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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香舊局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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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香舊局 (六)

綠樹抱院,寧靜祥和。

日光直白地落在眼前,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辛昇就披著這樣的日光走在前面,衣角的金線都在閃耀。聞霄和祝煜默默跟在他身後,就算不看他寬大的背影,那閃爍的光芒也會往眼睛裏竄。

聞霄的腳步像是朝前磨蹭的螞蟻,同祝煜噓聲道:“別亂說,辛大人怎麽會滅我的口?”

祝煜戲謔道:“你都發現人家的秘密通道了,他當然要除之而後快嘍。”

“那肯定是……是……”聞霄也解釋不清,胡言亂語起來,“那地方蹊蹺,肯定是鑄銅司修築時候留下的。你鉆進來的門也不是正經的門,說不定你是第一個亂跑過去的。”

“你們聊什麽呢?”

辛昇推開房門,溫和地笑著問。

他看上去十分彪悍,沒有表情像是憤怒,笑起來反而滑稽。一邊引著聞霄落座,一邊去找茶水。

聞霄只得說:“我們在說,頭一次來你家裏,特別新鮮。”

辛昇打趣道:“我在大風宮裏的住處你也不來呀。”

“這不是還沒徹底熟悉嘛,等我熟悉了再去找您做客。”

“那你喊上宋袖,現在想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

祝煜翹著腿,跟個地痞流氓似的,“找他幹嘛啊,他誰都不愛搭理。”

辛昇邊泡茶邊笑道:“他是我小舅子啊。”

“哦對,是有這麽回事。”

顯然辛昇對自己這個家是不熟悉的,從找茶具到煮水,幾乎要將屋子都翻過來,他也不是什麽細致人,泡茶的動作頗為唬人。

許是他自己也覺得難為情,對祝煜和聞霄說道:“我平日和阿衿都忙,這不常回來,這不是趁著君侯遠行,特意搬回來了嘛。”

祝煜脫口而出,“你們沒生個孩子嗎?”

“啥?”

辛昇手晃了下,被祝煜的話驚到了。

聞霄頓時覺得難堪,說出這話的雖是祝煜,她卻覺得自己臉頰滾燙。

說起來,祝煜的八卦和蘭和豫如出一轍。

他在整個大堰,與蘭和豫也似乎是最親近的。兩個人不需要聊些什麽,單是見面互相拌嘴就能看出他們交情不淺。

蘭蘭和她講過,他們熟悉起來,就是因為祝煜常來大堰辦事,一來二去就聊熟了。如果要說這兩個人到底為什麽投緣,那一定是聊八卦。

作為祈華堂的禦事,蘭和豫包攬整個七國的八卦,唯獨缺了京畿的,恰好祝煜是個街溜子,除了大王和他們祝家自己那些腌臜事,沒有他不知道的奇聞趣事。

如果不是這一茬,聞霄差點忘了,祝煜還是個嘮叨話多的。

辛昇楞了片刻,神色恢覆如常,“現下事情多,我和阿衿還沒考慮這些。”

“三十多了,該考慮了。老婆孩子熱炕頭多舒服吶。”

“真的嗎?”

辛昇忽地擡眼,竟然有些期許。

聞霄思索片刻,也道:“這倒是。辛大人你只會更忙不會更清閑。人祭結束後,就是很漫長的一段清閑日子了,屆時你去東君像下祈福,祈求生個小棉襖,多吉利呀。”

辛昇分別遞給祝煜和聞霄一杯燙手的熱茶,燙得聞霄都有些不敢接。

辛昇本人心思卻已經都飄到生孩子的事情上了,喃喃自語道:“說的也是,現在生了一個,等致學入仕,我也得四五十歲了。”

聞霄笑道:“名字也好取,就叫辛玫,用作女孩名字多好聽。”

“這倒是個好名字。”

祝煜玩著縛額紅繩,“兄弟,這也不是你想現在生就能生出來的呀。”

“祝大人多操心了,我們是比較相敬如賓。”

隔著塊軟簾子,飄出分外嬌俏的一聲,像是黃鸝婉轉,聞霄立即朝那邊望去。

她竟不知道宋衿私下裏喜歡這麽打扮。

尋常見到宋衿,她總是古板嚴謹,現在她卻披著個輕薄紫衫,甚至能隔著紗質衣裙看到她雪白的肌膚;不施粉黛,不帶釵環,連眼睛都是慵懶低垂著,一舉一動婀娜好看。

她的話意有所指,惹得辛昇滿臉通紅,有些坐立難安。為妻子介紹清楚聞霄來意,他便端坐一旁,不敢再亂動。

就算是在君侯面前,辛昇都未曾這般狼狽過。可見這辛氏大宅裏,真正的話事人是宋衿。

宋衿走起路來沒聲音,鬼魅似的飄到聞霄身後,一雙纖長的手按在聞霄的肩頭,“弄規格冊子這點事,你也得讓小霄自己去抄。還跟君侯說你把她當妹妹呢,哪有這麽苛待妹妹的?”

聞霄和祝煜古怪對視了一眼。

宋衿親昵得過分古怪了。

辛昇聞言忙道:“那我去給她抄了罷,家裏可有吃食?留他們吃個飯再走。”

宋衿的目光掃過祝煜的臉,“沒有吃食,你順便去買些回來吧。”

她這麽一說,辛昇便老老實實起身出了門。

祝煜有些驚訝,暗中扯過聞霄的手,在她手心寫著什麽。

這廝手指冰涼,劃在聞霄掌心麻麻癢癢的,她立即呵道:“你幹嘛啊!”

“嘖。”祝煜嗔怪瞪了她一眼,繼續寫著。

聞霄靜下心來,才覺出祝煜寫得話:宋衿古怪,危險速離。

此時祝煜瘋狂向聞霄發射眼神刀,恨不得立即將聞霄拉出辛府。

偏偏聞霄此行的目的就是宋衿,一把扯回自己的手,安之若素道:“你少拉拉扯扯。”

祝煜只好氣惱地作罷。

宋衿合上屋門,卻將遮掩門窗的簾子也放了下來。

聞霄立刻警覺,“宋大人,這次你又要搞什麽新花樣?”

屋內昏暗一片,只有呼吸聲此起彼伏。

聞霄看不清宋衿在何處,手只能緊扣著椅子扶手,直到自己指甲都生疼。

祝煜清朗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賤人,你放肆了。”

“祝大人好大的火氣。”

“你都這樣對我,我再同你笑臉相對,你真當我們京畿的官是軟柿子嗎?”

宋衿輕笑了一聲。

實在是太過漆黑,聲音都是從四方飄來的。

“聞霄,我同你說過,我沒有惡意。”

祝煜聲音拔高三分,“本官可看不出來你沒惡意。”

宋衿急促道:“我們這些人,如陰溝老鼠,談論的事都是見不得光的。拉下簾子,反而相襯。”

“什麽意思?”

“聞霄,你回過家嗎?”

像是戳中聞霄的軟肋,聞霄手滑落下來,不偏不倚撞到祝煜手背上。

“尚且沒有,倘若今天聞霄還能平安踏出這扇門,明日就會回家看望家人。”

宋衿聲音變得淒涼,“你想聞縝了嗎?”

手一瞬間被另一只冰涼的大掌包裹住,祝煜緊迫道:“聞霄不可,有的話不能說。”

聞霄卻執著道:“我想。”

宋衿的話就像是魔咒,能將人魘住。她撬開了人的心門,叫醒了一些被塵封的記憶。

“聞霄,還記得你父親和你一同栽種的那棵欒樹嗎?”

“記得。”

祝煜晃著聞霄的手,“你魔怔了,聞縝瀆神不可再提了!她是想害你留下把柄!”

聞霄轉頭,黑暗中看不見祝煜的身影,只能面前看出點輪廓。

一時間,赴任以來所有的辛苦噴湧而出。

聞霄顫聲道:“這關我父親什麽事?”

宋衿說:“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的父親。”

“你不該認識他的。”

“我認識他,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他而來。聞霄,回家看看吧,回到你們栽的欒樹下面。”

辛昇回家的時候,家裏已經空無一人了,他兩手一松,油紙包裹的餅子就掉到地上。

聞氏命運起伏,沒想到因聞霄升遷,有過上了有面子沒裏子的“好日子”。

君侯說不想興師動眾,保留了以前的聞氏大宅。

然經歷了抄家,大宅裏幾乎一無所有,空蕩蕩一片分外瘆人。

已經是該入睡的時辰,鐘聲杳杳回蕩在玉津。

聞霄來得時候沒敲門,一路穿過長長的亭廊走去。祝煜跟在她身後,陰沈著一張臉不講話。

聞霄輕聲道:“你最近陰晴不定的。”

祝煜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夠不要感情用事,學會保全自己。”

“可能最近經歷的事情有些多,我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說真的,我當時在大王那裏撒了個彌天大謊,保下你的命,可不是讓你用來作死的。”

聞霄悠悠說道:“我當時在寒山救你,也不是讓你對我喜怒無常的。”

祝煜身形一滯,沈默了。

主屋有人影,一高一低,一站一坐,只看身形都是說不出來的落魄。

聞霄慘笑道:“站著的是我母親,你見過的,坐著的是我的哥哥,宋袖來替我照顧過他,雙腿被鋸了,不知道被扔進那個祭場土坑裏。他以前也是頗為風雅的美男子,比不得宋袖,但也是長身玉立。不過以後他只能在椅子上過一輩子。”

祝煜並不接話,只是安靜地望著聞霄。

“兄長待我甚好,我無以為報。”聞霄頓了頓道:“你不必這麽看我。我想改變聞氏所謂的宿命,可我現在連聞氏的宿命是什麽都不知道。就算這樣,能抓住的機會,我不會放棄。”

“即便是宋衿給你挖的火坑,你也要跳嗎?”

祝煜捏著聞霄的胳膊,才發覺她顫抖不止。

比近鄉情怯更為覆雜的感情,就是對家人的愧疚。一扇門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要將聞霄的內心一點點剖開。

聞霄說:“就算是火坑,我也會跳下去,然後想辦法拉著聞氏一起爬上來。”

話罷,她推開了門。

屋內的人並沒有交談,塗清端正在給兒子的額頭上藥,聽到動靜,分外詫異地轉身。見到來人是聞霄,各種情緒在臉上來回轉換,最後擠出個難看的笑。

她攙著聞霽,身形憔悴地跪下,“罪婦攜長子聞霽,參見右禦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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