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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香舊局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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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香舊局 (五)

“你說君侯要將天下都給你?”

恰好一旁在分解人牲的身體,血濺了過來,蘭和豫驚呼一聲,提起裙子躲到宋袖身後,那滾燙的人血就完完整整地落在宋袖緋紅官服身上。

宋袖面露難色,別過頭去。

蘭和豫道:“呀呀呀,你們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聞霄亦是不敢看那血肉橫飛的場景,血氣彌漫在鼻腔,感覺連隔夜的飯都要吐出來。

“如果有的選,我也不想待在這。”

宋袖淡淡道:“看來他是真心要將大堰交給你,人祭雖是苦差,但辦成了,抵得上辛昇忙活幾年的功勞。聞霄,這是你的運氣。”

蘭和豫卻雙眉緊皺,低低道:“君侯說得可不只是大堰。”

分明是毒辣的艷陽天,每一個被捆綁的人牲都是赤身裸體,汗水從他們蠟黃的脊梁滑下,滴落到地上。聞霄等人卻覺得不寒而栗,相互對視,三人心中的想法已經了然。

大堰只是小小一方,若說天下,七國和那千百部落,高聳雲端的京畿,只有將這些皆囊括於懷,才算是得到了天下。

宋袖從牙縫裏幾處幾個字,“君侯他果真……”

“避著點,不要說。”

聞霄打斷了他後面的話,給他們使了個眼色,蘭和豫和宋袖順著目光望去,祝煜正盤腿坐在高臺上。

他仍是白衣紅帶,只是整個人有些精神萎靡,一會看看自己手掌上的傷,一會又目光空洞地望著人祭場面。

蘭和豫看了會,覺出祝煜不對勁來,“你們建明殿是給他下毒了嗎?這才多久,跟個瘟雞似的。”

聞霄翻了個白眼,“你莫要賴我,他剛同我發完脾氣。”

宋袖板起臉來,“雖說我們都熟識,他也不能這般欺負你。”

聞霄為難起來,“倒也……不算,就好像書院先生小考,我自以為是甲等答卷,結果什麽也不是。”

聽到這蘭和豫笑出聲來,頭上的釵環亂晃,“他還能考住你?你怕是不知道,祝煜在京畿是出了名的浪蕩子弟,能認識字已經得感謝東君賜福給他了。”

聞霄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問的問題,總是很懸。”

“他都問你什麽?”

聞霄停下腳步,仰望著祝煜。

有時候她覺得祝煜像是一只鳥,有時候又覺得祝煜像一棵亭亭頗有風致的欒樹——反正不像人。

有鼻子有眼,四肢健全,能說會道,活蹦亂跳,氣血充盈,但就是沒什麽活氣。

連體溫都不似正常人,祝煜渾身都不熱乎,和聞霄散步的時候,無意中兩只手碰到一起,冰涼如同寒山的雪。

聞霄聲音越發虛起來,“他……似乎在琢磨,我們生活的世界的起源?”

身旁的人牲被捂住了嘴,鐮刀劃過脖子,鮮血噴灑出來,他只是嗚咽一聲,人頭便落地了。

那把明晃晃的鐮刀,好似懸在每一個人頭上,玉津的官員也不例外。

清點完人牲數目後,蘭和豫帶著聞霄和宋袖出了祭場。

三個人幾乎是一路小跑出去的,恨不得把祭場的慘叫聲拋諸腦後。

“幸好你只負責視察,真不知道那些劊子手怎麽過得下去。”

蘭和豫說罷,摸出鏡子,仔細整理自己的鬢角,確保每一根頭發絲都美麗動人,她才安心收起鏡子。

宋袖和聞霄已經習慣她格外關照自己那張姣好的面容,繼續聊著天往前走。

趁著四下無人,聞霄幹脆將幾天前宋衿的事情講了出來。

說之前她猶豫了會,挑挑揀揀,並未將君侯密謀殺害祝煜的事情講出來,怕給宋袖和蘭和豫惹上禍端。

盡管如此,鑄銅司就在宋袖眼皮子底下,大風宮就在蘭和豫眼皮子底下,聞霄的經歷足以驚得蘭和豫的鬢角重新零亂起來。

宋袖默了會,道:“我想宋衿應當是有苦衷的。”

蘭和豫嗆了他一句,“她編排這麽大一場戲,你一點都不知道嗎?小霄差點被她害死了!”

宋袖面不改色,“她雖是我親姐姐,也並不經常回家,與其問我,不如問她丈夫。”

聞霄刻意拿鞋尖去蹭地上的土,撞得鞋頭的線都有些崩開,“他們伉儷情深,夫妻同心,怎麽可能同我說太多?”

蘭和豫亦是點頭表示讚同,“辛昇與君侯一條心,以前宋衿又侍奉過君侯,咱們與他們才是真的說不上話。”

忽而對話停滯了下來,尷尬的氛圍讓吹在人身上的風都停滯。

聞霄瞬間意識到這個話題的敏感性。

在蘭和豫和聞霄眼裏,宋袖理所當然是自己人,畢竟三個人一同念書,一同入仕,人生雖各有起伏,終歸還是站在一條線上。

但宋袖視角裏,或許並非如此。

宋衿也可能是宋袖的“自己人”,盡管他們沒那麽親昵,宋衿仍然是宋袖的姐姐,是一輩子拋不掉的關系。

宋袖默了一會,果斷道:“去辛昇府上吧。”

蘭和豫深深望了他一眼,“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宋袖苦笑了下,發絲淒然從肩頭垂落,“宋衿性情古怪,但她並不壞。如果避開辛昇單獨問她,或許才能真的說上幾句真心話。”

蘭和豫道:“你覺得是辛昇影響了她?”

“互相吧。”宋袖抿唇,雙手無力地垂落,像是握不住這混亂的家庭關系,“這兩個人,我母親曾說過他們很般配,性情相似,心思相仿,所以誰都跑不掉。”

君侯遠行的第二天,聞霄便忙得焦頭爛額,除了協助辛昇聽政,監督第一批人牲的生祭,還要看祝煜的冷臉。

終於,在一個非常寂寞的午後,她找到機會同辛昇說話。

辛昇通常是沈默的,很難讓人了解他的性格,但只看外表他會給人非常可靠的感覺。

他是個強壯的男人,肩肌發達,脖子又短,單單站在那聞霄便覺得他要揮拳打人,也因此聞霄站在他身旁,像個矮小的墩子。

聞霄不自覺細聲細氣,“辛大人?”

辛昇正在理奏疏,短短一會功夫便理出三摞,突然被聞霄打斷,有些驚訝,挑眉望向她。

聞霄便拾起面前的冊子,走到辛昇案前,“這裏面有許多漆器的規格,我不太明白,能不能勞煩您給我講解一下?”

辛昇瞇了瞇眼,掃視一眼,“可以是可以,但這要理起來可麻煩了,祈華堂的人沒有告知你嗎?蘭和豫呢,這不是他們應該弄好的嗎?”

眼見他要問責祈華堂,聞霄忙道:“是我沒記住蘭大人說的,這才要自己慢慢往紙上寫。”

“喔。”辛昇倒是驚人的有耐心,“那她也把事情跟你對接好。咱們左右禦史,這樣的事情不需要自己動手,下面的人統籌好給你,你負責核對就可以了。”

“我想著自己動手更放心一些……”

“若是事事親歷親為,那你可有的忙了。”

聞霄只得賠笑,“多謝辛大人教誨了。”

辛昇起身,抖了抖衣擺,神情倒是不嚴肅,將一沓文書夾在腋下,朝著殿外走去。

聞霄便一路跟在他身後。

“蘭和豫這個人啊,平時挺利索,就是好打扮。一天到晚花枝招展的,議事時候我都能聽到她耳墜子叮當響,吵得要死。”

辛昇笑起來,繼續道:“你跟我來家裏吧,我找出以前的規格冊子給你。只是你不能帶走,我要留下來備案,你得謄抄一份,辛苦你了。”

計劃通。

聞霄心中竊喜,嘴上還道:“不辛苦,不辛苦。”

辛昇關上議事堂的門,大步流星走去,他忽然註意到自己步子太大,聞霄得小跑跟著他,便漸漸放慢腳步,又低聲笑起來。

聞霄道:“你在笑什麽?”

“你整個人不高,不胖,小小一個,在大風宮天天到處跑,挺好玩的。”

聞霄看了看自己的腿,“我倒也算不上矮吧?”

辛昇道:“你自己一個人算不得矮,帶上祝煜可就顯得矮了。他一天到晚跟在你邊上,我都覺得你縮水了。”

“您可別打趣了。”

“說起來,他整日跟著你耍威風,最近怎麽不見人?”

聞霄立即寒毛倒數,如臨大敵,“辛大人找他有事?”

辛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楞了一會,又恢覆如常。

可恰是這一連串的表情,聞霄已經不敢再多說,仿佛自己幾句話就要決定祝煜的生死。

她並沒有透露給祝煜,也沒有找過君侯,連蘭和豫宋袖都沒說。她要將這個事情爛到肚子裏,直到事情變得有轉圜機會為止。

出了大風宮,拐了幾條街,是辛昇自己的府邸。

辛昇家裏十分簡單,他的家人只有自己的老母親和宋衿,三個人住在四方小院,十分清凈。

如果不需要在大風宮,那一定是簡樸的深居生活。

庭院幽靜,欒樹蔥郁。

辛昇一直沒接話,直到家門口,才垂首轉身。

聞霄不明所以,跟著轉過身去。

因是人祭期間,人們各個緊閉家門,不願外出,街上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辛昇對著這樣空曠的長階,揚聲喚道:“祝大人,別東躲西藏了,一塊進來喝杯茶吧。”

話音剛落,祝煜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雙手交握,十分乖巧有禮的樣子,“好哇,多謝你款待啦。”

辛昇並沒多言,默默轉身開了門。

聞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在祝煜耳邊磨牙,“你來幹什麽?”

祝煜也俯身,湊在聞霄耳畔,說出來的話都帶著涼氣,拍在聞霄的耳垂上。

“笨死了,我怕他把你滅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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