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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鎖玉都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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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鎖玉都 (八)

那漆黑長方的怪物擡上的時候,百官皆瞇縫著眼觀察,才發現這竟然是雲車的一段,連著軌道一起拆卸擡過來了。一時殿下議論紛紛,都在討論這到底是要做什麽,卻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苦工將其放下,雲車落地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苦工因卸下重擔,也發出一聲嘆息,眼眶深陷,期冀地盯著宋袖。

群臣俱靜,只敢盯著那半截雲車,誰都不敢率先開口。

君侯凝眉,嗓音渾厚道:“宋袖,你這是要做什麽?”

宋袖神情頗為自信,嘴角十分難得地掛上幾分笑意,“諸位,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先民時期的傳說。起初,世界只是一片混沌,逐漸分離出天地,天地之中生出萬物,造物神奇,有了東君、諸天神明,和我們人類。那時候,神明與人共存,然我們人只是血肉之軀,走路奔跑都要用腳掌一寸一寸丈量,諸神卻能一躍千裏。”

這算是很長的一段鋪墊了,甚至要追溯到先民時期。

關於人為何如此迷信東君,不僅僅是因為東君臨世,化作太陽,讓天地無法重歸混沌,也是因為驅逐了諸神。那些神力無窮的存在不會出現在人們面前,人們才能站在當下食物鏈的頂端,用雙手牢牢統治這個世界。

做一個神明的臣子,總比做萬神之臣要好,至少知道巴結誰。

聞霄在編著神史的時候,便是從這個角度入手,來分析人們對於東君的崇拜之情來自何處。眾說紛紜下,流傳最廣的理由是世界重歸混沌或許還需要億年,人類的崇敬之情多半來自於東君不惜同類相殘,也要為人類打造一片人間樂土。

這樣的犧牲精神,可歌可泣。

宋袖繼續道:“然諸神已經化作邪祟離去,我們可以自由立足在世間,卻依舊向往著先民時期神人共生的幻景,歸根結底,是羨慕諸神的無限神力。”

他一邊說一邊走,闊步來到雲車前,手一揚,“現在,靠雲車,我們也能如同神明那般一躍千裏了,這真的足夠嗎?我們比肩神明的腳步真的要停滯不前嗎?”

殿下幾個迂腐老臣頓時小聲嘟囔起來,“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宋袖也並不慣著他們,隨後點起一個人道:“周大人,您為何這麽說?”

“你我皆是東君之臣,卻整天叫囂著比肩神明,怎麽不是不自量力?”

“是我失言。”宋袖淡淡勾起抹笑,眾人卻能看出他對面前的枯朽老頭十分不屑,“比肩神明只是個說辭,但牟利於民的事,自然也要做。周大人老家是冀州的吧?從玉津到冀州,乘坐雲車要幾日?”

周大人郁悶地別過臉,“五日足矣。”

宋袖站到雲車邊上,豎起三根手指,“若我說一日呢?”

雲車雖然只有半截,卻十分龐大,只是聞霄立在君侯身邊,俯視下去,才覺得渺小。當宋袖站到一旁的時候,還要比它矮上一截。而宋袖已經是男子裏面相當挺拔的人了。

宋袖的話像一記驚雷,炸開在群臣之間。大家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發了瘋病的人,站在殿前癡人說夢。

宋袖本人說完,目光炯炯,望向君侯,“稟報君侯,鑄銅司發現雲車若是如騰雲駕霧那般,飄著走,到達牧州只需三聲鐘鳴,去周大人的老家也不過一天功夫。”

群臣議論聲更甚。

須知當時祝煜押送聞霄前往牧州,算上兩個人斜科打渾,路上蹭路人的牛車象車,馬不停蹄披星帶月,也要花十日,即便回來時兩人昏迷不省人事,乘了雲車,也是耗費一日還要多一些。

十二聲鐘鳴為一日,三聲鐘鳴抵達牧州,除了宋袖真的瘋了,找不到別的解釋。

君侯道:“這雲車當真能漂浮著走?”

“君侯。”

宋袖十分謙卑的稽首,“您還記得幾個農人曾在寒山腳下發現的奇怪的黑石塊吧?那是寒山上的一種石頭,名喚浮空石,不同於雲石可作燃料,這種石頭有兩儀,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君侯捏捏眉心,“繼續說。”

“想要這雲車漂浮,只需要大量開采浮空石,鋪在軌道上。日後多加開采,不僅能投入雲車的使用,配合雲石作為燃料,甚至如同諸神那般在天空翺翔,或是鑄造什麽神兵利器,也不是難事。我們鑄銅司研究此石已久,這似乎和雲石一樣,是某位神明的骨血屍骸化成,是神明的恩賜。”

君侯似乎並不像其餘人那般,被雲車的奧妙所震驚,反而望向辛昇。兩個人簡短目光交換後,辛昇會意,轉頭對宋袖說:“宋大人,那你所求為何?”

宋袖道:“臣懇請君侯,舉全鑄銅司之力開采浮空石,修建雲車軌,造福大堰。”

宋袖的話擲地有聲,胸有成都似乎篤定君侯會答應他。

誰知君侯道:“此事有待商榷。”

很明顯,宋袖的話點燃了一眾人的激情,不說別的,從牧州來的官員回家探親,若是乘坐改良後的雲車,就會方便許多。君侯的話無疑是給眾人潑了一盆冷水。

有一官員忙站出來道:“君侯,此事目前看來,百利無一害啊。”

“當真無一害嗎?”

君侯突然變得嚴詞厲色,那官員頓時不敢多言,搜腸刮肚尋思到底哪裏不對。

頓時有機靈的官員站出來附和道:“宋大人能保證雲車改良後一定能正常使用嗎?倘若不能,耗費如此大的人力物力,耽誤了整個大堰的運輸不說,下官懷疑,這莫不是大人您逃避人祭的一種方法?”

說到人祭,群臣唏噓一片,唯獨立在大殿中央的幾個苦工哆嗦了下。

對於聞霄來說,人祭是相當懸浮的詞,上一次人祭時候,她還是個學堂念書的小姑娘,因為身份屬於貴族,人祭這等事聽聽也就罷了。

現在自己要操辦,人祭是她工作時候冊子上的寥寥幾筆,和她也沒有諸多關聯。但或許對於鑄銅司苦工來說,人祭是世上最恐怖的事。對於這樣血腥殺戮式的祭祀,聞霄除了緘默,也做不了其他舉動。

聽到有人這般質疑宋袖,立即有鑄銅司屬官站出來反駁,幾句話下去免不了一場嘴戰。

君侯道:“雲車的改建茲事體大,不是你宋袖一面之詞就能決定的。你回去好好鉆研,給我一個絕對能成功的結果,再說這些吧。”

話罷君侯重重甩了下袖子,衣袖發出“呼啦”一聲,眾人拿捏不清君侯的心思,都垂首,目送他離去。

君侯剛走到側門,宋袖不依不撓喊了一句,“君侯三思!諸國早就把咱們的雲車技術偷了去,如今改建,領先於七國,更領先於京畿,倘若兵士運往牧州,只需半日不到!”

空氣像是凝結成冰,宋袖雖是垂首,目光卻分外狡黠,揣摩著君侯的心意。

沈默之中,君侯笑出了聲,“四境無戰事,我要運送兵士作甚?”

然君侯的確有認真思索雲車一事。

申時鐘聲響起的時候,聞霄抱著一大摞冊子,跌跌撞撞進了□□。這些日子她已經對這條路輕車熟路,路過的宮人侍者見到她,也恭敬萬分。

殿裏只有辛昇和君侯二人,似乎在竊竊私語什麽,不像是論政,倒像是說什麽隱秘的事。這不是第一次聞霄撞見他們悄聲談論,但出於尊重,不該聽的聞霄也不會多聽。

二人見到聞霄進殿,不約而同閉口不言,一個飲茶,一個望著桌案紋理發呆。

聞霄將冊子堆在案前,道:“這是冀州以及周遭十三個部落人祭的冊子,祭場已經修建完成,預計一百鐘聲後開始祭祀。與之匹配的動物還在捕獵,但基本已經齊全。如果君侯不放心,我會親自去檢查一番。”

君侯擡擡眼皮,“這樣的事讓下面人跑腿,辛昇,你撥個人特封為監察使,去冀州監察祭祀事宜。祭祀的動物一定要齊全,祭場的祭龕油彩也塗得漂亮些,不要和十二年前那樣花裏胡哨,惹得京畿使者不快。”

辛昇應道:“是,我會撥人去看。”

君侯微微側身,對聞霄道:“小霄,除此之外,我想問你些其他事情,聽聽你的看法。”

聞霄道:“君侯說得是雲車改建之事嗎?”

“你很細膩,能知道我在想什麽。”

“哪裏,宋袖說得實在是太神奇,我很難不去想。”

君侯笑起來,十分寬和,“宋袖一直是個極為聰明的孩子,在研究這些冰冷東西上,比尋常人有天賦。幾年前那黑石塊被人發現的時候,我就知道,交給他一定能弄出個結果。但小霄,阿昇,你們真的覺得現在改造雲車合適嗎?”

聞霄心裏有一番說辭,這是她對宋袖心思的揣摩。

她與宋袖、蘭和豫一同在書院讀書,一同入仕,但各自的官職相差甚遠,她了解他們的性格,卻並不甚了解這兩位發小的為官作風。現在,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了解宋袖,只是了解了宋袖休息玩樂時候的一面罷了。

人祭在前,宋袖拒絕苦力獻祭,反而在這個關頭搬出一個大工程,無非是想借雲車改建為由,保下手下的工人。

聞霄道:“恰好人祭在前,若是能盡快改建好雲車,豈不是一大助力?”

辛昇卻說:“君侯,我們的人得知,宋袖早就研究出浮空石的原理,只是拒不上報,其心有異,這件事您還是要三思,不能順著他來啊!”

聞霄咬了咬嘴唇,決定為自己的發小貢獻最後一點助力,“或許是禦事大人還沒有絕對成功的保證,不敢上報呢?”

話剛說完,聞霄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君侯那雙狹長的眼,泛著危險的光,幾乎要將自己洞穿。聞霄突然開始恐懼,自己那點護短的小心思暴露無遺。

君侯並未降罪,只是道:“好啊,既然小霄說可以修建,那便修建吧。”

隔日,君侯頒布了雲車修建的詔書。

讓人崩潰的是,對鑄銅司人祭數目的要求並沒有因此改變。這意味著鑄銅司既要短時間內修好雲車車軌,還要失去大部分勞動力。

顯然,是君侯在刻意刁難。

聞霄幾乎覺得,是自己一言之錯釀成這個結果。

眼下她手頭忙完一陣,偷個閑在自己院子的棚裏,給白鹿梳毛。

自從寒山回來後,這頭白鹿被牧州屬官一同送來,君侯準許她養在院子裏。

白鹿倒是好養活,與尋常的鹿沒什麽區別,只不過明明是雄鹿,卻沒生出鹿角,令聞霄忍不住懷疑,它是不是受過什麽傷。故而聞霄給它梳毛時候手上動作也溫柔許多,是一點點捋下去,偶爾還會圈主它的脖子,用臉和它貼在一起,表示親昵。日子久了,白鹿也認識了她,真的和她親近許多。

聞霄一邊替它梳毛,一邊嘆了口氣。

蘭和豫從她身後一路小跑進來,聞霄連忙護住白鹿,生怕驚嚇到它,“怎麽了?風風火火的。”

蘭和豫急切道:“宋袖被下獄了!”

下獄一詞對於剛出獄不久的聞霄尚且敏感,聞霄踉蹌了下,手裏的梳子差點沒握穩,“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會這樣?”

蘭和豫道:“就在剛剛,現在估計已經去鑄銅司拿人了。”

聞霄心徹底懸起。

她是待過圜獄的,再堅韌的人,也能被裏面無邊的黑暗折磨到崩潰。

聞霄一把握住蘭和豫的手,手勁也不受自己控制,像是拿那雙纖細的手當作心理慰藉,慌亂追問道:“他下得哪個獄?是圜獄嗎?”

蘭和豫秉持她一貫的冷靜,緩緩道:“那倒不至於,只是將他軟禁在大風宮的囚牢裏了。”

聞霄長舒一口氣。

大風宮的囚牢是個軟牢,頂多是限制人行動,實則好吃好喝供著,萬不會受什麽折磨。想來也是,宋袖天賦異稟,是難得的才俊,雲車又剛開始修建,他作為鑄銅司的禦事是萬不能出什麽意外的。

想至此,聞霄道:“咱們去找君侯求情有用嗎?”

蘭和豫卻道:“小霄,這次怕是求情也不好使了。”

“怎麽回事?”

“鑄銅司自己用斧鉞刀劍堆成了一圈,把自己給圍起來了。看這勢頭,像是要跟咱們大風宮勢不兩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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