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鎖玉都 (七)

關燈
風鎖玉都 (七)

無論是大堰還是七國,總是尊卑分明的。有尊有卑,無形之間形成了不同人群之間的銅墻鐵壁,是居高者的登高長階,是壓在底層者胸前的巨石。

即便是在大堰官場,亦有自己一套尊卑秩序。

聞霄從一個早朝會都極少有資格聽的無名小卒,一日飛升成在君侯側聽政務的右禦史,無疑是一種階級跨越。

階級跨越的聞霄本人倒是忙碌於自己的本職,心無旁騖,聽不太進去那些閑言碎語。升遷有一段時日,聞霄日日伴在君侯身側,只能品出一件事——君侯是真的將這些有才幹的官員當作自己的家人。

年幼些他看作子女,和他年紀相仿他看作兄弟姊妹,雖偶有斥責,但總歸對諸位都是親厚的,無一苛待。

在這其中,厚待聞霄最甚。

每日早朝會前,他總傳召聞霄,說些體己話有之,教她如何處事亦有之,如兄如父,親同骨肉。

只是這也難免引起其餘官員的不滿。

一日早朝會前,聞霄照例跟蘭和豫宋袖一同入殿,宋袖先去吩咐自己鑄銅司的事務,就剩下她和蘭和豫兩個閑人。

兩個人閑人沒事情做,幹脆說些閑話。

蘭和豫問道:“聽說你那本書要重新編撰,寫得怎麽樣了?”

說的是聞霄著的那本神史,主要記載了對遙遠的先民時期的一系列猜想,聞霄卸任東史後,仍舊在撰寫。自從經歷了寒山天裁,聞霄對整個先民時期的認知都改變了,以前她在神史中寫的內容,無非是人們所知故事的收錄和自己的考證,而現在,她見到了寒山奇景,仿佛推翻了過去的一切。

聞霄嚴謹道:“我想我應該寫最真實的東西,而不是人雲亦雲。”

“可舊本我也讀過,不就是最真實的嗎?”

“你還記得我同你講過寒山的事情吧?”

蘭和豫有些錯愕,“你竟相信那些幻象?”

聞霄聲音壓低了些,“我也告訴自己過這是幻象,但總覺得這才是合情合理的。譬如,倘若當真是東君拯救了我們,又為何要我們用生命去祭奠?倘若過去諸神都是邪祟,憑什麽只有東君一人是至善之神?再譬如,先民時期有日升與日落,我們也要睡覺,顯然日落後入睡才是最合理的,為什麽太陽永遠不落,我們還要睡覺?神明難道不能賜予我們永遠不會困倦的力量嗎?”

蘭和豫揉揉太陽系,道:“你說的這些我也說不出個結論,但你得記得是東君解放了我們,且如果沒有東君,天地會重歸混沌,我們也都在各路神明的壓迫之下。你現在說的話很危險,如果被旁人聽去……”

她後面的話隱下不說,聞霄也只得是暗指自己的父親。

瀆神之罪,是最痛徹心扉的一道枷鎖。

聞霄卻道:“並沒有證據證明我們被各路神明壓迫過呀。”

聞霄還沈浸在自己的論述中無法自拔,一旁反而飄出幾聲譏諷,話語中提到自己的名字。這使得聞霄和蘭和豫齊齊朝聲音方向看去。

原來是幾位不知名的大人在交談,也並非是在與聞霄和蘭和豫搭話,只是八卦之中提到了她們。

幾位大人皆穿緋紅袍子,頭上有簡單的小花點綴,想來官職並不算高。看衣服上的紋路,應當是祈華堂的人。他們完全沒註意聞霄和蘭和豫的存在,自顧自大聲議論著。

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道:“你說我什麽時候能升遷?”

旁邊和他一般高的女人說:“能做到咱們這個位置,得知足,不是每個人都有聞大人的福氣的。”

男人亢奮起來,咧嘴笑著道:“說起聞霄,我想起一個有趣的事。我發現她每天早上都會去君侯那裏聽政,據侍奉的人說,他們聊得非常暧昧。聞霄每天早上都會對君侯說……說……你們看我做什麽?”

其餘幾個人看他的目光充滿了齟齬,男人如鯁在喉,楞是說不出一個字,直到那女人好心指了指旁側面帶微笑的聞霄和蘭和豫。

男人張了張嘴,“啊!對不起,對不起,聞大人,我不該妄議您,我掌嘴。”

“慢著。”

聞霄呵止了他扇自己耳光的行為,慢條斯理道:“你繼續說,聞霄每天早上都對君侯說些什麽?”

男人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右禦史大人什麽都沒說。”

“別啊,有好笑的事情,咱們一起笑啊。”

周遭諸官的目光炯炯,等男人開口。

男人如芒刺在背,艱難咳嗽了聲,“聞大人早上跟君侯說:‘早上好!君侯!美好的一天開始了!今天我們也要共同努力,共同進步,一起締造美好大堰,健康大堰,文明大堰!’”

“然後呢?”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嗎?”

聞霄語調重幾分,是誠心為難他。

男人只好繼續道:“君侯也對聞霄說:‘好!讓我們一起為大堰子民帶來美好新生活吧!真的是有幹勁的一天呢!’”

旁邊的女人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嗤笑。隨後大家都沒忍住,捂嘴掩面笑起來。只留下那男人,面帶尷尬而又亢奮的僵笑,諂媚地望著聞霄。

聞霄挑眉,點點頭沒多說,繞過男人離去了。

蘭和豫跟在她身後,卻駐足在男人身邊,“你覺得我和你,誰更能知道右禦史大人早上說過的話?”

男人心驚膽戰,若說聞霄是高他許多級的大官,蘭和豫便是他的頂頭上司,忙尬笑道:“當然是蘭大人您。”

“既然你這麽好奇,我告訴你聞大人早上都說些什麽吧。聞大人早上跟君侯說:‘近日人祭數目湊不齊,嚼舌根的人,一並要送去充數啦!’”

男人面如土色,連戰栗都忘了,蘭和豫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實則聞霄本人並非真的介意那個男人說了什麽,只是純粹地為自己出一口氣。她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是無暇顧及這些閑言碎語。

這段日子忙的是各國最重要的事——祭日大典。

每隔十二年,是祭祀東君的日子,要在東君誕辰前,各國祭祀萬人,才算虔誠。如果沒有足數,據說東君會降下神罰,遠在一方的烏珠國就曾遭難。

神罰降下的時候,疾病橫生,人人飽受折磨,像是得了失心瘋。有的人在絕望地哀嚎,有的人在祈禱,有的人選擇先一步自盡,有的人安靜地等待死亡的到來。直到烏珠國君侯以身殉爐,這才平息神怒。即便如此,一方大國,還是這樣靜靜地亡了,一切都順理成章,就像是天意。

烏珠國的禍端來自於他們逐漸壯大,子民均享受著富裕的極樂生活,誰都不願意投身於獻祭之中。

與其說他們舍不得人世間的繁華,聞霄更願意認為,他們不願意相信自己擁有的一切是東君的饋贈,烏珠國的子民認為,他們所擁有的,乃是自己勤勞的雙手所創造的。

如今的大堰,也面臨和烏珠國一樣的困境。

以往的祭祀,都是用一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決定,即抽簽。人人頭上都懸著這把刀,反而讓大家失去了辛勤勞動的動力。於是乎,到了現任君侯這裏,做了件開天辟地般的事情。

他將人們劃分成了不同的階級,貴族掌政要,平民事手工勞作,而奴隸去做最低等的苦力活計。

聞霄研究此次人祭如何湊夠人數的時候,問過這樣階級制度的創始人。

君侯聽了以後,倒是不生氣,十分耐心地道:“倘若一定要獻祭,抽簽未免不公。你想想,你辛苦一生,是否原意以身獻祭?”

聞霄手裏的筆頓了頓,在紙上留下塊墨團,她困惑道:“難道那些苦力不是辛苦一生嗎?”

“聞霄,你知道嗎,並非人人都是等價的。你我,乃至你每天早朝會看到的濟濟百官,都要比那些只會聽命於人的奴隸要有價值。倘若你把獻祭平均到每一個人頭上,你就沒辦法讓這個國家運行下去,你會喪失太多寶貴的人才。我們只能留下最珍貴的,不是嗎?”

聞霄眨眨眼,“難道一定要人祭才能阻止神罰嗎?”

君侯笑道:“人祭不是為了阻止神罰,而是為了感謝東君賜福於我們。”

話音剛落,風吹開了簾子,日光洋洋灑灑流瀉進來,落在君侯和聞霄身上。

君侯說得似乎在理,但聞霄總忍不住想,是不是有別的解法。

人祭本身的意義,是為了感念東君臨世,只不過並不是人人都像君侯那般想明白這一環的。

宋袖就是最想不明白的那個。

鑄銅司的工人幾乎全是奴隸,而全大堰,分散在各個州,有數不清的鑄銅司。這意味著鑄銅工人至少要喪失三分之一。

人祭的人數遲遲敲定不下來,聞霄只得親自上門去要人。她只有小時候,被父親抱去過鑄銅司,而今再次踏入,周遭熱氣蒸人,敲擊聲在耳畔回蕩,眼前俱是火熱的景象。工人們光著膀子,汗流浹背,頭帶白巾,賣力敲打著。

聞霄深吸一口氣,穿過鍛爐,來到宋袖面前,闡明了來意。

宋袖是個公事公辦的人,不論聞霄與他平日裏多麽要好,在人祭這件事上,他都不會留情面。起初只是打個馬虎眼糊弄聞霄,到後來次數多了,就變成現在的模樣。

宋袖是個沒什麽豐富表情的人,即便他生氣,也是冷著臉生氣。

他對聞霄道:“我這些工人都是幾十年技藝功夫的老人,說獻祭就獻祭,豈不是要斷了我們鑄銅司的血脈傳承?”

至此,鑄銅司和大風宮因人祭而起的拉扯,正式拉開帷幕。

直到一天朝會,宋袖立在百官面前,君侯階下,昂首挺立,闊袖隨風搖曳。他面如冠玉,說起話來卻不近人情。

“君侯,我們鑄銅司有了一些新的成果。”

君侯端坐在高堂之上,沒有因為鑄銅司的進步感到愉悅,反而思慮更深,緊盯著宋袖道:“呈上來看看。”

宋袖拍了拍巴掌,百官讓開條道,露出大殿前鮮紅的紅毯。

二十幾個苦工奮力推著,硬是邁過層層臺階,將一尊色澤黝黑的雲車擡了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