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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一暮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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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一暮 (三)

遙遠的風送來一聲杳杳鐘鳴,讓人不自覺向東方看去。

這鐘是用來計時的,人們對於時間總是模棱兩可,全憑敲這個鐘來確認。在永恒的白晝裏,主鐘鳴過,玉津城邑四面八方所有的青銅鐘跟著響,再由玉津傳至全國的土地,提醒人們,又是新的時辰。

齟齬的是聞霄在圜獄,實在是聽不到鐘,如今四面八方同時轟鳴,震得她整個人都在戰栗。

聞霄能感覺到蘭和豫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蘭和豫道:“小霄,該走了……”

聞霄本想做些什麽,手腳被縛,最起碼把頭放在人家肩膀上以表感激和不舍。要知道大堰是個熱情的國度,如果她就此揮揮袖離去實在是薄情寡義,但想到這是生離死別,聞霄心裏又疼,心裏是不願意告別的。

她總是不擅長告別的。

心中天人交戰,聞霄終於做好內心鋪墊,長舒一口氣轉身,恰在此時,她瞥見了玉津的城墻。墻頭站了個老者,衣著華貴,頭發斑白卻精神抖擻,有些不怒自威的氣質。

那一刻聞霄整個人就像是鑄銅司裏被反覆敲砸的銅片,從舌尖涼到肚腸了。

聞霄緩了下情緒,對著蘭和豫苦笑道:“那我走了啊。”

蘭和豫察覺她的異常,跟著回望了眼城墻上的人,轉而臉上變成無奈,“走吧,不要過多道別,我們還會再見的。再見了晚上伴著社火跳舞。”

她話音落,聞霄轉身面向玉津門,示意祝煜可以啟程了。

所以全程只有祝煜不明所以,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打什麽啞謎。官職原因,他總是擅長捕捉人面上的情緒變化,因為他第一時間看了眼城墻,卻什麽都沒看到。

祝煜也並不追問,他並非愛追問的人。

守門兵卒認出祝煜,自覺推開沈重的青銅城門。放眼望去是茫茫一片黃土地,風吹起的沙石瞇眼,可謂是前路看不清,後路也看不見。

心裏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聞霄邁出步子,踩在溫熱的泥土裏。

出玉津門四十裏路,走得人身心俱疲。

一是囚犯身上有石鎖,這東西磨人筋骨又耗人體力,實在是走不快,二是聞霄安靜得要死,祝煜又是個話癆。兩個人素未謀面,只是階下囚和押解犯人的官這樣疏離的關系,祝煜並不好找她聊什麽。

走過片幹癟的黍麥地,祝煜終於憋不住了,停在原地不再走動。

聞霄一路上都跟著他屁股後面低著頭走,神思已經神游天外,沒註意前人停步,一頭撞到祝煜的背上,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石鎖磨著腳踝,疼得聞霄發出清晰的氣音。

聞霄來不及緩,只是著急站起來,偏偏身上鎖重,她實在沒勁站起來。身上披著祝煜那雪白的外衫,也跟著滾到泥地裏。

祝煜先是心疼地拾起外衫,撇嘴抖了抖,才向聞霄伸出手。聞霄卻一如既往地躲開,非得鬧著要自己站。

“哎呦,你說說你,犟驢。”

聞霄就當沒聽見,忍痛掙紮著,反而幾次都栽倒回去,疼得五官都擰成了一團。

祝煜見她實在是要把自己折騰死,看不下去,幹脆伸出手,強行逮著她的兩臂,一把將她提起來。聞霄扭不過他,終於成功站起來了。

只是站起來了,人還是不情願的,在原地幽幽瞪著祝煜,一雙眼睛銅鉞似的閃著兇光。

祝煜擰眉,還不忘把已經由白變黃的外衫塞回給她,“你瞪我幹什麽?”

聞霄說:“我沒瞪你。”

目光依舊帶著怒意,直勾勾鎖在祝煜臉上。

“你這目光都快把我扒皮抽筋了,還說沒瞪我。”

“我沒瞪你。”

“你……”

祝煜拜拜手,“罷了,我不跟你一般見識,那邊有個樹蔭,歇會吧,順便把鎖拆了,有我在你邊上,你跑不掉的。”

祝煜說的是不遠處的一棵蔥郁欒樹。

他們所處的地方恰好是東君眷顧最多的地方,欒樹喜光,長得比尋常欒樹要大些。

樹下坐著幾個苦力,許是趁看管者不註意偷懶的,見這兩人一黑一白,都不幹不凈地走來,低眉順眼地爬起來,走回田裏,融入一片成海的黍麥間。

“為何不坐雲車?”聞霄低聲問道。

說的是諸國之內只有大堰國才有的車架,像是個漆黑的巨獸,在自己的軌道上吭哧行走,能日行千裏。

雲車乃是許久以前鑄銅司工人們的智慧結晶,修建了十多年,終是能做到穿越大堰國的沃土只需幾日,去寒天枯這樣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地方,只需半日。

祝煜直接一屁股落在苦力坐出的土坑裏,對聞霄道:“坐雲車豈不是很快就到了寒天枯?讓你晚點死你還不樂意了。”

實際上還有一半的話祝煜沒講,算是給聞霄留足了體面——雲車耗費巨大,聞霄這樣的犯人是沒資格乘坐的。

聞霄站在原地,只是瞪著祝煜。

祝煜開始習慣這種眼神,已經沒有方才芒刺在背的感覺,拽了一把栓聞霄的鎖,她整個人就被帶到地上,恰好跌坐在祝煜身邊。祝煜順手長刀出鞘,把她鎖劈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在旁人眼裏是十分賞心悅目。

即便是折騰這麽一大通,祝煜身上帶了點臟汙,乍一看還是幹幹凈凈的,一派貴族富貴相。坐在他身邊,聞霄難免會把自己身上的泥汙蹭上去,她心裏突然有些發怵,一點點朝邊上挪,不想旁邊的人沾染臟。

並非是愛惜對方,只是自己實在是時運不濟。

挪動要細微,既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在挪,維持一部分自尊,也要真真挪開,撫平一部分的自卑。

在地上蹭了半天,聞霄滿頭大汗,並沒發現祝煜在玩什麽。當她回過神的時候,祝煜已經湊到自己跟前。

聞霄頓時緊張極了,脫口而出,“你幹什麽,別過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祝煜伸手從她腋下穿過,親昵摟抱似的。他身上來自京畿的新鮮氣味撲面而來,說不上什麽味道,聞霄第一反應是山上的冰雪,又有點像鑄銅司裏特有的味道。

他的動作若即若離,肩膀微微晃動,頭就在聞霄肩頭上方,發絲撩撥著聞霄的臉。連他身上體溫都能隔空感受到,並不是溫熱的,像他人一樣帶著點細微冷勁,聞霄只要輕輕側首,就會和他肌膚相貼。

大堰國不是什麽拘謹的國度,但聞霄實在沒見過這樣熱情的男人,一上來就摟摟抱抱。莫非是京畿繁華之地的風流習性?還是說這位祝大人寂寞了?

聞霄不敢呼吸,後背繃緊成塊石板,只能僵硬盯著黍麥田。黍麥田的苦工恰好站起身,擦汗的時候看到樹下摟摟抱抱的兩個人,意味深長點點頭。

聞霄又尷尬地垂下眼。

還不如不看。

直到祝煜抽回身,聞霄臉滾燙,“你怎麽……”

“怎麽了?”

祝煜心滿意足拍拍手,看著聞霄腰間。

聞霄一低頭,那種面紅耳赤的感覺一掃而空——祝煜不知道從哪摸出根繩子,將自己和聞霄栓到一起了,一端在祝煜的手上,一端在聞霄的腰上。

聞霄怒極,騰得下子站起來,“你竟將我當牲畜!”

話罷,受繩子束縛,又被扯回地上,摔了個屁股墩。

祝煜蠻不在意道:“誰讓你不聽話的,真不明白你,自己請求天裁,路上又不情不願。”

聞霄怒意更甚,張牙舞爪,“誰說我自己請求的?”

“哎哎哎,別誣賴好人啊。你得心甘情願才能去寒天枯啊,別搞得好像我逼你去的。”

“誰說我心甘情願?”

祝煜被氣笑了,轉身面向聞霄那種羞憤交加的臉,整理了下額間的紅白麻繩,掰開手指數道:“我跟你理一理,我千裏迢迢從京畿來押送你,是不是因為大王派我來的。”

聞霄默了下,沒好氣道:“是。”

“那大王之所以派我來,是不是因為收到了請求天裁的奏疏?”

“是。”

“那這個奏疏,是不是你們大堰國的君侯他老人家親自寫的?”

“是。”

“那你們君侯寫這個是不是因為你請求了?”

“是。”

祝煜心滿意足,打量著眼前的犟驢,感嘆自己是講道理的一把好手。

犟驢又突然補上一句,“也不是。”

“……”

祝煜又理了下額間的紅白麻繩,“你這可不興胡說八道,若是你被你們君侯逼著天裁,你們大堰國可就要改朝換代了。他犯的是蒙蔽東君的死罪。”

聞霄卻擡眼,眼神雪亮,在滿臉臟汙襯托下要比尋常人亮許多。

她問出一個十分窒息的問題。

聞霄問,“神明也會被蒙蔽嗎?”

祝煜才想起這犟驢的父親就因為褻瀆神明被處死,看來叛逆的想法是祖傳的。他怕聞霄繼續胡言亂語下去,趕緊站起身,拽著繩子把聞霄拉起來,“胡思亂想這些做什麽。”

“我也只是隨口一問。”

“東君會不會被蒙蔽是一碼事,咱們最起碼不能騙人家吧。”

“意思是東君是個人嗎?”

“是神明,不是人。”

“你怎麽知道?你見過東君嗎?我十六歲就考中,在祈華堂摸爬滾打五載,伴著各種經論典籍,從來沒有記載過有人見過東君。”

祝煜擡頭看了眼天上的太陽,被照得眼睛一陣刺痛。

不太願意承認,但他心裏也不得不承認,聞霄說得在理,沒人見過東君。太陽已經高懸了千百載,似乎有過東君臨世前那些先民的傳說,但都是未開化的時代。從有了七國與京畿開始,太陽就一直存在,不眠不休,更不會湮滅,與生俱來、根植在人腦海中似的。

細想下去,祝煜心裏便會湧起一陣戰栗。

祝煜是個血噴了一臉他都不害怕的莽夫,是肚腸被人挖出來他還要自己塞回去的狠人,絕對不會害怕。

他現在看著擡眼,耳邊還有聞霄迫近的質問,祝煜有些喘不開氣,真真感到害怕了。

為了掩飾害怕,祝煜道:“你管我怎麽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聞霄打算繼續和他辯論,“可是史書……”

“東史大人,你信那些破紙上的東西幹什麽?都是胡編亂造的。”

“那不是胡編亂造。”

祝煜頭也不回,大步朝前走著,“你們文人就這個臭毛病。我們今天也會成別人史書上的字,那今天發生了什麽不還是你們文人幾滴墨的事?你想怎麽寫怎麽寫,你說見過就見過,你說沒見過就沒見過咯。”

聞霄猝不及防笑出聲。

祝煜臉有些僵,“你笑什麽。

聞霄道:“你不信書上寫的,卻信那些人耳口亂傳的。史書不是破紙,也不是胡編亂造。”

“那你說是什麽?”

“是……”

祝煜扯了扯繩子,示意她走快些。大步流星中他還走出些瀟灑快意,吵了半天吃癟的總不是自己。

聞霄的聲音分外堅定,對祝煜鄭重道:“那是我們人的記憶。是記憶,也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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