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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親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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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親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病房裏很安靜, 只有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和季微辭慢慢翻動紙頁的聲音。

檔案裏的資料很齊全,有經調查還原的事故發生原因、詳細經過、目擊者口述……甚至還有善後處理的方案存檔。

「實驗進行至42小時,反應堆冷卻回路二級熱交換器發生微裂紋, 高溫冷卻劑洩漏並引發蒸汽爆炸,爆炸導致艙內輻射劑量急劇上升,封閉艙唯一的出口因結構損壞和防擴散系統自動鎖死。」

季微辭眼神停在目擊者口述記錄的部分。

“當時我們有13個技術員在艙外控制區,如果開啟應急通道,輻射會立刻擴散至外部,一定會有更大規模的人員傷亡。”

“褚工和季工本來有時間逃出來的,如果及時出來說不定還能保住命, 但他們通過內部通訊和控制臺聯系, 說……放棄撤離, 要求徹底封死所有備用通道。”

“在那之後的七八個小時,他們還在堅持監測艙內狀態, 陸續通過通訊臺傳遞消息,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翻動紙頁的手指停住,季微辭垂著眼,斂著眉, 沈默地看著這一行文字, 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他突然想起葬禮上,陳老曾對他說過的話。

“如果不是他們, 這裏很多人都不會站在這裏了……”

季微辭其實並不了解褚清和季衡知是什麽樣的人, 兒時依稀的記憶裏, 他們是兩道聲音,兩個背影,兩種永遠與記憶錯開的形象。

在年紀還小時他偶爾也會想,不知道他們作為父母, 能否從偶爾的通話與短暫的會面中了解自己的孩子。

父母毫無征兆的常年失信、每次回家後又匆匆離開的形色,小時候的他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也不明白他們背負了什麽。

長大後雖明白,也並不怨恨,但從未像此刻一樣深切地感受到,對他們來說,這是願意為之獻祭生命的東西。

在生命和信仰面前,似乎什麽都不重要了。

八年前的葬禮上,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為褚清和季衡知的離去而落淚,為什麽每個人提到那場事故都緘口不言,只是悲痛地說他們是真正的英雄,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季微辭慢慢將整份文件看完,最後幾張紙是擬定的保密協議,所有知悉事件全部經過的人都簽署了保密協議,因此這麽多年過去,從沒有傳出來任何關於褚清和季衡知真正死因的消息。

他們這場以生命做代價的保護,也一並被封存在磨損發白的檔案袋裏,或許等待一個時機重見天日、又或許永遠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

陳老靠坐在床上,溫柔慈和的目光始終看著床邊沈默翻閱文件的人。

他不僅是褚清的老師,更是真心將褚清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的。科研辛苦,保密嚴格,沒有親人在身邊的他們就像親父女一樣彼此照看,所以他看季微辭確實有幾分看自己家孫子的心態。

這是個很好的孩子,他能夠健康長大,還成長得這麽優秀出眾,是因為他足夠堅強、努力,或許還有一些運氣,但這都無法磨滅褚清和季衡知沒有盡到父母應盡的義務這一事實。

不管他們是因為什麽樣的原因而忽略自己的孩子,不管他們成就的是多麽偉大的事業,有多少人因他們而受益,然而對於季微辭來說,他們始終是虧欠的。

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脆弱、需求、感情,都不應該被當作犧牲品獻祭。

“你是個好孩子,即便沒有父母在身邊,你也自己長成了。”陳老眉眼柔和,“保密的意義在於保護,我選擇告訴你,是因為有時候知道真相也是一種保護。”

他並不想季微辭一直活在對父母死因的懵懂裏。

季微辭有資格得知一切,那是他的親人。

季微辭坐在床邊,手上拿著那份血淋淋,卻又意義非凡的資料,安靜地聽著,如同聆聽家中最親近長輩的教導。

他看完了全部資料,將紙頁重新放回檔案袋裏,又將字跡暗淡的封條重新貼回去,這份檔案就恢覆了原狀,好像從未被打開過。

季微辭擡眼,問了一個陳老從沒想過他會提到的問題。

“您把這個給我看,沒問題嗎?”他說。

他指的是資料中最後提到的有關保密協議的事。

保密協議裏清晰地寫著,要求所有目擊者和知情人員在保密級別被降下之前,不得將事故原因、細節等透露給其他人。

陳老微楞,隨後帶著病態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他搖頭,平淡道:“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顧慮什麽。”

季微辭點點頭,將檔案袋放回原本放它的抽屜裏,才站起來,鄭重地對著病床上的老人鞠了一躬。

“謝謝您。”他表情嚴肅、眼神清明,很久都沒有直起腰來。

不止因為這件事,還有曾在父母葬禮上對他說的那些話、得知他被調查組帶走後第一時間趕到,以及那些他從未體會過的源自於親人的關愛。

“快起來,是要讓我這個老頭子下床扶你嗎?我可是手都要擡不起來了……咳……”

陳老咳嗽幾聲,聲音有些沙啞,支撐著說同季微辭說了這麽久的話,他的身體也已經到極限了。

季微辭聽到咳嗽聲,有些懊惱於自己沒有早發現老人身體不適,趕緊直起身,想要餵他喝點水,卻發現杯中的水早已經涼透。他輕輕皺眉,掃視病房,找尋是否有飲水機。

“不用,你去把陳威叫回來吧。”陳老看出他的意圖,擺擺手。

季微辭只能放下水杯,出去找陳威。

拉開病房門,才發現陳威就坐在對面病房門口的椅子上,身邊放了一個半米見方的小紙箱,他正看著地板,不知在想什麽。

聽到動靜,他回過神,看向季微辭。

“聊完了?”他說著,站起身,雙手托起身邊的紙箱。

季微辭見他朝自己走過來,不知為何有種預感,或許陳威對他們在病房裏聊的內容心知肚明。

“嗯。”他簡單應道。

陳威抱著紙箱,跟在季微辭後面進了病房。兩人一起走到床邊。

陳老的精神與剛開始相比差了不少,臉色也有些灰敗,但眼神依舊平和清明。

他看一眼陳威,目光掃過他手中的箱子,輕輕朝陳威點了點頭。

陳威接收到爺爺傳來的指令,轉向季微辭,將手中的紙箱遞了出去。

季微辭一怔,下意識看向陳老。

不等他開口詢問,陳老就說:“這是你父母的一些遺物。”

“這裏面有你父母的私人物品,也有事故現場去汙後整理出來的東西,原本是跟檔案一起封存的,這次我做主,也一並拿出來了。”

季微辭楞楞地接過紙箱,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陳威第一次見季微辭露出這麽懵懂的表情,他看見的季微辭永遠是冷靜到有些冷漠、理智得不近人情的形象,禁不住稀奇地看了好幾眼。

然而季微辭的失神是短暫的,他很快調整過來,手臂收緊,牢牢將紙箱抱在懷裏。

“謝謝。”他再次鄭重地說。

陳老每天能清醒的時間不長,取決於身體狀態,今天應該是趁著清醒就立刻叫季微辭過來,才能說上這麽一會兒話。

陳威將支撐起的病床搖下去,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推車進來,給陳老打了一針。

“鎮痛的。”陳威在季微辭身邊低聲道。

季微辭眼睛發酸,在老人病床前彎下腰,輕輕將他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裏,說:“我會再來看您的。”

見他直起身準備往外走,陳威立即說:“我送你。”

季微辭沒有推辭,與陳威一起走出病房。

“你早就知道,是嗎?”

走廊上,季微辭突然問道。

這問題有些沒頭沒尾,陳威卻聽明白了。

“是,”他沒有否認,“我以前一直跟著爺爺住。”

兩人並肩往電梯間走,穿過來時那條長長的走廊。

“我小的時候,褚姐偶爾會到家裏來吃飯,那時候她才不到三十歲,剛結婚,還沒有你呢。”陳威說到這,突然笑了一聲,“她和現在的你很像,淡淡的,對誰都愛搭不理的樣子,但對爺爺很尊敬。”

“後來我也沒怎麽見過了,很多年後才知道是進了保密組,工作很忙。再後來……”他一時頓住。

再後來,就是得知死訊的時候了。

由於當年的事實在震撼又慘烈,傳播速度很快,簽署保密協議是調查程序走完之後的事,在此之前,許多關系近的內部人員已經得知了事情始末,後來由於保密命令下達,大家都是知道分寸的人,守著這個秘密,這麽多年也不曾外傳。

走進電梯,季微辭雙手抱著紙箱,不方便按樓層鍵,便退到後面,露出一個有些了然的表情,“所以你那時候才會說,如果我父母……”

陳威按下一樓,意識到他在說什麽,慌慌張張地打斷,壓著聲音一臉窘迫,“我都道歉了。”

褚清和季衡知為了保護艙外的技術員和整棟樓的人,主動關閉應急通道,放棄逃生機會,因此陳威在剛剛得知季微辭被卷入科研機密洩露事件,甚至有“背叛者”的嫌疑時,他才會一時口不擇言,說出那種話。

季微辭很平和地笑了笑,沒有任何一點介意或是責怪的意思。

陳威一時有些發楞。

電梯在某一層停下,走上來幾個人,兩人沒再說話。

走到住院部門口,陳威才猶猶豫豫地重新開口,“那個……我爺爺一直把褚姐當女兒的,所以……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你也是我弟弟。”

一個三十好幾牛高馬大的男人,此時漲紅了臉,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說完還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脖子。

季微辭從他扭扭捏捏的話語和有些混亂的稱呼中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也是你的親人。”陳威最後說。

冬天天黑得早,才不到六點天色就已經暗下來,落日帶出淺淺一圈暖光與灰藍的天空相接。

暮色中,季微辭的眼睛格外亮,又是格外寧靜平和。

他輕輕彎下眼睛,臉上浮起淺淡的笑意,聲音融在微風中。

“嗯,”他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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