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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一暮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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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一暮 (九)

據說人只要活得夠久,什麽怪事都能見到。祝煜掐指一算,自己還未到而立之年,二十來歲的小年輕,還能見到這般荒唐事。換句話說,他這一路上見到的荒唐事太多,他是真真怕自己折壽。

祝煜輕輕嗓,試探問了一聲,“聞霄?”

“是我。”

“你怎麽變成小人了?”

那一頭的聞霄捧著葉子,轉頭看了一眼阿緣。對方只是嘴角含笑,十分乖巧地坐在她身旁。

聞霄面帶難色,“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隨後耳邊傳來祝煜大呼小叫的一通絮叨,不僅嘮叨了自己都將經歷了什麽,還大肆渲染了自己的精神創傷。

聞霄一邊聽他抱怨,一邊望著安靜的阿緣,“阿緣,為什麽我能聽到我朋友的聲音?”

阿緣疑惑地歪歪頭。

聞霄便將葉子遞了過去,誰知阿緣放在耳側聽完後身形一滯,隨後笑道:“或許這片葉子曾經記錄過的內容,和你朋友壁畫上的內容一樣吧。”

聞霄半信半疑,“這樣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嗎?”

“大人不相信我?”

聞霄面上回了他一個如沐春風的笑,實則暗自腹誹:你這個說辭很難讓人相信吧……

“阿緣,其實有一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只是我們從城中跑到這裏實在太快,我尚未找到機會問出口。”

阿緣道:“大人問便是。”

聞霄便問,“阿緣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我認識你的血。”

話罷,阿緣伸手,聞霄本想躲,卻不知為何躲不開。他動作倒是溫柔,指腹輕輕從聞霄下巴尖滑上去,停在聞霄的唇角,像擦去什麽汙垢那樣抹了一下。

阿緣笑道:“所以我知道,一定是你。”

聞霄望著阿緣有些棱角的臉廓,還有細白漂亮的脖子,喉結分外突出。若是取下這條蒙眼布,他定是個美男子。從他模棱兩可的五官中,聞霄甚至找出了些熟悉的味道。

恰好葉子傳來一聲祝煜的大呼小叫,聞霄一個激靈,轉個頭的功夫,她發現自己竟然一個人坐在這。

聞霄站起身,四處找了個遍,仍是沒有阿緣的蹤跡。

因為地上都是積雪,聞霄自己走過都會留下鞋印,而阿緣消失了,並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印子。他就像是化作天空中飄得零星細雪那般。

活生生一個阿緣,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聞霄這才捧起葉子,“咋咋呼呼做什麽?”

另一頭傳來祝煜急切的聲音,“你在和什麽人說話?”

“一個剛認識的人。”

“你不要和陌生人講話。萬一是深山老林裏的什麽妖魔鬼怪,專吃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女兒。”

聞霄抹了把自己的臉,“我細皮嫩肉嗎?”

祝煜哽了下,幹巴巴應了聲,“還……還行,把臉洗幹凈更好吃。不是,你到底在和誰說話,你能不能警惕一點?”

聞霄目光逐漸悠遠,看向遠方的層層林海。

霜雪未化,樹林更像是重重疊疊的雪浪,盡收眼底。

聞霄沈吟片刻道:“我想,我遇見的應當是……緣中仙人。”

“什麽玩意?”

“你小時候沒聽過這個恐怖故事嗎?緣中仙人,掌管世間因果的神。”

“聞霄。”祝煜聲音冷了幾分,“這是先民時期的邪祟,東君臨世後,不能再提了。”

“你不好奇為什麽不能再提嗎?”聞霄反而亢奮起來,“先民與諸神共生在天地間,到底是怎麽變成現在的模樣,你不好奇嗎?”

祝煜嗓門提高幾分,呵斥一聲,“聞霄!”

“誒。”

“既然你也說這是恐怖故事裏的東西。你好好想想,緣中仙人的結局是什麽?”

聞霄楞了下,手一抖,葉片從指縫間滑落。

與此同時另一頭祝煜所處的洞穴就像是地震了,天搖地晃,洞口傳來巨大的轟鳴,祝煜轉身一瞧,好死不死,,幾塊巨大的碎石滾落,將洞口封了個嚴實。

洞穴本就是密閉,唯一的出口被封死,祝煜便沒有逃出去的路。他又推又踹半天,巨石紋絲不動,反而自己手指骨撞出一大片血。

這廂聞霄還在腦中思索,那頭祝煜幾近崩潰。

聞霄道:“《後先民書》上說,緣中仙人身長九尺,獠牙紫面,殘暴無道,東君逐於寒山。後有寒山先民瀆神起暴亂,與仙人皆……亡。所以他死了?我遇到的不是緣中仙人?”

“姐姐,別管緣中仙人了,我要死了。”

“你好端端的怎麽要死了?”

聞霄起身,拾起葉片。

祝煜在那一頭道:“巨石天降,洞口封了。”

聞霄深吸一口氣,反而頭腦愈發清明起來,“不對,我遇到的一定是緣中仙人。”

“你怎麽不管我的死活?”

“祝大人,你看看你身後的壁畫,上面畫的都是什麽?”

祝煜頓時感覺壓力倍增,“我說,我好歹押送你一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是不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外面天寒地凍,還下著暴雪,沒有我你一定活不了的。你最好現在從墻裏回來,我們一起把這石頭搬開。”

聞霄語速飛快,“你也說了我在墻裏,我們這樣隔著墻壁也不是辦法。你何不看看壁畫的內容?”

祝煜只得沒好氣地仔細打量一遍壁畫,“無非是畫的東君臨世的內容。大意是自從有了東君,人們得以享受永晝,不受黑夜的脅迫,不受寒冷的侵害。”

“這幅畫是結尾嗎?”

祝煜繞著山洞走了一大圈,猶豫半天才道:“應該是吧。前面畫的都是一個火種的故事,只有這裏才是我熟悉的內容,我也不知道具體。”

聞霄追問道:“你剛才說,你外面是什麽天氣?”

祝煜轉頭看了眼洞口巨石,堵得嚴嚴實實,隔著山洞壁都能聽到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音,“風雪天,下得很大。”

聞霄擡頭,看到大片艷陽天,雖說有些細雪,但絕對說不上什麽惡劣天氣。

她仔細回憶了一番方才的始末,篤定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麽?和我說說?”

外頭風聲大,祝煜盤腿坐在壁畫前,等著那個小人張牙舞爪地往外蹦字。

聞霄冷靜非常,倒像是即將應試的考生,面前的雪就是她的布帛考卷。

她心裏反覆拿捏要說的話,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身處兩個地方?”

祝煜很實誠地搖搖頭,“不會啊,我覺得我們在一個地方。”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墻,“你在畫裏,我在畫外。”

聞霄無奈地抿了抿嘴,說:“對,其實我們是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寒山,只是不是同一個時間。我方才,在這裏親眼見到了東君驅逐緣中仙人,臨世於民的場景,不是幻覺,是真實的。”

“……”

“你怎麽不說話了?”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說什麽?”

看到過去的場景,祝煜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

聞霄好脾氣地繼續說,“這不重要,總歸你那邊是狂風急雪,我這裏卻幾乎是雲銷雪停;你那邊是我們生活的時期,而我眼前所處的卻是後先民時期。這之間唯一的關聯就是我手裏的葉子,你眼前的壁畫。我不知道是什麽法術奧妙,但我想只能這麽解釋:我們在一個地方的不同時間節點。”

祝煜沈默一會,消化了聞霄說得話,隨後深吸一口氣,“那你打算怎麽回到現實中呢?”

“不,我才是現實。”

手中的闊面葉片發出清脆的聲響,竟然在聞霄手中一掰兩折了。

祝煜看到這行字,不知為何一個激靈。

聞霄手中的葉子一折,祝煜那頭的山洞立即又搖起來,頭頂上的冰棱一個接一個的掉。

祝煜連忙拔刀,擋住冰棱。心頭還不禁發涼,這若是紮到自己身上,非得被紮成個篩子不可。

他飛身連擋帶躲,還要想辦法穩住身體,好不狼狽,直到搖晃結束,祝煜才勉強直起身,一道刺目的光竟從他身側照過來。

原本畫著壁畫的石壁,不知為何竟然憑空消失,通向了外面的山路。大雪紛飛,雪虐風饕,狂風瞬間將祝煜包裹。

祝煜道:“有出路了,只是這也太古怪了。”

聞霄聽後長舒一口氣,“有出路就好。真假虛實本就是相互輪轉的。”

“可我若是現在出去,豈不是又不能和你聯系了?”

祝煜算是認命了,這邪門地方可能真的如同聞霄所言,他也只能按照聞霄的思路走下去。

聞霄堅定道:“無妨,這或許不會是唯一的節點。我會想辦法繼續與你聯系。”

“那我走了啊。”

“嗯。”

“我真走了啊。”

聞霄答應道:“走吧。”

祝煜還在嘮叨,“我走了咱就聯系不上了啊!”

聞霄開始摳字眼,“我和你會聯系上的。”

葉子那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連山呼海嘯的聲音都沒了,聞霄悵然若失地垂下手,朝前看去。

不知為何,她覺得耳邊刮起一陣陰涼的小風。

“阿緣?你剛才去哪了?”

阿緣坐在她身邊笑道:“我一直在大人身旁啊。”

“你……”

聞霄喉嚨一陣幹澀,阿緣卻拾起她的手,“該趕路了,大人,前路漫長啊。”

聞霄被他牽著起身,再次踏上前行的路。

山路旁有松軟的一層薄雪,皚皚白雪下,一切都明秀起來。聞霄握著阿緣的手,就像握著一塊冰冷的山石,從手心一路涼到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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