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山一暮 (八)

關燈
寒山一暮 (八)

世人皆知聞氏瀆神,對這位褻瀆神明的聞縝大人卻知之甚少。但看他家幺女,浸泡在書卷墨香裏長大,大抵聞大人也是個溫文爾雅的男子。

實則聞霄兒時是在一片鏗鏘的鑄銅聲裏長大。

聞縝並非是祈華堂的文官,而是鑄銅司的一名匠人。從小匠一路敲敲打打,硬是敲成了匠人頭頭——他是個擼袖子灑熱汗的銅匠。

聞霄總會在夢裏見到父親,頭上裹了塊素麻巾子,袒露上半身,一邊敲打一邊對聞霄說話。

錐敲在銅片上,蹭出片火花,聞霄年幼,總是忍不住伸手遮擋。

“小霄,別怕。”

聞縝牽過聞霄的手,將手裏的錐遞給她。

錐子握在手中有些燙,不僅僅是鑄銅司本身的熱,還有父親掌心留下的餘溫。蒸騰的汽彌漫在整個廠房,聞霄熱得小臉通紅,衣衫被汗裹濕。

聞霄細聲細氣地問,“父親,你已經是官了,為何還要親自去做這些?”

聞縝指向遠方一片匠人圍著的地方,輕聲道:“小霄,你看那是什麽?”

“那是銅。”

“曾青化鐵為銅。”聞縝道:“你要記得,斧鉞鉤叉,鐘鼎禮器,乃至君主的宮室,都是銅。銅在手裏,就什麽都有了。”

銅在手裏,就什麽都有了。

聞霄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離了大寒山的洞穴,淒身躺在片沙地上。

黃沙漫天,人潮如織。

周圍格外吵鬧,多是孩童的嬉笑聲。聞霄爬起身,身上的皮子和祝煜的外衫還在,說明一切都不是夢。她抖了抖身上沙土,環顧四周,是一片沙土飛揚的市集。

她只是在觀壁畫,自己也不知怎得來到了這個地方。

幾個孩童在她身旁玩著什麽拍手游戲,唱著詭異的兒歌。

聞霄裹緊外袍,輕步走過去,躬腰對其中一個小孩說道:“請問,這是何處?”

那小孩仿佛沒聽到,繼續與同伴拍手玩。

聞霄又問了聲,依舊沒有人理她。

直到一聲悠遠的鐘鳴響起,餘音陣陣,在市集擴散。孩童互相看了眼,嬉笑著朝市集一頭跑去。聞霄猶豫片刻,只得追上前去。

聞霄一邊追著小孩一邊環顧周圍的景象,從市集跑到片房屋邊,恍然察覺出些不同。大堰的房屋多是四合圍成,例如祈華堂,東為文,西為史,北為蔔,留一個南方位作為大門。寬闊的院落圍成祈華堂,大堰肚子裏墨水最多的一群人每天就在這裏忙碌。

而如今聞霄身處的地方,是粗糙的小樓屋,依靠木頭搭建而成,絕非是大堰國的景象。

莫不是來了異國?

聞霄說不上來,她並未離開過大堰,也不識得異國風貌。

一路穿過片樓屋,來到個寬闊的校場,聞霄才緩緩頓住腳步。

眼前立著一座玄鳥像,大約三尺高,比在玉津見過的象還要高大。而放眼校場,來自不同方向的人流紛紛匯入,擁擠在玄鳥像附近,卻又不敢真的靠近。

聞霄有些不知所措,混在人群之中,被擠得肋骨都要碾碎。

鐘鳴七聲,四周俱寂。

一個身穿白袍的人登上玄鳥像前的高臺,高聲吟唱了句什麽,聞霄尚未聽清,一群人已經跟著高舉雙手合十,膜拜起來。

人皆伏身跪立,聞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反應過來應該跟著一起下跪時,她已經鶴立雞群立在正中央了。順著數百人的頭皮,視線一路掠過,她與那白袍老者遙遙註視著。

那老者似乎並沒有看到她忤逆不跪的行為,自顧自的吟唱著,視線穿過聞霄的身體望去更遠的地方。

聞霄抹了把頭上的汗,在寒山凍習慣了,恍然回到溫暖的地方,有些不適應。

彼時她隱約有些明白,這些人根本看不到自己。

是幻境嗎,還是寒山太冷,自己凍昏過去了。

耳邊是老者邪乎的吟唱聲,聞霄聽後感到不寒而栗。

直到一排人被押上,齊刷刷跪在玄鳥像前,聞霄意識到這到底是在做什麽。

人祭。

跪下的人面色惶恐,有人在掙紮,有人在絕望地嚎哭,便有壯丁用塊麻將他們的嘴塞住。

直到老者的吟唱聲戛然而止。

聞霄低下頭,背過身去,試圖從人群中央往外逃。她素來是最怕見人祭的,祭禮通常殘忍異常,她兒時看過一次,看完噩夢許久。

通常祭禮有三,祭天,祭君主,祭銅。眼前既然是在玄鳥像前行祭禮,多半就是祭天上的東君。

耳邊傳來幾聲慘叫,聞霄抖了幾下,推搡著擠出人群。

古怪的是大地突然震顫起來,聞霄一個站不穩,跌倒在地上。不僅僅是聞霄站不穩,校場內所有人都站不穩,晃的晃,跌的跌,白袍老者直接從臺上栽了下去。

聞霄尚未爬起身,一聲尖銳的鳥鳴響起,耳朵幾乎要被這樣的一聲刺到流血。

一片陰影快速掠過,遮天蔽日,帶起一陣呼嘯的狂風。聞霄一只手捂著耳朵,朝天望去,竟是兩只巨鳥飛過。一只周身烏黑,一只則是五彩斑斕。

二鳥在玄鳥像前停駐,眾人皆道是神明,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可這兩尊大神似乎沒聽到眾人的祈禱,竟在玄鳥像前互相撕咬以來,鳥鳴聲不絕於耳,天地都像是要崩壞,如血的太陽即將墜落。

而那三尺玄鳥像就這樣毫無征兆的驟然崩塌了。

聞霄踉蹌著爬起來,看著天上的打鬥,已經是血肉橫飛的程度。趁著這個空檔,聞霄看了眼祭臺,祭禮尚未實行完,還剩下許多人跪在前,望著天空惶恐不已。

聞霄幹脆靠過去,伸手一個個將這些人身後的繩子解開。

這些人牲還道是神明寬恕,被松開手腳後,一邊叩謝一邊逃竄。校場上已然亂作一團,他們湧入人群,就沒了痕跡,和那些千千萬萬沈默的哀民一樣。

聞霄聽著他們嘴裏碎碎念的祈禱,不禁有些汗顏。但仔細聽,拜的並非是東君,而是勞什子的彩鳥。

她正琢磨這個彩鳥應當是二鳥中的一個,天上的打鬥仍未分出勝負,甚至二鳥翻飛間,忽高忽低,尾羽扇起片狂風,楞是將聞霄從高臺上掀下去。

聞霄吃痛,渾身骨頭就像是要碎裂了,擡起頭看天,那彩鳥似乎不敵,如流星般朝北方墜落。

一聲巨響,房屋悉數坍塌,人們的哭喊聲不絕於耳。

驚心摻目,慘不忍言。

聞霄朝北方望去,彩鳥墜入的地方,是被大片寒霜雪氣環繞的千年雪山。

她尚未來得及起身,覺得有些不對勁,朝身後扭頭,一只細白修長的手伸了過來。

頓時,聞霄有一種與世隔絕之感。

那只手分外漂亮,骨節分明,被許多紅絲線打成的線圈縛著。順著手看去,那人嘴角含笑,一頭秀發披散著,卻皆是用絲線縛起,發絲亂飄,有些不像活人。

最詭異的還是這人的雙眼被一條紅麻遮住。

一身雪白,又被紅絲點綴,聞霄忽然想起有個滿面晦氣的人也喜歡這麽穿,不禁有些想笑。

聞霄把手搭在那人手心,站起身。

那人緩緩開口,聲音空靈不像是凡人,“大人在笑什麽?”

聞霄忙伸手遮掩住自己的嘴,“抱歉,我想到我的一個朋友。”

“能想到朋友,也是莫大的好事。”

“為什麽這麽說?”

“人生一世,你與你的朋友是因為有緣才認識,這不是好事嗎?”

聞霄若有所思,“是這麽回事,但祝大人和我算不上什麽緣分……”

她這才發覺周遭漫天都是塵土,舊時的子民滿面塵與淚,反觀這人,卻是一副仙風道骨、不染纖塵的模樣。

聞霄甚至試探性地在他面前揮揮手。

那人淡淡笑道:“聞大人,我看不見的。”

聞霄:“……”

你這分明是能看見。

可他好似能聽到聞霄的心聲,說道:“恰是因為我看不見,才能看得見他人看不見的聞大人,不是嗎?”

“你說的也對,不過這位……大人,我們現在身處何處啊?”

“聞大人仔細看,當真認不出這是何場景嗎?”

他伸出胳膊指過去,手腕細若無骨,聞霄放眼望去,恰好是天上的爭鬥終了,那烏黑的玄鳥展翅,沐浴在日光下,雙翅舒展,仰首嘶鳴。

鳥鳴聲幾欲要穿透人的肺腑,聞霄甚至感到,遠方看不見的海都要掀起巨浪。大地在戰栗,人們紛紛不再騷亂,跪在地上叩首。

聞霄喃喃道:“這是……東君臨世。”

那人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反而拾起聞霄的手。

聞霄還沒來得及反抗,那人抓著她的手開始一路朝北闊步奔跑起來,聞霄只得跟著跑。

穿過層層疊疊的樓屋,他們竟有一躍千裏的本事,一路奔跑至了寒山。

彼時大雪簌簌,那人幾乎與大雪融為一體,讓聞霄覺得,他本就是屬於這裏的。

“大人,我們要去哪……”

聞霄上氣不接下氣,悄聲問道。

那人說話柔聲細語的,分外溫柔,“去我的家,好嗎?”

“好,只是我們能不能歇息一下。”

他果真停下腳步,牽著聞霄落座在一塊有些雪的青石上。

聞霄有些不知所措,“大人,我該如何稱呼您?”

“你可喚我……阿緣。”

“阿圓?哪個圓?”

“因果的緣。”

“嗯……”對方答非所問,還有裝神弄鬼的嫌疑,聞霄默了下,“我大概知道是哪個緣了。”

阿緣嘴角的笑意甚弄,聞霄甚至能猜想出紅布下是一雙怎樣的笑眼。

聞霄垂首,為了掩飾恐懼和尷尬,小動作頗多。恰好旁有一片闊葉,她隨手撿拾起來。

阿緣卻道:“聞大人,你知道嗎,先民都會用葉子來記錄。”

聞霄點頭,“我知道,那時候還沒有紙,人們除了用龜甲獸骨,沒有骨片、布帛時一些不緊要的事情也會隨手記在葉子上。”

阿緣卻道:“並非是不重要的事情才記在葉子上。”

“可葉子不能長久留存,重要的事情怎麽敢用它記錄呢?”

阿緣將手靠在耳邊,“大人您聽。”

聞霄將葉片靠在耳邊,竟能聽到片呼嘯的寒風聲。她覺得驚奇,頓時眉開眼笑,可接下來聽到的令聞霄笑不出來了。

“狗聞霄,到處亂跑,又給我添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