夢籠罩了,整個人臉色都不太好,又被太陽照得有些睜不開眼睛,只管一股腦地說著。

“我想如果要請你冒這個險,實在是為難你。但你相信我,只要你有求於我,我不會拒絕。”

祝煜刁難道:“只是不會拒絕?”

“萬死不辭。”

“倒也沒那麽嚴重。”聞霄捏了捏眉心,“說到底她還是宋袖的姐姐,宋袖服役期滿,馬上要覆職,宋家不能這時候出一個犯人。但是!”

她話鋒一轉,“你能保證宋衿折騰這麽多,以後就消停嗎?我們能給她擦一次屁股,不能擦一輩子,我們也擔不起這麽多責任。”

辛昇雙手合十,“我明白,我會找她說清楚。只是你要怎麽告訴君侯?”

路過了個小官,行色匆匆,還不忘打量幾眼三個人。辛昇立即板起臉,一臉兇相,那人立即受驚的鳥似的跑開。

聞霄寬慰道:“辛大人不必緊張,辦法倒是有。”

“什麽?”

“你得找一個玉津新喪的紈絝,越荒唐越好的無名之輩。他一定要惡貫滿盈,喜好飲酒,且死於意外。”

祝煜頓時支起身子,“你找一個背鍋的?”

聞霄點點頭,“如今只能大事化小,小到只是紈絝子弟醉酒說胡話,死無對證,才算安全。”

辛昇果真辦事妥帖,第二天就在玉津主街上找到這麽一個人。據說是某個珠寶鋪子的兒子,家裏子嗣繁多,還講究吉祥數字,偏偏這人行四,除了花錢一無是處,也就不招人待見。說是大洪水後感染了惡瘡,病得說胡話了,還要出去吃酒作樂,前些日子惡瘡流膿,不幸暴斃,恰好符合了聞霄的要求。

聞霄寫了一個時辰,終於將這奏章寫得天衣無縫,前因後果邏輯清晰,能夠以假亂真。

連辛昇自己都感嘆,“聞大人不去寫話本子真的可惜了。”

她封好後伸頭朝門外望去,“這幾日怎麽沒見送奏疏的小官?”

君侯不在,奏章也是要照常送到他那邊的。祈華堂就有這麽一個小官專門做這事,每天在各堂領了成山的奏章,匯總一起送出玉津。

奇怪的是,已經好些天沒見過他了。

祝煜幾乎是躺著椅子上,一邊嗑瓜子一邊道:“不知道,我也許久沒見了,莫非你們君侯趁機偷懶,奏疏一律不看了?”

聞霄默默搖了搖頭,“我想不會。”

他們又是並肩出了祈明堂,路過的侍女已經習慣他們這樣踱步,也不會和以往那樣見到祝煜就戰戰兢兢,只是微微行禮。

祝煜也似乎真的在聞霄的耳濡目染下,不知不覺溫和了許多。

樹蔭鋪路,碎光作花。

人的心情似乎都沒那麽沈重了,只是靜默著,誰都不說話,心有靈犀一般。

難得祝煜安靜,聞霄便用餘光悄悄打量他的側臉。

她第一次發現他鼻梁的弧度非常好看,一點也不小家子氣。他沒有長出溫柔的眉眼,現在卻眉目彎彎的,應當是非常享受當下的。

“你其實長得蠻好看。”

祝煜楞了一下,忽然手足無措起來,“你不是說我滿面晦氣嗎?”

聞霄笑道:“誰讓你當時老同我吵架。”

穿過車水馬龍的長街,不知不覺走到聞氏大宅門前,祝煜便停下腳步,對聞霄道:“我知道你可以做成任何事,但你還是要小心自身。”

聞霄輕輕點了點頭,不知為何,總覺得眼前人看一眼少一眼。但萬物就是這樣,你不知道看到何物、何人,是你最後一次見到它。

她輕輕朝前矜持地邁了一步,十分拘謹地伸出手,象征性地抱了抱祝煜。

祝煜頓時瞪大了眼,“你……”

聞霄小聲說:“你真的很好。”

“我很好,可你也不願意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

祝煜忽地噎住,像是嗓子卡了一塊幹饅頭,“你,你,你為何……”

聞霄拉住他的手,“我見到你就歡喜,聽你說那些不著調的話就生氣,聽不見又惦記。一物降一物,我想我天生就是要被你騷擾的。”

“可為什麽現在說?”

“我也不知道,看你好看我也歡喜吧,祝煜。”聞霄一點點幫他把額間的麻繩扶正,“我很喜歡你,我說過我很純愛,我現在很單純地愛慕你。”

話雖真摯,祝煜卻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悲傷。

他能窺探到人世間的緣分,卻看不到未來;他知道宿命的悲劇,卻不知悲劇的因果。

“聞霄!別走!”

聞霄剛想進家門,就被祝煜喊住。

“你不是約了辛昇他們幾個朋友吃酒嗎?”

“我……時間還早,鐘鳴再去。”

聞霄有些為難,“我要見的人是葉琳。”

“我知道,無論你們說什麽,我都不會介入。”

他倒是十分可信,他極少真正幹涉聞霄的決定,無非是婆婆媽媽問東問西。

在祝煜眼裏,他本就在休假,所有事情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於是葉琳來到後,見到手膠粘住似的兩個人坐在她面前,多少有些尷尬。

葉琳尚且年少,還是對八卦充滿興致的,反覆打量著兩個人。

聞霄被她看得渾身發毛,聳了聳肩想甩開祝煜的手,對方卻死死不放。

她只能悄聲說:“別鬧,她一直在看。”

祝煜道:“隨她看。”

“為什麽一直握著手?”

“直覺告訴我,我們最好別分開。”

“一定要這樣嗎?”

“一定。”

聞霄只得對葉琳笑道:“夫人,我家空無一物,您想看什麽就看吧。”

葉琳今日並沒穿喪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衫子,襯得人形銷骨立,單薄瘦弱。

“聞大人家的廚房在哪?”

祝煜脫口而出,“你餓了?我會熬粥。”

聞霄接道:“我會炒點小菜葉子。”

葉琳簡短沈默了下,“還是帶我去廚房看看吧。”

廚房就在那棵大欒樹旁,煮飯時會感覺窗外一片金燦燦,據說是聞縝別出心裁的設計。

葉琳走進廚房並未多言,端起竈臺上的大鍋,搖搖晃晃就要搬走。

鍋子是塗清端圖便宜買的,又大又油,摸上去立即蹭一身爐灰不說,裏面還盛滿了湯汁。

葉琳人瘦小,根本端不住,眼見著要翻了鍋,聞霄只得撲過去搶救下來。

葉琳由衷感嘆一句,“聞大人神力哇!”

她這時候又像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孩了。

聞霄苦笑起來,“天天幫我母親,練了一年習慣了。”

她才把鍋放下,一轉眼的功夫,葉琳人已經鉆進竈臺裏鼓搗著什麽。

“你在幹嘛,裏面很臟。”

葉琳伸出頭,臉上已經全是黑灰,“聞大人,要不要進來瞧瞧?”

不等聞霄回話,她又鉆了回去。

聞霄和祝煜古怪地對視一眼,俯身探頭看去,頓時大吃一驚。

原本擋灰燼的活板被推開,裏面竟然是一條幽長的地道,深不見前路,若是攀爬也只能一人行。

葉琳小小的身體縮在地道盡頭,已經爬進去好遠。

祝煜問道:“你知道你家有這麽個玩意嗎?”

聞霄瘋狂搖頭,已經心亂如麻。

祝煜便握住聞霄的手,“走,進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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